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br> 新年就要來到,小孩子們的順口溜兒,叫的比誰都響。</br> 今天是二十八,正是把面發。一大早常喜在家和面,小桃子就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她的幾個小伙伴都在,大家熱熱鬧鬧。常喜留意了一下,那天的事情,小桃子果然沒有再提。</br> 就好像,她都忘了一樣。</br> 小丫頭是不是真的忘了,常喜也不知道,但是她不說,就很好了。</br> 常喜揪出一個個面劑子,就聽到外面傳來桂花嬸撕心裂肺的聲音:“殺豬啦!”</br> 這話一出,常喜立刻拿起盆,三步并作兩步的就沖了出去。幾個小孩兒也一股腦的往打谷場跑。他們都要去看殺豬啦!</br> 原定就是今天殺豬,但是誰讓天公不作美呢。昨天半夜就下起了大雪,要是雪花小一點,倒是好說。這么大的雪,肯定是不能一大早就殺豬。實在是很不方便。</br> 這不,半上午了,好容易雪小了一點,大隊可不就一點都不耽擱了嗎?</br> 常喜并沒有鎖家里門,她反手掛上了院門的鎖,再一看,幾個小孩兒就已經一溜煙兒跑的沒影了,不要說他們,就連先頭兒還在院子里喂雞的許柔柔都沒影兒了。</br> 月季匆匆跑出來,說:“快走,分肉了。”</br> 一年到頭,他們如若不在外面買,唯一見到肉星兒的時候,也就是年底的這一次分肉了。</br> 兩個人匆匆跑過去,雖然有桂花嬸的通知,但是他們來的不算最早那一撥兒了,許柔柔倒是精明,她站在隊伍里,一看常喜過來了,叫:“媽,盆給我。”</br> 她可沒插隊哦。</br> 常喜直接遞給了她,月季則是趕緊排隊,嘴里念叨:“有個能干的閨女就是好。”</br> 再一看,她兒子一群小孩兒正往前邊直湊呢,對殺豬是好奇的不得了。</br> “這沒用的崽,就顧著自己玩兒。”</br> 常喜倒是有點不放心他們家小桃子,擔心她看了是要害怕的,她高聲:“桃桃,你如果害怕就別看。”</br> 許桃桃頭都不回:“好。”</br> 她踮著腳尖,使勁兒蹦跶,想看看豬豬是怎么死的。</br> 常喜:“……”好的,她多慮了。</br> 婦女們雖然排隊,但是一點也沒耽誤嘮嗑,東家長西家短,都是有的。好像今年,大家都格外的高興,哪里能不高興呢?他們賣土鱉,可是在年前拿到了錢的。</br> 五塊錢這可是真真兒不少了,他們人手特別充足的人家,到了年底,也不過就能分個二十來塊錢。大部分人連糧食都不能分的很多。至于一些更困難的人家,一年下來還欠著大隊的糧食錢呢。</br> 他們這一茬兒就能拿到五塊,一年五次是有的,這就是二十五塊錢。</br> 如果說城里的工人來看不算什么,但是他們農村人就覺得頂頂好了,這沒有辦法啊,誰讓他們沒有收入來源呢。養殖這個又不累,基本上是當捎兒的活兒。這就能拿到二十五塊錢,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兒啊。</br> 而且,投入也不大,有的人一茬兒回本,有的人兩茬兒。</br>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他們村里現在是都回本了的,再來,可就是賺了的。</br> 人啊,只要有個美好的奔頭兒,就會格外的充滿精氣神兒,像是他們村的精神面貌就是這樣。一下子就不一樣了。</br> “大喜,我聽說,公社收購站壓價了,你家老三說沒說,縣里咋樣?”這村里的婦女,可沒有什么不能問的。</br> “對,我聽王家嫂子說了,她還讓你家許老三撅了一頓。”