大課間,操場集合鈴聲響起,華大附中各棟教學樓,樓梯、樓道烏泱泱的,全是往操場去的學生。
除了一棟——高三教學樓。
華大附中的傳統,高三取消課間操,改為晨跑。
每天,他們這幫老臘肉提前半小時晨起跑步,然后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去教室早讀,與悠悠從宿舍樓出來的低年級們擦肩而過。
剛開始沒一個不哭爹罵娘的。
此刻身份調轉,個個在欄桿上掛著,神采奕奕,笑望后來人,眼里全是殷切和寄望。真情意切的,就差喊一句“天道好輪回”了。
五樓,因前頭兩節課有班級連堂考試,此時樓道旁的女廁所人滿為患,排長龍。
加上女生上廁所愛搭個伴兒啊組個團什么的。
這條長龍此刻就像吃撐了走不動道兒,歪歪斜斜,貼著茶水間的那堵隔墻擺到走廊上,半天蠕動一下。
說了這么多,以上都和阮晞媛沒什么關系。
但架不住她有個同桌,叫唐羑。說著學習要勞逸結合,就把她扽來陪聊。
事與愿違的是倆人還來得遲。她在唐羑旁邊連站得住腳的地兒都沒有。屬實是陪了個寂寞。
樓下的男生仰著脖子吆喝著她斜對面的男生去小賣部買烤腸。后者提議買完去觀景平臺吃,順便欣賞學弟學妹的矯健英姿。幾人一拍即合,風風火火下樓去。
這幫還未被高考馴服的人。
這頭,落單的唐羑吾日三省吾身分散注意力。
一懊悔:為什么要為了一道3分的選擇題為難自己的膀胱?!
二痛心:老娘高三這么珍貴的半小時睡眠,最后竟勻在排隊上廁所上!!!
三:仰天花板長嘆——做女人真難!!!!
實在憋不住,跺著小腳跟前頭不那么急的人換了位置,總算坑位的影兒,可算松了口氣,甚至都覺得沒那么急了。
就在這時,廁所里傳來一陣議論。唐羑隱約聽到同桌的名字,一下子把耳朵支棱起來。
“……我聽說她才15歲!”
“聽說是華大校長引薦的,老大哥一張嘴,李校二話不說直接讓免試進實驗班,還特許作業可以不做,課可以選聽。”
“肯定啊,琮洲外國語學校的學生,都是學霸中的學霸啊,誰都搶著要吧。不過這學校,每年大堆尖子生擠破頭想進還不一定進得了,她倒在高三這種節骨眼退學轉校,真奇怪。”
“會不會是壓力太大?那個學校學生退學是常有的事,我倒不覺得稀奇。她畢竟年紀這么小,那兒競爭又那么激烈。”
“……”
唐羑前頭聽著還挺與有榮焉的,可后邊越聽越覺得不對味兒。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歪頭一瞧,正欲過去跟這幫人理論,誰知她前邊兒的人聽到里頭的議論,也跟著編排起來。
“真的啊?我也聽說這些學霸轉學之后有的成績一落千丈。那她還在實驗班豈不浪費了一個名額?”
“沒聽見里頭說的?人是華大校長推薦過來的。而且我聽他們班吳慧瓊說,她真的從來不寫作業,不知道整天在干什么,也不出教室,故弄玄虛。搞不好下周的摸底考試就現原形了。還有,說她當初一頭卷發來報道,讓值日老師給攔了。”
“處罰了嗎?沒聽說啊,有通報嗎?”
“沒有,吳慧瓊說是念在不知情,第一次,口頭警告就算了。”
“咱學校校規嚴可是出了名的,她這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的……”
“吳慧瓊還說了什么?!”唐羑厲聲打斷。好像個屁!故意個毛!好個吳慧瓊居然背地里這么說我同桌,咱走著瞧。
被打斷的女生臉都快滴血了,怯怯打量眼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女孩。見她扎著一頭馬尾,不是卷發……聲如細絲:“你是……”
“理科實驗班唐羑。同學,我們班這位學委可慣會嚼舌根,她說的你們也信?!”唐羑心里的怒氣跟被激活的火山口似的,火星子蹭蹭地往外噴。
誰不知道實驗班學委吳慧瓊和這位的恩恩怨怨。她一說名字,幾個女生就都識相地閉了嘴。
眼前的收拾了。唐羑看了眼里頭還在說道的人,轉身找不遠處的話題主角,“嘖”了聲,不出兩米的距離喊出了七八十的分貝:“晞媛,過來!”
