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三就在范偉家住了一宿。</br> 不過這么一頓晚飯,足以讓許老三了解老范家了。</br> 這家人可能是沒有壞心思,但是小心思不少的,范偉心機不深,但是他家除了范偉,也沒人值得他交往了。第二天,范偉領著許老三出門轉悠。</br> 許老三十分好心:“日子都是自己過的,你可別覺得,結了婚就無所謂了。平時是什么樣兒,結婚還是什么樣兒。別表里不一。你媳婦兒覺得你愛干凈是個優點,你就保持住。結了婚啊,多顧著點小家。別凡事兒都聽別人的攛掇,有事兒夫妻倆商量。雖然我沒見過你對象,但是我相信你既然看上了她,想來她是個好姑娘。你得知道,結了婚,你們就是一家人了。外人總是差一層的。就算父母也一樣,他們還有別的孩子的。不是你一個啊,父母都是喜歡劫富濟貧。讓富的幫窮的,你自己得拎得清。該給就給,不該給閉嘴吧。不然,夫妻感情破裂,到時候人家給你攆出去,你就又得回去跟你哥嫂那些人擠八十平了?!?lt;/br> 范偉:“?。。 ?lt;/br> 他結巴:“咋咋還能這樣?”</br> 許老三:“你看啥?我跟你說,我們廠子全是女工,我是知道女同志的,女同志狠心可不比男人差。人家條件那么好,你要是再不好好表現,大不了給你踢出門再嫁。她來了沒多久就能立足,還能讓后娘的娘家幫忙找工作,一看就是個性格堅毅果斷有能力的。所以你可千萬得清醒。不然啊,不好說。畢竟人家又有房又有正式工作,就算二婚也好找人的。你說是不?”</br> 范偉仿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但是,這些話真是禁不住細想,只要一細想,就覺得賊有道理。</br> 他使勁兒點頭:“對對對。”</br> 許老三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是跟你關系不錯才會跟你說,擱了別人我才不說?,F在和以前可不一樣了,不是那個婦女受壓迫的時代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啊。既然結了婚,你就好好跟人過日子?!?lt;/br> 范偉:“老哥,真是謝謝你!”</br> 許老三:“……誰讓我們一見如故呢。”</br> 一看你媽就不省心,我真是大好人??!</br> 先給你打預防針,幫你們家庭和睦。只聽這一樁樁事兒,就知道你媳婦兒就不是簡單的人,人家還有一個當副廠長的親爹。不給你打好預防針,以后讓人收拾了,我這邊兒在糖廠可真是狗屁關系都沒有了!</br> 畢竟,一個副廠長對付一個小工人,太簡單了啊!</br> 而且,范偉上次都能給紅糖濕了,可見也不是什么機靈的。對付聰明人費勁,對付蠢人可不。</br> 許老三:“我這人,就是厚道?!?lt;/br> 范偉瘋狂點頭:“確實是,你就是人太好?!?lt;/br> 許老三:“……嘿嘿?!?lt;/br> 他咳嗽一聲,壓低了聲音,說:“行了,這些事兒你有數兒就行。咱們說點別的,范偉啊,你們這邊兒,有黑市兒嗎?”</br> 范偉嚇的咳嗽起來,這可不是許老三那種,而是瘋狂的咳嗽。</br> 他咳嗽了半天,低聲:“老哥啊,你你你,你想干啥?”</br> 黑市兒!??!</br> 那是一般人能去的嗎?</br> 許老三低聲:“我就是想去買點糧食。”</br> 他無辜:“我這回去不是也得坐兩三天火車嗎?我想買點白面兒,找個地方炒一炒,路上吃?;疖嚿想m然不要票,但是東西少不夠吃啊!”</br> 范偉舒了一口氣,說:“你嚇我一跳,我知道,不過,不安全啊。”</br> 許老三笑:“沒事兒,我就買一點,不防事兒。”</br> 范偉還是挺遲疑的,他說:“要不,你在我家拿點糧食吧?現在管的挺嚴格的,我真的滿不放心?!?lt;/br> 許老三眨眼,說:“那我偽裝一下?”</br> 他認真:“你給我指點一下,我自己一個人,這樣會不會好一點?”