</br> 當時可不是一個婦女,這事兒啊,回來就傳遍全村了。</br> 常喜含笑:“我不太知道,你們也曉得我們家老三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在家跟我商量這個。”</br> 要是別人說了這個話,他們可是要繼續追問的,但是常喜這么一說,倒是都點頭,沒再問了。常喜這人話不多,不過在村里風評還是很好的。</br> 主要也是,她這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從來不耍滑頭。</br> 村里不少人都找過她做酒席,是曉得她的性子的。</br> “老徐嬸,還是你家有魄力,這一來就是兩個架子。現在本錢回來了,可就是賺錢了。”月季倒是羨慕的看著排在她前邊的老徐嬸。開始投入大,但是人家來錢也快啊。</br> 老徐嬸得意一笑,說:“我家還不是我做主,要是擱我男人可不行。他就膽小。”</br> “要我說,這女人就不比男人差,別看男人看著硬朗說一不二。但我是男人我知道啊,其實有的時候,內心慌得要命,就沒法兒說啊。誰讓咱是男人呢,只能扛著。但是內心軟弱,真的就比較不愿意改變現狀,也怕發展。倒是女人不同,女人其實骨子里相對來說還是更有抗性,特別是年紀大一點,經歷的事兒多了,堅韌沉穩果斷冷靜,反倒是能夠果斷作出決定。要不領導人這么說的好呢。婦女能頂半邊天。”許老三不知道什么時候溜達來了,他一個男人說出這段話,說的這些婦女同志心花怒放。</br> 老徐嬸笑的如同一只花母雞,咯咯咯個不停。</br> 其他人也無一例外,皆是翹著嘴角。</br> 倒是比較熟知許老三個性的常喜月季姑嫂二人對視一眼,警惕起來。</br> 真的,不怪他們這樣,而是許老三這人吧,無利不起早的,突然說話這么好聽,這就不對勁兒啊!</br> “老三你可真是會說。”</br> 許老三:“這哪兒是會說,如果實話都是會說,那么沒有不會說的了。再說,領導人都這么說呢。咱還能有人家睿智?人家既然這么說,肯定就是對的啊。”</br> “對對對!”</br> “這出去見過世面的人就不一樣。老三你現在是這個。”老徐嬸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br> 許老三:“您可別夸我,我會驕傲的。其實沒啥見沒見過世面,出去一趟,真是又苦又累。但是怎么說呢?雖然辛苦,但是人家發展的是真好。一到下班兒的點兒,街上好些個騎著自行車的,浩浩蕩蕩。里面還有好些個女同志呢!”</br> “那城里的女同志是不是都穿的特別體面啊?”</br> 許老三:“可不呢!你們看小嘉嘉他媽穿的體面不?她每次來咱們村里,都是最體面的了吧?但是那跟省城根本沒法兒比,我這不是第一次去省城嗎?就尋思稍微看一看,路過一個什么絲廠的時候正好趕上下班,廠里出來的都是女同志,聽說他們廠就沒什么男同志,省城有一些廠子,基本都是針對女工的。你男人想去,人家還不愛要呢?粗手粗腳的,哪里干得了細活兒?那細致的布料讓你粗手一摸勾了絲算誰的?我路過那個廠子就是,大半兒的女同志啊,都騎著自行車。人家那個體面呦,的確良襯衫,身上別著像章,板正的長褲子,小皮包,頭上還綁著紅絲巾。蹬上自行車,風吹過就看紅絲巾飄揚。別說是我這種土包子,城里人也看呆眼。”</br> “我的天!”</br> 這些都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br> 這么穿,那得多好看啊!</br> 就連剛才還在想她三哥是不是有啥鬼主意的月季都陷入了深深的幻想里。