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么溜著溜著便到了博物論的結業考試，我看著夫子發下來的試題，頓有一種無語凝噎之感。我的奉行心肝章尾山誒，這，這都是些什么啊。我偏過頭去偷偷瞄墨淵，只見他面色從容的將筆墨散開，提筆便揮灑自如。我在心中默默的罵了一句變態，絕望地轉過頭，腳一跺，心一橫，啟動了我所有的想象力，便也開始答題了。

　　我覺得可能是祖宗我太過于聰明，我居然覺得靠著想象力發揮的這場考試居然順利的讓我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

　　回到寢殿，奉行便端上來一杯茶，悉心問道：“祖宗發揮的可好？”

　　我頗受用的接過茶水，在嘴邊抿了一口，十分謙恭的緩緩道：“一般一般，學堂第三。”奉行這家伙聽了，居然比我還高興，情到深處時還不忘擠出一兩滴眼淚，我表情糾結的望著他，他拂起云袖擦了擦眼角，頗動情的說到：“祖宗誒，你總算為魔族爭了一口氣···”

　　“······”

　　待到第二天到學堂的時候，我有點傻眼。

　　夫子將前一天的試卷發放下來，我本以自己就算不能滿堂彩至少也能名列前茅，卻不料試題上寫著“位次二十九，再接再厲”我有些郁悶地回頭望望東華，見他仍然趴在課桌上睡覺，一頭銀發懶散的攏到身后。我轉頭戳了戳墨淵的胳膊肘，“墨淵，你可曉得整個學堂有幾多人？”

　　他看了看我的試卷，嘆了口氣，答：“三十人。”

　　我長舒一口氣，安慰自己道：“還好還好，有東華墊底。”

　　墨淵望著我的一張臉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糾結的對我說：“東華他，位次第一。”

　　我不敢相信的瞪圓了眼睛：“怎么會，他不是上課一直在睡覺嗎？”

　　片刻后，我突然想起東華在碧海蒼靈撿石頭那會兒，便能將變態的不能再變態的《辯物知》倒背如流這個事實，便頗為大度地揮了揮袖子“算了，同他這個變態計較什么···”

　　墨淵的嘴角抽了一抽。

　　把墨淵這么乖的孩子嚇得一驚一乍的，我覺得自己真是作孽，于是同他搭話：“也不知道是哪個紈绔連我都考不過，真真是有損修為，阿彌陀佛···”

　　墨淵看著我的神情有些復雜，我也不知道他為何今天這么糾結，片刻后他不痛不癢的來了一句：

　　“是這樣的，我和東華，并列第一···”

　　這次輪到我的嘴角抽了一抽。

　　身為魔族的始祖女神，我這次丟臉算是丟大發了。

　　雖然我給自己的定位是只要拳頭硬，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是考試倒數第一這件事情，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給魔族蒙羞。

　　果不其然，當我是最后一名在學堂傳開后，總有一些女神仙在我身邊唧唧歪歪，唯恐天下不亂，其中最煩人的當屬瑤光了。

　　有一次課下正當我懺悔如何才能力挽狂瀾，贏回魔族的面子時，身后的瑤光又開始發病了：“墨淵上神啊，我們也都知道你和少綰姑娘同桌也不是你的本意，少綰姑娘功夫這么好，除了帝君又有誰吃得消呢？你和她終究不是一路人，我看你還是懇求父神幫你換個同桌吧。”說完還不忘補充一句：“墨淵上神可想和小女我同坐呢？”嬌滴滴的聲線讓我不由得抖了一抖，搞了半天，瑤光看上的是墨淵這個金龜婿呀。我懶得摻和這種亂七八糟的事，便不想去管她。

　　“瑤光姑娘怕是有所誤會了，當初就是我自己懇求父神和少綰同坐，你的好意，墨淵心領了。”

　　我愣了愣神，側頭看向他倆。瑤光此時氣的臉色發白，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跑出去了。墨淵一雙清亮的眸子轉而望著我，語氣及其誠懇：“瑤光姑娘剛才若有唐突，我代她向你道歉，她們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本來就不把瑤光當回事兒的我覺得墨淵其實沒有必要對我道歉，他身為神族于禮儀方面的造詣我等普通人確實望塵莫及，為了表示我的善意與友好，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客氣道：“上神言重了，其實旁人的話我一般也不怎么聽。”