</br> 范偉:“不行,你自己,我更不放心?!?lt;/br> 許老三:“人多目標大,我就是買點吃的就出來?!?lt;/br> 范偉猶猶豫豫,許老三:“你聽我的沒錯的,我如果在你家拿糧食,這算是怎么回事兒?你家里人能愿意?我跟你講,就算是關系好的朋友也是一樣,沒得互相占便宜的。你要是真的想幫我,就看看你們廠子有沒有特價的紅糖,給我來兩包。我買點白面,自己做點甜口兒炒面兒帶著?!?lt;/br> 范偉這下被說服了,他說:“行的,紅糖是沒問題的。你等我去給你好好問問有沒有便宜的白糖,白糖可比紅糖好吃。”</br> 許老三驚喜:“行啊?!?lt;/br> 白糖可比紅糖價格高,如果有白糖,自然是更好的。</br> 范偉:“那行,我先領你去黑市兒的位置轉一轉,你稍后稍微偽裝一下。我不跟著你,但是你得小心。我去廠子里幫你倒騰點紅糖?!?lt;/br> 許老三:“好嘞?!?lt;/br> 兩個人說好了,很快的轉悠,說實在的,如果不是范偉領他過來,他都壓根找不到。所以說外地人出門想干點啥事兒,要是沒有個本地人帶著,真是一點都不容易。</br> 范偉:“黑市兒是有人管著的,一般進去賣東西的都要交管理費的,不過你如果是買東西,就沒人管你了。所以你也不用理會為啥有人要交錢。你看到這條路了嗎?如果有人追你,你就往這條路上跑,這條路四通八達,不好追。而且,你如果翻墻過去,就是供銷社的后街。不過最好不要翻墻,供銷社一般都在這邊卸貨。如果你翻墻很容易被發現。但是,你看到這邊兒了嗎?雖然都是一堵墻,但是從這里翻墻,正好是一個拐彎,不僅不會被人發現,還能順利的繞過馬路跑到大路上,等上了大路,你再找別的地兒就容易了。”</br> 許老三感慨:“幸好有你這個本地人,不然我真是不行。”</br> 范偉笑:“這年頭,誰家還不去黑市換點東西,咱們買那么點東西,沒人會死追我們的。就算是遇到了紅袖章,一般也是追貨主。”</br> 許老三:“行,我知道了。”</br> 范偉又在周圍給他指了幾條路,說:“這幾條路都好找的,你買完了東西,就來我們廠子門口等我?!?lt;/br> 許老三:“好?!?lt;/br> 就算是想要買點處理的紅糖,也不是說有就有的。范偉這邊也沒耽誤,立刻就往廠里走了,打算去找找人。而許老三找了一個地方,給自己抹的黑不溜秋,又翻過棉襖,把另一半兒露出來。</br> 所以,他媳婦兒把衣服做成雙面的,關鍵時刻真是很方便了。</br> 他把頭發抓亂了,抄著手默默的走進了范偉說的黑市兒,這邊的黑市兒和他們縣里的黑市兒其實差別不大。反正都是干偷偷摸摸的事兒,哪可能大張旗鼓呢。</br> 他一進去,立刻就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那視線明晃晃的,都不怕被發現的,許老三掃了一眼,看到大部分的攤位都是賣一些小東西。大概是因為他手里沒有拿什么,所以倒是也沒有人靠過來。</br> 許老三看到一個絡腮胡子蹲在墻角兒,周遭幾個人都是給他使眼色。他想了想,湊過去,用剛學了的本地話說:“大哥,一百四。”</br> 他伸出手,露出手表來。</br> 絡腮胡子眼睛一亮,隨即不動聲色的看他,許老三補充:“要就立刻現錢成交,不成就走?!倍嘤嗟脑?,他不說了,再說下去,口音該露餡兒了。</br> “一百二?!?lt;/br> 他立刻還價。</br> 許老三果斷搖頭,轉身就要走,眼看幾個人就要圍上來,許老三也不害怕,指指路口:“你搶我就喊?!?lt;/br> 絡腮胡子:“你賣東西,總不能一錘子買賣,一百四太貴。我想,這地界兒你想立刻出手也不容易,賣大貨,總是想早點出手的!我給你加五塊?!?lt;/br> 許老三嘀咕:“新買沒幾天呢?!?lt;/br> 不過還是肉疼的點了點頭,絡腮胡子:“那你等我去拿錢?!?lt;/br> 許老三立刻抬頭:“沒有現錢就不賣。”</br> 他很快的就退后兩步,十分警惕的看著絡腮胡子。