</br> “許老三,你出門就看人家小媳婦兒啊?”管老四不知道啥時候過來的,不過他永遠處在針對許老三的第一線。</br> 許老三微微一笑,說:“啥小媳婦兒啊?沒幾個年輕的,我瞅那些女同志,可都不年輕。好些個四五十歲的呢。”</br> “什么!”大家都震驚了,結巴:“四五十歲那個打扮?”</br> 許老三理所當然:“可不嗎?別說這個了,你們還記得那處理紅糖吧?”</br> 大家咋不知道呢?</br> 這可是最合適得了,可給他們大隊長了臉面。這事兒后來不知道咋傳出去的,好些人家的親戚都上門,恨不能勻個一兩袋呢;更有的再三叮囑,以后有這好事兒,可得想著親朋好友。</br> 總之,這是大大的體面。</br> “那咋不知道呢?大家伙兒可都記在心里呢。”</br> 許老三:“他們廠子,也不少中年婦女工人的,我當時還納悶,就問了我那哥們兒一嘴。你們猜是為啥?”</br> 大家紛紛搖頭,真是想不到。</br> 他吊起了眾人的胃口,說:“人家廠領導精明啊,特別愛要中年婦女。人家就覺得,年紀大的更沉穩,做事兒也更細心。年輕也不是不好,年輕人有朝氣。但是誰都不能否認吧?年輕人還是相對來說浮躁一些,遇事兒也容易慌。再一個,他們領導也雞賊,就是覺得,小年輕兒上有老下有小,又要照顧家里又要照顧工作。這活兒多了啊,就難免出紕漏。但是歲數稍微大一點的,孩子都念書了,自個兒能張羅吃喝不用管。再大一點的,家里都有兒媳婦操持了,也用不著當婆婆的。這不在工作上的心思就多了?聽說他們廠領導都勸著那些年紀不算大的盡量別著急把位置讓給兒女呢。那孩子年紀到了要下鄉,這沒法子,不能阻攔人家前途。但是但凡是還不到那個份兒上的,都勸留呢。”</br> 這番觀點,真是讓大家嘆為觀止,仿佛為大家打開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br> 原本大家還覺得,人年紀大了啊,一日不如一日。原來這城里不是這樣的?他們原本也沒聽說啊。</br> 看來,他們這地方還是太小,別說他們能接觸到的工人只是公社的,就算是縣里的,也跟人家省城沒法兒比啊。所以人家省城的領導,還真是雞賊。</br> 你瞅瞅,這都算到骨頭里了。</br> 太精明!</br> 但是,婦女也是真的吃香啊!</br> 老徐嬸感慨:“我這要是在城里,還搶手不成?”</br> 許老三:“那肯定啊,城里廠子忙的時候也招臨時工的。一般磚廠木材廠這種需要力氣活兒的,那肯定是更稀罕身強力壯的男人,像我這樣的。”</br> 眾人沒忍住,都嗤了出來。</br> 許老三也不惱,繼續說:“但是一些細活兒的廠子,絲廠啊糖廠啊布料廠啊什么的,都愿意要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男人手粗。不過這種廠子畢竟少,大部分還是需要賣力氣的廠子,所以就顯得要男人多。但是你們自己細想,就算咱們這邊也是一樣,一些干細活兒的廠子,招工是不是也愿意找中年女人?只不過這樣的廠子少,我們才忽略了。”</br>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br> 他們沒接觸太多這種工人的活兒,但是這個時候可不能說自己一個當工人的都不認識,都紛紛點頭。</br> 當然啦,他們也是真心覺得,許老三說的對。</br> 許老三笑了:“不過咱也別覺得羨慕,咱們好好的發展,總有一天,也不比他們差。”</br> 這話大家也就是聽一聽,他們農村咋能比城里還好呢?不可能的,他們這邊市里恐怕都不如人家省城。不過許老三描述的這個場景,已經很足夠大家想入非非了。