　　我如此通情達理，墨淵估計很是滿意，笑意也漫上嘴角：“那就好。”

　　早前我一直覺得墨淵有些娘炮，所以便沒有在意他到底長得什么樣。現在，這情形卻讓我簡直有些精分。

　　墨淵他，雖說一張臉冷峻薄涼，但此時面上的笑意卻似四月天的陽光，溫暖且又多情，直至融進我的心坎。我突然有一種錯覺，大凡人間戲本子上用來形容男子外貌諸如貌比潘安之類，說的就是墨淵吧。

　　我看他看得微微有些出神，墨淵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右手握拳在嘴邊咳嗽了幾聲，避開了我的目光，我有些氣惱又有些嫉妒的說：“墨淵，你怎么能長得比我還好看呢？”

　　墨淵微微一怔，隨即面上又恢復了平日里泰然自若的樣子，他正了正身子，沒再瞧我，只是淡淡地提醒我：“上課了。”

　　我雖然向來不太喜歡舞文弄墨，也不喜歡書齋里的講學求道，但因為自己實在是不想再丟臉了，上課時便強打起了精神，無奈前面掉下的課程實在是太多，我根本就聽不懂夫子在講些什么，此刻我真有種回天無術的乏力感。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我拖著疲憊的身心就要回寢殿，身旁的墨淵伸手攔住我：“少綰，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問題可以問我，”停了停，又補充道，“我可以幫你。”

　　我從前覺得神族多管閑事的毛病有些讓人心煩，現在又真真切切的意識到，這其實也是個好習慣。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似乎隨時就要爆發的歡呼聲，盡量不要讓自己顯得太掉價，強裝鎮定地回答道：“有勞了。”

　　于是自那天起，下學后本應該空蕩蕩的學堂，多了我和墨淵的身影。

　　墨淵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有些泛黃的筆記，遞給我。我接過去翻了翻，雖說是筆記，可邊邊角角一點兒褶都沒有，里面的蠅頭小字也是工工整整，這和墨淵一絲不茍的性格倒是十分相稱。

　　墨淵將我試卷上的錯誤一一標注出來，他指了指我試題上的一個標注，蹙眉對著我：“‘玄石飲酒，一醉千日’這個典故我已經在筆記的第二章給你畫下來了，其他有錯的地方，大概是你上課時沒有聽講所以才不會的，也不是很難，你也不用太擔心，喏，像這個算法，你也只是忘了先后次序，稍微注意一下也是可以得出答案的······”

　　墨淵很認真地為我講解每一道題，我覺得他以后不做掌管司樂的戰神其實也挺好，他大可以置辦一所學堂，連我這種天生就不擅長讀書的人聽了他的講解后也是靈臺清明，這天下估計也沒有幾個人是他教不會的。

　　正當我湊近他想要聽個仔細時，墨淵猛地抬頭：“你可懂了···”

　　就在這時，與所有狗血話本子無二致般，祖宗我以戰場上射箭殺敵的準確度撞上了墨淵冰冷的臉頰，精確的不差分毫的在他薄涼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一向超脫的墨淵難得的愣住了。

　　魔族族風一向開放，所以對我來說，丟個把吻其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淡定的起身，對著墨淵淡淡說句抱歉，但是我那天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咒似的動彈不得，我的臉離墨淵只有不到半寸，他略微加重的鼻息掃的我不安起來，隨即便感覺到自己面上漫上紅意。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墨淵的睫毛在不安的顫抖，身子極不自然的向后，在我這個視角看來竟然像是在忍著不向前靠近。墨淵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在那之前我可以清晰地分辯出他眼神中傳遞出的情緒，但此刻他眸中涌動著的暗流卻叫我看不真切心思。

　　我和墨淵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他一雙好看的眼睛緊緊的鎖住我，放大的瞳孔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么，對話本子上的風月之事早已爛熟于心的祖宗我竟然慌亂了陣腳，經驗告訴我此時最忌沉默。

　　“剛才的題我還不太懂，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我因心虛所以扭頭不敢看墨淵，佯裝專注于課桌上的試卷，眼睛的余光掃到墨淵微微正了正身，我們之間的距離就這樣不動聲色的被拉開了一大段，片刻后他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嗯。”

　　聲音沒有一絲紊亂，平靜的好像方才什么也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