絡腮胡子咂摸一下嘴,皮笑肉不笑:“我這真心要買,身上沒帶……”</br> “那不賣了。”</br> 許老三又退后一步,盯住了周圍幾個人。</br> 其中一個小瘦子開口:“哥,我身上有點,湊一湊夠了。”</br> 絡腮胡子:“行。”</br> 他轉過身,很快的,拿出一百二十五。</br> 許老三一手接過錢,一手遞手表,雙方一松手,他數都不數,一卷錢,撒腿就跑。</br> 絡腮胡子和他的小弟還沒反應過來,許老三都跑出去好幾米了。周圍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絡腮胡子立刻喊:“沒事兒!”</br> 他沒有明目張膽的追,不過卻給最外圍的兩個小弟使了眼色,兩個人默默的退開。</br> 有些看明白了的認出了這兩個小弟,心中暗尋以后不能來這邊賣東西了。他們本來就是小打小鬧,這組織的人還黑吃黑,就沒法兒干了。雖然他們自以為隱藏的不好,但是總有精明的。</br> 當然,有精明的就有糊涂的,只當這小插曲無妨。</br> 因為他們不能大張旗鼓追人,絡腮胡子的兩個小弟跑出去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到許老三的身影了,兩人一左一右各自跑過去,都沒看見人。</br> 而此時,許老三已經按照范偉提供的路線,竄到了供銷社的后門拐角了,他趁著沒人趕緊翻過衣服穿好,隨即大步流星的往前走的,沒走太遠,看到一家理發店,許老三靈機一動,走了進去。</br> 等再次出來,就是毛寸白面小生一個了。</br> 剛才那個黑不溜秋,頭發毛躁的漢子?</br> 那誰知道是是誰呢。</br> 許老三洋洋自得,往糖廠走去。</br> 他雖然從來沒在他們本地賣過東西,但是卻是買過東西的。這么些年,多少也曉得一些黑市兒里的習慣。像是一般的黑市兒,都有個組織的人,擺攤子的往里面交管理費,倒不是說不能被抓。而是,這就多了幾個放哨兒的。</br> 一般買東西的人還好,雖然也害怕紅袖箍,但是可跟賣家不一樣。買東西,總不至于買太多,一點點東西撒了就跑?;蛘吆莺菪娜拥?,那么就沒事兒。</br> 但是那些賣東西的不成,他們可不是一星半點東西,但凡抓到都是大事兒,所以這個錢,就相當于買個平安。當然,他們想不買也不行。</br> 這都被膽大有背景的把持住了。</br> 可是吧,雖然管理費也是不少,但是能把控黑市兒總是要手里有人,這吃喝用度就不少。管理費有限,所以一般掌握黑市兒的也都自己做買賣。</br> 像是那些頭目,基本身上都帶大錢,這是為了一旦有好貨,別人吃不下,他們能撿到這個便宜。就說今天的絡腮胡子,許老三一看就曉得他就是這里的這個地頭。所以他徑自找這個人交易。</br> 畢竟一般人想要拿出一百多也不容易。像是上次的傻子,不容易遇見啊。</br> 只是他到底也防著這人是個黑吃黑的,畢竟,手表這種東西,還很新,讓人一想就來路不正。事實上,這人不想直接給錢反而提出“回屋”拿錢,就說明這人不太厚道了。許老三大張旗鼓的跑,就是為了讓他不能大張旗鼓的追。</br> 他如果大張旗鼓的追,把黑吃黑露在面兒上,以后他這黑市兒就做不下去了,誰敢信他?</br> 所以他只能默默的追,只要能耽擱爭取時間,許老三就覺得自己逃跑的概率加大了。要不說早幾年不太容易,他們家也不在黑市兒賣東西。寧愿拿到收購站。</br> 即便是錢少點,但是心里踏實啊。</br> 這富貴險中求,一點也不假的。</br> 他們買東西可以,但是賣東西?</br> 不!</br> 不可!</br> 這虧得是在外地,如果是在本地,他肯定是不敢的。</br> 許老三覺得,自己為了家里過好日子,真是操碎了心??!這世上,怎么就有他這么好的男人,常喜真是上輩子修來的服氣啊。許老三晃蕩到糖廠門口,看到范偉在等他。</br> 許老三趕緊快走幾步:“你這挺快的?!?lt;/br> 范偉驚訝的看著他的頭,說:“你頭發咋剪得這么短?多涼??!”