</br> 不管是年紀大的還是年紀小的,大家幻想一下這一身兒穿在自己身上,都覺得自己美貌了無數倍。</br> 也有一些年紀大的幻想如果自己生在省城,是多么的搶手吃香,那還不是賺不完的錢?</br> “這真是太好了。”</br> 許老三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倒是溜溜達達的,又走了。</br> 他來得悄無聲息,走的也是悄無聲息,但是這短暫的省城見聞卻讓婦女們都陷入了神奇的幻想里。倒是常喜低著頭,琢磨許老三到底想干啥?</br> 她可不是一個容易被蠱惑的人。</br> 許老三說的這些,都他媽是瞎編的,他去省城那次,根本沒有時間在省城溜達閑逛。</br> 什么的確良,什么紅絲巾,什么女工人,說的跟真的一樣。</br> 不過常喜可不會拆許老三的臺,總歸他也不能上天。</br> “這女人和女人,也真是沒法兒比,人家城里女人的日子,也真是好。”</br> “可不咧。”</br> ……</br> 很快的,村里婦女的話題,就變成了省城的女人如何,有些沒在的,也立刻就被先頭兒的科普了。這個話題一躍成為村里最熱門的話題。</br> 不怪大家這么震驚啊。</br> 畢竟在大家的認知里,還真就沒有這樣的事兒啊!</br> 可以說,真是完全顛覆了大家的想象,可是在大家心里,又覺得這個真是太對了。因為仔細想一想,真的很有道理啊,往日里,還是大家都忽視了。</br> 這一天,“省城見聞”的熱度高到一躍壓過了分豬肉,豬肉每一年都分,但是省城啥樣兒,卻超乎了大家的想象。好些個人都感慨啊,許老三回來的時候,咋就沒更細致的打聽一下呢。</br> 當時大家都顧著拿錢和紅糖了。</br> 雖說這跟他們也沒啥關系,但是這是一個沒有娛樂的時代,一些八卦,就足夠他們講幾天,熱鬧好些天的。特別是,這樣新奇的見聞。</br> 村里熱熱鬧鬧,別說婦女同志,就連男人聚在一起都忍不住熱議。</br> 他們沒見過世面啊!</br> 常喜分了豬肉回家,就看到許老三已經到家了。</br> 她嗤笑一聲,說:“你今天作什么妖兒?”</br> 許老三還沒說話,雪林就從屋里沖出來了,雙眸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媽,我做出來紙了。”</br> 常喜:“什么!”</br> 不過很快的,她就揚起了笑容:“小林子你怎么這么厲害啊!”</br> 雪林自己也高興,他原來其實就只是知道理論,現在一遍又一遍的試驗,終于成功了。才發現他覺得自己能做出來,和實際做出成果,感覺是截然不同的。</br> 他自己都難以抑制自己的狂喜。</br> 常喜也高興啊,她恨不能轉圈。她說:“這咋就能這么好啊!我兒子真是一個天才。”</br> 雪林被夸得臉通紅,不過還是高興:“其實,我也沒有你說的那么好。”</br> 常喜:“你當然好,別說是咱們村子,就連公社,縣里,我想市里省里都沒有比你還厲害的孩子了。誰家十來歲的孩子能做這么多啊!你就是很牛了。”</br> 雪林翹著嘴角,說:“媽,我這是第一版,還很粗糙,暫時不太適合做練習紙。但是既然做出來了,改進就會快了。等我這邊兒弄好,你就能做工人,不用下地了。”</br> 常喜笑容滿面:“哎。”</br> 許老三也高興,他說:“你當我今天為啥說那些話?就沖咱兒子的進度,這個造紙作坊不出三個月是妥妥能開起來的,我這不是提前潛移默化,就給大家洗腦嗎?”</br> 洗腦這個詞兒,也是跟他兒子學的。</br> 但是許老三覺得,很精準。</br> 常喜倒是有點不懂:“大隊想用中年婦女?”