華中坐落在一座內海小島上,毗鄰華大還有一個小夜校,后面是一處濕地風景區。
阮晞媛面前視野開闊。教學樓依山而建,放眼望去,風景秀麗,綠植廣袤。云朵連粘成片在蔚藍晴空悠悠前行,直往天邊亮堂堂的方向去。
底下的樹油亮青蔥、繁盛,和高低錯落的建筑相依相伴。再遠些,依稀可以看到磊石內海灣的身影。
阮晞媛吹著咸澀的海風,覺著華中還真有那么點傳說中天高海闊、與世隔絕的意思。
隱約聽到身后的唐羑叫她:“唐唐,叫我?”她轉身一點點擠進人群。
唐羑看不過這姑娘還跟剛嚼舌根的幾個女生客氣地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讓一讓”的。往前一步,將她拉了過來,不客氣地瞥了眼旁邊的面如豬肝的女生,問她:“你沒聽見?”方才這些人說的聲可不小。
“什么?”空間有限,阮晞媛被唐羑這一拉一問的,略失平衡,險些撞到旁人。她對人家歉然一笑。
哪知女生滿臉通紅,比她還不好意思。頭恨不得栽地里,連連道歉之后,竟溜了。
阮晞媛不明所以:“欸同學……”
唐羑扶額。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姑娘只有刷卷子的時候腦子才在線。
這時,隊伍又往前挪了,她見那搬弄是非的幾人出來,去了了離她們更近的飲水機,趕緊給阮晞媛眼神示意位置。
“……”
“單ioi人家就拿過兩屆金獎。應該不至于這程度還退學吧?那琮洲外國語可真不是人呆的。”
“不管怎么樣,她白占了一個實驗班名額,還好沒申請保送,不然我跟她沒完。”
“你們見過她人嗎?當時我們班好多男生組隊去瞧呢。說是……‘長得應該去藝術班。’”
“能比得上葉子煜?”
“有說比她好看的呢。聽說她第一天剛來還被值日老師攔下了。一頭波浪卷……”
“哇,膽兒這么肥?!”
阮晞媛開始沒聽清。
好像那天回來之后,耳朵這毛病就時不時犯一下。
不過應該不嚴重,后面幾句都聽到了。
嘖,都多久了,怎么還說這事。再說這頭發天生卷,她有什么辦法。那天被攔下,她跟值日老師解釋,老師又打電話跟父母證實清楚也沒多說什么。
但她想著既然學校有規定,頂著這長發也實在太招人耳目,便打算去拉直。老爹不讓,覺得她小小年紀這么做容易傷頭發。于是她最后剪掉了。
剩一小撮,還以為看不出來也就沒人關注了呢。
不過她很高興唐羑對她的維護。偷偷一瞥,唐姑娘一臉氣呼呼,該怎么哄好?
阮晞媛眼珠一轉溜,摸了摸卷得形似兔尾巴的小揪辮,揚眉笑笑,同她耳語:“藝術班的女生都好看?這是夸我長得還不賴?葉子煜是誰?”
唐羑簡直被她氣死:“人家都說成那樣了,你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
那怎么辦。嘴長人身上,不痛不癢幾句沒什么。她來華中本就是場意外,反正不出三個月就走人。
在這兒,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備考,其他事情只要不觸及底線,她無心計較。
好在那頭的話題像醉漢上路,左跌右拐,說著說直從里海拐到了珠穆朗瑪峰。
“這么牛掰怎么還轉來咱這兒?天天搞事情,弄什么狗屁特色辦學,藝術生一年招得比一年多,明明重本率去年就給二中比下去了。”
“欸欸欸,能不能別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上次區聯考咱們的排名、上線率都超回二中了呀。再說,這屆高考的可是咱們,能不能盼點好的?”
“雖然和琮洲那個沒法比,但咱們好歹還是江城市重點呢。好幾個食堂和大把社團也都是別的學校羨慕不來的。哦,還有,你沒花癡過藝術班哪個男生?我可不信。那天我才看你盯著陸……唔……”
“不許說!”
“都是姐妹怕什么?”
廁所門口擁擠,幾個女生說著,前前后后推搡而出。
眼看著就要和阮晞媛擦肩而過,站在她另一邊的唐羑氣勢磅礴,朝人喊了一聲。
見幾人皆望過來,阮晞媛攔著唐羑,笑容可掬,搶先指著其中一女生的鞋子:“你鞋帶散了。”
“哦,謝謝啊。”
女生蹲下來綁鞋帶,幾個同伴在邊上等著。天接著聊。
“可那幫老家伙……上次咱倆晚自習在觀海臺怎么被徐滅絕逮的,你忘了?!”其中一個短發女生拉了下里頭的一個同發型的,神情忿忿,說到這兒捏著嗓子換了個腔調,“‘欸,前面那兩個男生,你們在干什么?說的你們呢,少東張西望給我裝蒜,手給我松開!把臉給我轉過來,成何體統!’”
“靠!說我攪基,老子tm是女的!”
女生將聲音和姿態模仿得惟妙惟肖,三言兩語似畫面再現,周圍聽的人都笑了。
“哈哈哈哈哈,你學的好像啊。不過你倆頭發確實剪得有點短。夜黑風高的,滅絕師太本來就高度近視。別當回事啦。”
女生委屈:“我倆這不是高三了圖方便嘛。再說還不都是因為那破校規!既不能披頭散發、劉海還不給過眉。管儀容儀貌也就算了,還動不動就抓‘過密’。”
“最近幾年為了招藝術生降低分數標準,抓嚴點也正常啦。你看看隔壁夜校,老師都沒法兒管。反正咱們都是單身狗,光明正大,怕啥?”
“對啊,雖然校規比較變態,主任比較‘關愛’,但有帥哥美女在,咱華中……還挺可愛!”
最后這位捧哏詼諧的語氣,又將周圍的人逗得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