</br> 許老三:“不管剪啥發型都是一樣的價錢,我當然得剪短一點,這樣合適。再說天氣熱起來也快,短一點夏天涼快?。∧憧次?,精神不?”</br> 范偉:“精神?!?lt;/br> 他看向許老三,疑惑:“你不是去買東西了嗎?”</br> 許老三:“嗨,別提了。我一過去,還沒進去呢。就看到里面鬧起來了,誰知道是啥事兒?。∥疫@不就沒敢進去嗎!估摸你這邊一時半會兒出不來,這不就順便去剪了個頭?!?lt;/br> 范偉:“臥槽!”</br> 許老三:“真嚇人,以后你去也小心點?!?lt;/br> 范偉使勁兒點頭。</br> 他說:“對了,那這個……?”</br> 許老三:“這種好東西,回家泡水喝都是好的??!真的特別感謝你?!?lt;/br> 范偉:“那算啥,干啥吃啥,我們這守著糖廠,還能沒有糖吃?這還像話?你是都拿走,還是……”</br> 許老三:“行,我都要了!”</br> 他一眼掃過去,高興:“這白糖看著真不錯?!?lt;/br> 他家一般都買紅糖,不太買白糖的。</br> 沒辦法,他兒子覺得紅糖好吃,加上紅糖比較便宜一些,所以常喜從不考慮白糖。</br> 許老三:“一共多少錢?”</br> 范偉:“這不是次品,不過我能拿到內部價錢,紅糖是五毛,白糖是七毛,一樣五袋兒,你都要?”</br> 許老三:“當然都要啊!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老弟啊,你不知道我們吃點糖可不容易買。我要是有你這好事兒,可真是半夜做夢都要笑醒。我們那邊的廠子是什么,造紙廠,不能吃不能喝的。至于合作社養蟲子,沒見過吃蟲子的?!?lt;/br> 范偉:“你這話就不對了,蟲子也是能吃的。”</br> 許老三微笑:“你吃個給我看看?”</br> 范偉笑了出來,說:“開玩笑?!?lt;/br> 他說:“這些你拿著,這能是我能拿到的最低價了。”</br> 他們廠子每個月都有一點點內部貨,不過往常他這個級別是別想的,那是領導專享的。這次如果不是看他副廠長未來女婿的名頭,他也別想能買到。</br> 不過好在,該給的面子,還是給了的。</br> 許老三二話不說,掏出錢交給范偉,范偉有點不好意思。倒是許老三熱情的很:“能買到這么便宜的,真是太幸運了,這些能夠我家吃很久。對了,這個不影響你吧?你下個月結婚,少不得要用糖?!?lt;/br> 范偉:“這個不耽誤,我家也不太用這個糖?!?lt;/br> 他說:“對了,你上次不是想去廢品收購站轉轉嗎?走,我帶你去。”</br> 許老三:“行??!”</br> 倆人倒是也不耽擱,很快的就奔著收購站去了。</br> 許老三:“我不奔著別的,就能有個瓶瓶罐罐是最好的。我家腌菜多?!?lt;/br> 范偉:“腌菜有啥好吃的啊,等趕明兒冬天我給你點豆芽,我媳婦兒會發豆芽,冬天里讓你感受感受青菜的滋味兒?!?lt;/br> 許老三:“等你郵寄給我,黃花菜都涼了。你還真是別不信,我們家的咸菜,做的都比別人好。你等我回去給你快遞點,讓你感受一下?!?lt;/br> 范偉:“行。”</br> 雖然嘴上答應,心里倒是不以為然,他可不覺得,這腌咸菜能有啥好吃的。再好吃,還不是咸菜?</br> 這位大哥現在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個理論叫做:真香!</br> 許老三:“等你結婚,我估摸是來不成了,不過人不到,我禮物也是到的。只是到時候你別嫌棄我給你郵寄的是咸菜就成。我給你加個菜。”</br> 要是擱了以往,范偉肯定是嫌棄的。但是吧,東西要分是誰送的。如果是許老三,給他個牛糞蛋兒,他都覺得許老三太真心了。給他郵寄肥料。</br> 所以,好些事兒,還是看人。</br> “行啊,哥們謝謝你了。”</br> 許老三笑:“到了吧?”</br> 他看向廢品收購站,范偉:“到了,走,進去。”</br> 要不說,小縣城啊,屁大點事兒,都能傳的沸沸揚揚,像是范偉,他一進門人家竟然還就認出他來了,“你是糖廠的小范吧?”