</br> 許老三搖頭:“不是大隊想用中年婦女,是我想用中年婦女!我已經把利害關系跟大隊長和章會計講了,他們也很贊同。這段日子,我們都會潛移默化的讓大家心里有這么一根弦兒。到時候事情就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了。”</br> 常喜還是有點不懂。</br> 許老三:“怎么?不懂?好處真是大大的。”</br> 他難得看到常喜驚訝,說:“首先,女人比男人合適的第一個原因就是,這個活兒細致但是不用出太大力。所以,女人還真比男人更合適一點;其次,如果用了男工人,那么村里的地誰種呢?男人總是比女人有力氣的,男人如果都去造紙,那么地的產糧更不行了。我們現在抽走一些勞動力不太突出的,完全不影響種地;第三,一般人家都是婆婆當家,婆媳少不得矛盾摩擦,不管哪個大隊都是一樣,基本就婆媳摩擦和打媳婦兒這兩件事兒。如果婆婆出來工作了,是不是事兒就少了?不管是婆婆看不上媳婦兒還是媳婦兒慢待婆婆,碰面兒的少了就都不存在了。再一個,有些家庭不和睦的,如果女人賺錢了,男人嗶嗶的話也就少了。就算想動手還得掂量一下呢。我這當婦女主任,活兒也少了。我可不愿意東家長西家短的調節,他們忙著賺錢,就沒那個屁時間折騰了;第四,如果真的建立了造紙作坊,其他大隊眼紅想插一腳呢?在公社眼里,我們可都是一體,哪個大隊好,對公社都是一樣的。少不得想要一碗水端平。這個時候,婦女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我們是為了我們村的婦女同志創造就業崗位。大帽子先扣上。第五,平時要是有個七七八八的小事兒,這老娘們打架可比爺們兒豁的出去。而且還鬧不大。男人打架鬧不好要蹲笆籬子的,但是你可沒聽說過哪個女人因為打架進去了。你看,這么多好處,我不攛掇才奇怪呢。再說,嘿嘿,都是女同志,到時候你們去工作也就不顯眼了。”</br> “你們?”常喜重復。</br> 許老三算的可好了:“我打算讓我娘和大嫂我妹妹也去廠里,我兒子鼓搗出來的,我要點好處不奇怪吧?”</br> 常喜點頭:“你要好處不奇怪,但是你會主動想到他們挺奇怪的。”</br> 許老三迷之微笑:“我打算以后不給我娘養老的糧食了。”</br> 常喜:“!!!”</br> 雪林:“……”</br> 他爸的操作,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呢。</br> “我到時候給他們要三個工作,我爸我媽我嫂子,三個工作來抵換剩下那些年的養老糧食。就這么看,可是他們占便宜。他們要是不答應,才是智障了呢。”</br> 常喜:“……這作坊開沒開起來,你就琢磨好這些了?”</br> 許老三挺胸:“可不是嗎?以后如果不用給他們養老糧食,我們的糧食就更多了,也不用出去淘換那么多了。”</br> 常喜:“…………………………”</br> 我時常因為不夠不要臉,而與你格格不入。</br> “那,月季呢?你別跟我說你什么兄妹情深。”</br> 別說是一個字,就連一個標點符號,她都不相信了。</br> 許老三:“別看我們吵吵鬧鬧,但是感情還是很好的。”</br> 常喜生生被他膈應的笑了出來,她!不相信!</br> 許老三在常喜的視線下,低聲:“她不是有個好婆婆嗎?嬸子的娘家,可在海邊兒,咱們可不是只有每年換兩次海鮮那么點想頭。”</br> 常喜:“……我就知道你這人。”</br> 許老三揚著脖子:“他們可不吃虧。”</br> 是不吃虧,但是真的沒見過誰家說用工作抵養老錢的。</br> 畢竟這年頭,孝順老人是理所當然。