</br> 范偉:“哎對,大爺,我們想看看這邊有沒有什么大罐子,我兄弟想弄個罐子腌咸菜?!?lt;/br> “成,你們進去吧?!彪m然說話,但是盯著他的背影不放,仿佛他是什么珍稀動物一樣。不過范偉倒是挺得意的,他挺起了胸,說:“走,咱們進去看看?!?lt;/br> 這里地方不算大,東西很凌亂的放的七七八八。</br> 不過不管那個收購站都是一樣的,這種地方也沒人會整理,許老三大大方方的跟著范偉轉悠,也不賊眉鼠眼。經驗告訴他,越是坦蕩,別人反而越是不會盯著你。</br> 果然收購站的老頭兒只掃了他兩眼就移開了視線。</br> “咦?這是啥???”</br> 范偉:“這是自行車的架子吧?”</br> 許老三回頭叫:“大爺,這就一個架子嗎?”</br> 大爺在廢品收購站干的多了,自然也是懂的,他說:“對,就一個架子,人家壓根就沒賣整車,拆了賣的。”</br> 許老三有心拿下,但是又怕配不齊全砸在手里,畢竟,想要配齊其實很難很難的。他怏怏的說:“我還尋思如果是齊全的就弄回家修一修呢?,F在瞅著,恐怕不行?!?lt;/br> 范偉跟著搖頭:“你要買這個我可得攔著你,這東西上哪兒去配齊啊。你可別浪費錢?!?lt;/br> 許老三:“也是?!?lt;/br> 范偉:“再說,就算你能配齊全了,我都不讓你買,這東西且難修呢。我媳婦兒他們家有輛舊車,就已經徹徹底底不能騎了。拿出去一問,修車直接都擺手。說三四十都不能修。可見這東西多需要技術含量?!?lt;/br> 許老三:“怎么地?你家有舊車?”</br> 范偉:“可不嘛,有的,我未來岳母早先就想賣到收購站了,又覺得收購站才給十七,太少了,心里不舍得。”</br> 許老三:“……”</br> 我真不是就想可著一只羊薅羊毛,但是你這只羊,總是在我面前炫耀,說你身上毛太多,沒有用,想找人剪。</br> 你這樣,我就很難了。</br> 許老三沉吟一下,說:“那你未來岳母到底賣不賣?能讓我看看嗎?”</br> 范偉:“哎?”</br> 許老三:“正好我家有人會修車,如果可以,我就收了。收購站給你十七。我多給你一點,你在你未來岳母面前,是不是也比較有面子?”</br> 范偉感動的眼紅:“兄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你說我何德何能,遇到了你!我現在就想,當初窗戶沒關好紅糖進水,是不是都是天意。天意讓我們能夠在省城相遇。”</br> 許老三:“那可不是嗎?我們兩個地方相隔這么遠都能有機會遇見,可見還是有緣分,人和人之間啊,就講究一個緣分,這話真是第一點也不假的。”</br> 他說:“走,你領我過去?!?lt;/br> 范偉:“不不不,我不能占你便宜。這算是怎么回事兒??!我堅決不能占你便宜?!?lt;/br> 許老三:“你也不是占我便宜,你看,我家有人會修車的。再說,就算不能修,我也可以送到收購站啊!我認識我那邊的收購站,他不至于讓我虧本?!?lt;/br> 這么一說,范偉就遲疑了:“真的不能虧?”</br> 許老三:“真的,走吧?!?lt;/br> 他是傍晚的火車,現在可真是耽誤不得。</br> 范偉:“行?!?lt;/br> 雖然他們在收購站沒有什么收獲,但是許老三也不氣餒,好東西如果隨隨便便就能找到,那就不是好東西了,也真是沒到爛大街的地步。</br> 許老三一早起來,這跟著范偉就一趟趟的,現在其實已經是中午了。不過按照范偉的說法,中午更好,要不然,那邊家里還沒人呢。他們都住在糖廠大院兒。</br> 只不過范偉家和這位副廠長家隔了兩個樓,許老三:“我就不跟你上去了,我在樓下等你。如果你家覺得合適就把車推下來。如果不合適也就算了。見了面,恐怕還有些為難?!?lt;/br> 這么一說,范偉十分的贊同。</br> 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就下來了,同時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大臉盤子四方臉,梳著兩條大辮子。不咋好看,但是干干凈凈,一看就是個颯爽人。</br> 范偉扭扭捏捏的跟在她身后,介紹:“哥,這是我對象英子,英子,這是我的朋友許建云同志?!?lt;/br> 英子上下打量許建云一眼,見他一副小白臉兒樣,皺了皺眉,她說:“同志你好,我聽范偉說,你這次過來是出差?”</br> 她沒提自行車,倒是先問了起來。</br> 許老三笑:“對,我是來省城收購站送貨的,這不,順便來看看大兄弟。”</br> 許老三這個人,別看臉皮厚,看似與誰都好。但是這種性格吧,又十分浮于表面,真說交心,他就很防備人了。畢竟,自己也是有秘密的人。</br> 英子其實聽范偉提過這個朋友的,在她的印象里,這個朋友該是個八面玲瓏的個性,但是現在看,好像也不是這樣。雖然外表很能唬人,但是不算是個多話的人。</br> 她抿抿嘴,說:“對了,我把我家自行車推下來了,這個我們縣里的修理鋪已經看過了,確定不能修。你這邊確實可以……?”</br> 她的未盡之言,許老三聽出來了,他爽快:“我家有高手,說不定能修好,如果修不好,我原價倒騰給我們收購站也不費勁兒?!?lt;/br> 他其實不太會看,但是他聽雪林說過,只要不缺大零件,那么收了就不會虧。很多自行車,其實不是修不好,而是修理鋪不愿意修。當然,也有是確實技術不太好,就湊合混個工人職位的,小毛病可以大毛病不行,這種確實是不會修;但是也有一部分大工,他們不是不會修,而是不樂意修。如果毛病特別大,需要的時間就很多很多,耽誤四五天,費用也高很多,十幾二十都是要得。而且,如果修完了出現反復的問題,也很容易被人找上門。他們都是掙個固定工資,可比干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呢。</br> 有時候啊,這個時代的人看著特別的淳樸,但是有時候,有各自有自己的明哲保身。</br> 畢竟,現在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順順利利。</br> 所以特別大的問題,一般修理鋪都不給修的。</br> “那你看看,這車你能給多少錢?”</br> 許老三:“二十五?!?lt;/br> 他認真:“你們看行嗎?”</br> 英子詫異的看向了許老三,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給這個價錢,這價錢一下子就多了八塊,可真是不老少了。她以為,多個三塊。二十就不錯了。</br> “這么多?你不會虧嗎?”</br> 說完之后,她自己又有點懊惱了。</br> 許老三微笑:“應該不至于吧,我跟范偉關系不錯的,反正我可著自己最大的能力來?!?lt;/br> 這么一說,英子也笑了,說:“那也不能讓你吃虧?!?lt;/br> 許老三搖晃了一下手里的糖,說:“那咋是吃虧了?我還托范偉幫我買到糖了呢。我們那邊特價可買不到這樣的好糖。就算是虧一點,我都覺得是自己占便宜了。”</br> 英子瞅了一眼,笑著說:“那行,我們也占你這個便宜?!?lt;/br> 到底是男女有別,英子拿了錢,沒和許老三說更多。實在不方便的,她交代范偉:“都晌午了,你領著許兄弟去國營飯店吃點飯。”</br> 她掏出兩張糧票,塞在了范偉的手里:“你去?!?lt;/br> 范偉:“哎,這不能要?!?lt;/br> 英子:“別跟我撕把,去吧?!?lt;/br> 范偉撓頭:“好?!?lt;/br> 笑的眼睛都要看不見了。</br> 英子站在原地,眼看著范偉領人離開,從中掏出五塊,揣進了自己的腰包,隨即捏著錢上樓。</br> 這廂,范偉領著許老三來到國營飯店,兩人吃了飯,范偉拍頭:“你看我這記性,你沒買到面粉做炒面,我們可以直接買幾個饅頭給你帶著啊!”</br> 許老三:“這不必?!?lt;/br> 范偉按住他:“怎么不必?