</br> 不過常喜可不管:“行吧,你既然都想好了,就不用多說什么了。”</br> 她由衷感慨:“我們不管啥日子,還真是都靠著小林子。”</br> 雪林輕聲笑:“現在靠我,以后靠我爸。”</br> 許老三立刻得意洋洋:“你看,還是我們小林子說得對,你別把我這豆包兒不當干糧,我不是不行的。連雪林都覺得我行呢。”</br> 只是說到這里,突然自己心里還打了一個冷顫:“哎不是兒子啊,你不是給我戴高帽坑我吧?平日里你也沒那么好說話啊。”</br> 雪林:“沒,就實話。”</br> 真心的實話。</br> 別看現在他靠著技術可以賺到錢走一波,但是如果改革開放做生意什么的,他倒是覺得他爸這種厚臉皮的人更合適。他自己吧,其實還是典型的技術宅。而且,就算什么也不做,就沖他爸的“眼力”,倒騰古玩怕是也能帶領他們家過上好日子的。</br> 所以說,不管什么技能,只要有技能在手,日子就不會難。</br> 雪林這樣認真,真是令許老三自己都驚悚了。</br> 難道是因為他最近表現的太好,以至于雪林都對他產生了不切實際的期望?</br> 許老三: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再聰明,也是個孩子。</br> “媽媽、媽媽我胡來啦。”掉牙漏風的小丫頭咚咚的跑回來,人還沒進門,就喊:“你炸油渣兒嗎?”</br> 今天分肉,別人家都炸哦。</br> 常喜失笑:“這個小東西。”</br> 小桃子跑進門,氣喘吁吁,她說:“我想吃油渣。”</br> 常喜:“等一下就給你炸。”</br> 小桃子高興的眉眼都是笑意:“真是太好了。”</br> 許老三將閨女抱起來,顛了顛說:“桃子啊,你是不是長肉了?”</br> 冬天里出去跑的少,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的,已經長成小豬崽兒了。</br> 小豬崽兒誠實點頭,說:“我胖了一點點的,但是我哥哥說我是嬰兒肥。”</br> 許老三:“……我閨女肉呼呼的就是可愛。”</br> 雪林搖頭:“妹妹一點也不胖啊,她就是稍微有點肉而已。”</br> 根本不是現代那種小胖墩兒。</br> 這么說,許老三也是贊同的:“確實。”</br> 上輩子的時候,他哥哥家的兩個孩子都是小胖墩兒,那可是真真兒的小胖墩兒,自家閨女這就是普通小孩兒水平。</br> 許老三:“不是桃子胖乎乎,而是咱們村其他孩子太瘦了。”</br> 父子二人想了一下,心有戚戚焉的彼此點頭,肯定對方的想法。</br> 許桃桃捏捏自己的小肉肉,說:“我……不胖嗎?”</br> 小孩兒產生懷疑了。</br> 父子倆堅定:“當然不胖。”</br> 許桃桃開心:“我就知道我是最可愛的。”</br> 雪林:“桃子最討喜了,小孩子就要這樣白白嫩嫩帶著嬰兒肥才可愛。不過桃子啊,平日里在村里玩兒要小心的。別自己跑,還是跟著幾個小哥哥,我們桃子這么可愛,遇見拐子什么的,肯定先抓你。要警惕要小心。”</br> 小桃子趕緊點頭:“我知道的。”</br> 其實六七十年代,拐子什么的,還是很少很少的。畢竟吃都吃不飽,弄來個孩子怎么養!難道他們不吃飯嗎?弄回家還是浪費糧食。而且,這個時期不管去哪兒都要帶著介紹信,也是十分不方便的。可即便是這樣,拐子這種自古以來拐騙孩子拐騙婦女的狗東西還是被大家警惕著。但凡抓住,都恨不能將他們拆成一百八十塊兒喂狗。</br> “桃子真乖。”</br> 許桃桃:“我很警惕的。”</br> 她從小就聽過各種故事的啊,她說:“如果遇到拐子,我就讓我姐姐給他們揍成豬。”