你幫了我那么大的忙,讓我在英子面前有了面子。我買幾個饅頭算啥?還有幾個饅頭?”</br> 服務員:“就剩五個了?!?lt;/br> 范偉:“都給我們了?!?lt;/br> 他把糧票遞過去,又遞過去一塊五。</br> 許老三與他爭了一下付錢,但是“沒”爭過范偉。</br> 范偉很真誠:“哥,我發現,你這人特別的旺我!”</br> 許老三:“……好巧,我覺得你也特別旺我?!?lt;/br> 因為許老三是傍晚的火車,所以也不能久留,一過午飯,范偉就把他送上了去城里的小汽車。</br> 許老三看著對他瘋狂揮手告別的范偉,覺得這朋友真是交的好,相當不錯。</br> 好像,他每次來,都能滿載而歸。</br> 這概率高的,他自己都要懷疑人生了。</br> 果然,旺他啊。</br> 超便宜的紅糖白糖,√。</br> 老破舊自行車,√。</br> 白面饅頭,√。</br> 雖然他也有付出,但是相比于他的收獲,付出就相當合適了。</br> 再怎么的,這個自行車還不賺個八十嗎?</br> 他這次出門,那是相當合適的,兩塊手表一輛自行車就賣了三百五十五。他實實在在的花費,也就是二十五的自行車錢。他手里,正經還剩三百三。</br> 許老三坐在車上,默默的給自己算了賬。</br> 他出門的時候在大隊預支的錢,還有自己省下來的錢,更甚至包括雞蛋的錢,算來算去,許老三算著剩下的錢,微微一笑,深感欣慰。</br> 如果沒有賺頭,誰要出門啊。</br> 還別說,許老三這一趟,時間還挺緊迫,他不敢耽誤,趕緊去了距離車站最近供銷社,出門一趟,不帶禮物會叫還叫當爹的嗎?雖然沒有糧票,但是許老三還是有不少選擇的。</br> 不知道為什么,出門的時候,感覺一路長的不行,好像沒有盡頭,遙遙無期。而回來,那就截然不同了,這一路上,許老三覺得時間倒是過的挺快,等到了縣里,雖然已經是半下午了。許老三也是一點疲憊也沒有。只有即將到家的亢奮。</br> 遠遠的,他就看看到許五伯了,他是專程來車站等他的。</br> 許老三:“五伯?!?lt;/br> 扛著自行車,飛快的就過去:“你是來接我的?”</br> 許五伯:“大隊長說你是今天回來,我中午就到了,一直在這里等你。”</br> 他來縣里真是少之又少,在這里等人,緊張極了。就感覺所有人都看他,好在,終于把人接到了。</br> 他看向了這個自行車:“哎?”</br> 咋記得不是這樣的?</br> “你這車?”</br> 他記得,挺新的啊,這么舊的嗎?</br> 許老三:“別提了,我這不是給人送車嗎?結果誰知道人不在,我火車又不能等,這不是只好帶去省城了嗎?”</br> 許五伯:“?。?!”</br> 許老三:“虧得我有車,我好幾個大袋子,拿都沒法兒拿,也沒個幫手。好在可以騎車,只不過,我不是住店嗎?這好車就讓人給盯上了。生生把我好好的車給換成了破車?!?lt;/br> 許五伯急了:“我的天,這得找啊?!?lt;/br> 許老三:“找啥??!咱們在那邊人生地不太熟的,人家就看你是外地人才坑你呢。他們方言和咱們有點不一樣,我估摸著自己是被盯上了?!?lt;/br> 許五伯:“這可怎么辦?!?lt;/br> 許老三:“雖然吃了虧,但是也不算不能挽救,我兒子不是會修車嗎?我尋思回家讓他收拾一下,自己稍微貼一點,都是不至于虧太多?!?lt;/br> 一老一少,兩個人趕著驢車往回走。</br> 許五伯很為許老三擔心,許老三:“你知道的,我家雪林厲害,這事兒真的不妨事兒,就是說出來不好聽。讓人坑了?!?lt;/br> 許五伯一想也是,建義家還有大隊長的自行車,都是雪林鼓搗出來的。可見他是有水平的??呻m然不虧,這事兒也氣人啊。他說:“這外面的人太壞了?!?lt;/br> 許老三點頭,十分心有戚戚焉:“他們確實不是啥好人?!?lt;/br> 都能黑吃黑,哪里會是什么好人?</br> “你這么精的人出門都能著了道兒,咱們鄉下人就得老老實實在老家待著啊?!?lt;/br> 許老三:“也不是這么說,雖然外面壞人多,但是好人也多。就像是我接觸的這個收購站的副主任,就是個大大的好人。我還給咱們造紙廠攔了一批小活兒?!?lt;/br> “什么!”</br> 許老三笑了:“到時候少不得還要用您幫忙拉貨。”</br> 許五伯曉得許老三的意思,他低聲:“你真的能把我弄到糖廠拉貨?”</br> 這是他們當初讓位置講好的條件,不過他心里還是有點不打準兒啊。</br> 許老三:“五伯,您說什么呢?咱們可不是去糖廠,您不是給大隊部干活兒嗎?糖廠,那您是義務勞動啊?!?lt;/br> 許五伯到底這把年紀,可不傻,立刻笑了:“對對對?!?lt;/br> “凡事兒有個循序漸進,您在稍等一下。”</br> 許五伯:“我信你小子?!?lt;/br> 許老三出門不過六七天,但是一回到村子,就覺得好像很久都沒回來了,真是歸心似箭。此時已經天黑,他也不與許五伯寒暄更多,扛著自行車小跑兒回家。</br> 還沒到家門口,就看到炊煙裊裊。</br> “爸!爸爸!”清脆的小女娃叫聲響起,許老三定睛一看,蹲在籬笆院兒門口的小丫頭不是旁人,真是他家崽。</br> 許桃桃嗷嗷的就跑,像是小火車頭一樣,一下子撲到了許老三的身上,她抱住爸爸的腿,叫:“爸爸,我等你好久啦!”</br> 許老三趕緊扔掉車子抱起閨女:“哎呦我的桃子,你咋輕了呢?”</br> 許桃桃:“我想爸爸了,茶飯不思呀。”</br> 許老三感動的淚眼汪汪,沒辦法,別看出門他是硬漢!</br> 但在家的時候,他是個很容易感動的愛哭包??!</br> 他家,他是愛哭第一名。</br> 許老三:“我桃子真是太好了!爸也想你,爸在外面,就想著回來給我們桃子帶什么好東西,桃子稀不稀罕呢。”</br> 許桃桃翹著小嘴兒笑瞇瞇:“爸爸不用給我帶禮物,爸爸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就是最大的禮物?!?lt;/br> 許老三:“嗚嗚嗚,爸爸真是沒白疼你?!?lt;/br> 這父女倆的一處處兒的,倒是把許柔柔引了出來,許老三:“柔啊,你想爸了嗎?”</br> 許柔柔默默看了許老三一樣,看著自行車,拎著許老三的包,大步流星的進了院子。</br> 許桃桃大聲告密:“爸爸,姐姐也想你了,但是姐姐是個鋸葫蘆嘴,她死鴨子嘴硬不說!大人和大孩子都一樣,十分的別扭。”</br> 許柔柔很不自在的走快了一點。</br> 許桃桃繼續大聲:“我姐姐做夢還叫你了,我都有聽見?!?lt;/br> 許柔柔一個踉蹌,險些摔了,她回頭,怒道:“你別胡說!”</br> 許桃桃反駁:“我才沒有胡說,我不是一個撒謊的壞孩子!姐姐不能冤枉我。我半夜起床上廁所,聽得真真兒的!你叫爸爸爸爸,叫的可大聲了。媽媽都有聽見的?!?lt;/br> 許柔柔:“我是做夢吃東西吧嗒嘴,叭叭叭,不是爸爸爸!”</br> 許桃桃高聲:“你騙人!”</br> 許柔柔:“才沒有。”</br> 說到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跟一個小豆丁在大街上叫囂什么啊!</br> 許柔柔撓撓頭,說:“我不跟你說!”</br> 隨即快步進門。</br> 許桃桃仿佛自己看懂了,說:“爸爸你看,姐姐是不是害羞了?我就是拆穿她了。”</br> 許老三:“嗚嗚嗚嗚,我真是個人喜兒??!”</br> 許柔柔:“……”</br> 許桃桃摟著爸爸的脖子,說:“爸爸,我們都知道你今晚要回來,所以我下午就坐在門口等你啦!”</br> 許老三:“你真乖?!?lt;/br> 許桃桃:“開始的時候,所有小伙伴跟我一起等,后來,海風海浪回家吃飯了;再后來,表哥回家吃飯了;再再后來,朗哥哥也回家了。后來嘉嘉也走了。就我自己,但是,我等到爸爸啦!”</br> 許老三感動的掉眼淚:“我閨女,是天下間最好的閨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