</br> 頓了一下,她搖頭:“不行,豬那么好,肉肉很香,他們不配做豬。”</br> 揍成狗也不行,狗狗很可愛。</br> 連揍成土鱉和螞蟥都不行,因為它們能換錢。拐子,不配!</br> 為今看來,只有蛆才適合他們了。</br> “把他們揍成蛆!”</br> 常喜:“……”</br> 她抬頭看向揮舞小拳頭的許桃桃,說:“我在榨豬油渣兒呢,你能不惡心人嗎?”</br> 許桃桃:“可以噠。”</br> 常喜夾出一塊香噴噴的豬油渣兒,說:“張嘴。”</br> 小桃子立刻張嘴,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家雀兒。</br> 美食使人快樂,他們家很快就陷入一陣其樂融融的快樂里,這樣的日子,真是太好啦!</br> 而分過了豬肉,大家就更加飛快的進入了新年。</br> 他們這邊兒的習俗,就算是分了家,每年過年的三十兒中飯,還有初一的中午飯,那都是要跟老人一起吃的。如果誰家缺了席,那可真是妥妥的不孝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br> 多年的媳婦兒熬成婆,雖說大部分人家都是老人家比較強勢。但是要說特別立不起來或者兒子格外不孝順的,也是有的。可是就算是如此,大多也不會在這樣新年的時候不懂事兒。</br> 平日里再怎么樣,都是關上門自家事兒,這新年不看望老人,那是會被全村鄙夷的。</br> 就像是許二哥這樣在公社工作的,雖然明面兒不說,但是相當于半入贅到媳婦兒家那邊,三十兒和初一也都會回來。萬萬不會壞了規矩。</br> 至于在村里的許老三,更是一大早就過去幫忙了。</br> 雖然了,說是幫忙,其實真正在忙的只有常喜,但是常喜自己不覺得多忙,她就是很喜歡做飯的。而且,她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管是什么手藝,都要練習的。</br> 做菜更是如此。</br> 因為是過年,常喜他們除了帶了幾個菜過來,還帶了一桶酒,這是常喜釀的櫻桃酒,新年喝一點酒,才是真正的喜氣。一家子其樂融融,就算是有些孩子調皮這樣的事兒,在過年都因為一句“新年要吉祥”而被放過。每一年的過年,真是小孩子們的天堂了。</br> 大年初一,小家伙兒們一群群的走街串巷拜年,小桃子轉了幾圈,滿滿當當的賺了好幾兜零食回來,都掏出來放在了炕上。許多孩子每年唯一的零嘴兒,也就是由此而來了。</br> 小桃子平日里倒是不缺,但是不缺歸不缺,小孩子就是這樣,還是會饞的呀。</br> 小家伙兒得到零嘴兒,就沒有不高興的,她開開心心的先是數了一遍壓歲錢,爺奶給了一分,爸媽一人給了一分,小桃子將三分錢放在了自己的小錢包里,她的小兔子錢包,可好看了。</br> 小桃子這半年呀,已經攢了八分錢啦,她覺得自己好能干呀。</br> 別的小孩兒,都不像她這么會攢錢。</br> 哦,小賀嘉除外。</br> 許桃桃又開心的把糖扒拉在一起,炒花生瓜子兒扒拉在一起,分的很清楚,許柔柔拜年回來就看到妹妹認認真真忙碌的樣子,她醬紫兜里的零嘴兒都掏了出來,說:“給!”</br> 小桃子睜大眼,問:“為什么給我?”</br> 許柔柔:“我不愛吃。”</br> 許桃桃一下子就看穿了姐姐疼她才給她的事實,脆生生的:“我知道姐姐騙人,姐姐沒有不愛吃,姐姐就是最疼我。”</br> 她剝開一塊糖,塞到了許柔柔的嘴里,說:“我們一起吃。”</br> 剛說完,就看到雪林進來了,三兄妹相視一笑,把彼此的零嘴兒都放在了一起。</br> 許桃桃驚訝的看到,她哥哥的零嘴兒好好哦。</br> 這,跟他們的完全不一樣。</br> 許桃桃指著透明的包裝紙,里面清晰可見軟糯的大棗子,許桃桃震驚了:“為什么你有這個?”</br> 她認真的湊上前看了看,說:“這個棗和我們吃的棗不一樣。”</br> 他們只吃過剛摘下來的棗,再然后,就是曬干的,這種偶爾過年節蒸饅頭會鑲一個,可是這個棗,完全不是哪兩種,看起來還有些黏膩的樣子。</br> 許雪林:“這是蜜棗,上面應該是沾了糖的。”</br> 其實他拿到的時候也挺吃驚的,他以為這種東西總是還有個十來年才會有,但原來,其實已經有了的。不過這也說明,他們北方這個時候的經濟真是相當不錯的。</br> 不過也不意外,現在是七十年代,正是國企盛行,而他們這個省國企十分多,經濟自然也就很好。</br> 他說:“你們兩個分了吃。”</br> 許桃桃睜大眼:“哥哥不吃嗎?”</br> 許雪林:“我吃了一顆,很甜,我覺得有點膩歪。”</br> 小桃子恍然大悟:“大人說不喜歡吃,都是騙人,就是為了把東西省給小孩子。可是我今年都七歲啦,已經不是小孩兒了。”</br> 她開開心心:“一起吃。”</br> 小桃子從不吃獨食,雪林揉揉她的頭,說:“你就算是長大了,也是我的小妹妹呀。”</br> 小桃子笑嘻嘻:“哥哥,誰給你的呀,我和姐姐都沒有。”</br> “建義嬸。”</br> 許桃桃吼了一聲,說:“我也有去拜年呀,就只有糖和花生。”</br> 雪林笑了出來,說:“因為我是一個人啊,你們都是一群人過去,如果每個人都給,他們也分不過來吧?畢竟這個也不便宜,你說對不對?“</br> 小桃子點頭:“對。”</br> 她若有所思:“那明年,我也要一個人去拜年。”</br> 人少的時候就能得到好東西了。</br> 許雪林和許柔柔姐弟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說:“好,明年你自己走。”</br> 許桃桃攥起了小拳頭:“這樣我就有蜜棗了。”</br> 她又好奇的低頭,說:“我想吃一個。”</br> 許雪林:“吃吧。”</br> 小桃子:“我們一人一顆。”</br> 姐弟倆都點頭說好。</br> 以前的時候,雪林是真的很不喜歡吃甜食,就覺得很甜膩,可是等過上苦日子,他才發現,有時候大家喜歡甜食還是有原因的。日子過得苦的時候,吃一口甜,真的可以甜到心里,心情舒暢。</br> 原本覺得什么膩歪,什么齁咸,這些都不存在了。</br> 這一口甜,就是格外的讓人愉悅。</br> 三人一人吃了一顆,小桃子還是第一次吃蜜棗,她驚訝的飛快點頭,小辮子像是都晃成小掃帚了,“好吃,真的特別特別好吃,怎么這么好吃啊。”</br> 許柔柔也喜歡,她覺得這個蜜棗就跟他們古代吃的蜜餞差不多。</br> 雪林看她們兩個愉悅的表情,說:“等過一段兒爸去省城,我讓他給你們帶。”</br> 小桃子:“呀!!!”</br> 許柔柔都是遲疑:“可是這個不便宜吧?”</br> 雪林含笑:“其實也還好吧,再說,還有輛自行車呢。”</br> 自行車,他們還一直沒有出手。</br> 許柔柔懂了,也放下心來,她說:“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br> 小桃子趕緊點頭:“對呀對呀。”</br> 姐弟笑:“你個小孩兒,懂什么呀。”</br> 許桃桃:“我什么都懂,最機靈就是我了。”</br> 小家伙驕傲的揚著下巴,心中默默念,她什么都知道哦!</br> 但是,她不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