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在繁星殿養(yǎng)病, 亞特拉斯每天都會抽出時間來陪我，但絕口不提“解除締結(jié)關(guān)系”的事情。
    我以為我們會這么一直僵持下去。
    臨近過年的時候, 我的病才有了一點好轉(zhuǎn)。
    新年的前一天，亞特拉斯忽然說要帶我出去走走, 因為他有些話要對我說。我緊張地詢問他去哪里，他替我披上絨毛斗篷，凝視著我的眼睛：“歌菲亞海灘。”
    歌菲亞海灘是只供皇家獨享的私人海灘，有著色彩斑斕的珊瑚群，最為著名的是居住在珊瑚中的人魚，以及散布在海灘上她們化為珍珠的眼淚。
    亞特拉斯拉著我的手登上獨角獸馬車，傍晚的天空飄起小雪, 一片一片如柳絮一般撞在車窗上, 不稍片刻，又消融成米粒大小的水滴。我對著窗戶哈了一口氣，然后用手快速抹掉附在玻璃上面的霧氣，以便能更好的觀察這些雪白的菱花。
    隔著玻璃窗的倒影, 我看見亞特拉斯溫柔的對我笑著,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他的笑不若從前，有一些疲憊，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傷感。
    我們抵達(dá)歌菲亞海灘的時候，雪又大了一些，白色的花朵紛紛揚揚墜落在矢車菊色的海平面上，很快就與大海融為一體。隨著雪勢的加大, 海面漸漸蒙上一層晶瑩碎片，海水偶爾翻滾起波浪，巨大的白色碎片就被分割成好幾塊冰嶼，隨波晃動。
    亞特拉斯?fàn)恐遗噬弦粔K巨型礁石，他把毯子鋪在礁石上，拉著我一起坐下。
    夾著細(xì)碎冰塊的浪花拍打腳底的礁石，那亙古不變的音調(diào)竟變得像是巨人沉睡前的哀嘆。
    我失神地看著海平面，亞特拉斯把我攬入懷中。他的下巴就抵在我發(fā)頂，輕聲問：“在想什么呢？”
    “你可以試試用你的讀心術(shù)來知道我在想什么。”
    亞特拉斯愉悅地笑了起來：“這可是在引誘國王犯罪。”
    我也跟著笑：“國王陛下可以拒絕誘惑。”
    正說著話，大海中央忽然傳來一陣歌聲。
    那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歌謠，空靈婉轉(zhuǎn)，無比動聽：
    “而今你屬于我，在我夢中倚夢而憩。
    愛與痛苦與勞作，現(xiàn)在都該安眠了。
    夜轉(zhuǎn)動它隱形的輪軸，
    你在我身旁，純凈一如熟睡的琥珀。
    親愛的，沒有別人會在我夢中安睡。
    你將離去，我們將一同離去，跨過時間的海洋。
    沒有人會伴我穿行過陰影，
    除了你，萬年青，永恒的太陽，永恒的月亮。
    你的手已經(jīng)張開細(xì)致的拳，讓它們輕柔漂浮的手勢淡去。
    你的雙眼緊閉像兩只灰色的羽翼，
    我跟隨在后，任由你涌動起層疊的浪，將我?guī)ё摺?br/>     夜晚，世界，風(fēng)紡織它們的命運。
    沒有了你，我是你的夢。
    只是這樣，不過如此。1”
    隨著歌聲越來越近，我看到一條頭戴玫瑰色珊瑚發(fā)冠的人魚游到我們腳底，偏頭好奇地看了我一會兒后，就慵懶地趴在礁石上繼續(xù)吟唱。
    “你腳下的這片海，據(jù)說是由人魚的眼淚匯集而成。”亞特拉斯忽然開口道。
    我有點冷，往他懷里縮了縮：“她們?yōu)槭裁匆餮蹨I？”
    “因為她們沒有不滅的靈魂。”亞特拉斯握起我的手，呵了一口氣，“知道為什么我要帶你來這里嗎？”
    我迷茫地?fù)u頭。
    “因為在這里，我才算第一次認(rèn)識他。”
    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是哪個“他”，腦子轉(zhuǎn)了幾圈，才明白過來他說的人是珀羅普斯，警惕地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亞特拉斯感覺到我的緊繃，在我頭頂悶悶地笑了兩聲：“你上次問起他，我告訴你，我還沒有想好該怎么對你說。”
    我努力裝出毫不在意的音調(diào)：“那你現(xiàn)在想好了嗎？”
    亞特拉斯點了點頭：“幾乎所有書上都這樣描述他：珀羅普斯身上所有的光環(huán)，并非源于生為神祗，而是內(nèi)心的仁慈。 ——我從前在奧林匹斯山的時候并不相信這些賦予他的溢美之詞，甚至對他避而遠(yuǎn)之，直到在這里遇見他的那一次……”
    亞特拉斯說到這里頓了頓，目光變得幽長而又溫柔。
    我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嫉妒，可心里還是泛起一陣酸意。
    他似乎覺察到了什么，垂下頭來吻了吻我的頭發(fā)：“在這里遇見他的那個夜晚，星空特別亮，他穿著純白色的希頓短衫，任身體漂浮在透明的碧藍(lán)色海水上，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腹部，輕輕閉著眼，任身體隨海浪起伏，銀色的長發(fā)像百合花一樣綻放在海水中，睫毛纖長的仿佛一朵開在眼瞼上的蒲公英……那姿態(tài)，無比安詳，圣潔。”
    忽然回想起珀羅普斯日記上的內(nèi)容：他說他最愛的事情就是躺在海水中靜靜地仰望星空，這些連波塞冬都不知道。
    我忍不住酸了一句：“陛下記得可真清楚。”
    “確實。”亞特拉斯看著我微微一笑：“我至今仍記得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那天夜里，他身下的海水是宛如晴天的碧藍(lán)色，而不是深夜里的墨藍(lán)，似乎是因為他身體蘊藏的神力發(fā)出光，使深夜的海水變成了透明的碧藍(lán)。直到那一刻，我才終于相信了所有書上關(guān)于他的描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非常害怕打擾到他的寧靜，所以就小心翼翼躲到礁石后面，雖然看不見他，卻還能聽見他的歌聲……”
    我完全無法想像，亞特拉斯也會有害怕到小心翼翼的時候。
    亞特拉斯又一次問我：“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我?guī)銇磉@里了嗎？”
    “不知道。”我沒好氣地回答，掙開他站起來，轉(zhuǎn)身要走，卻被他扯住了胳膊。
    由于慣性，我又跌回了他懷中。亞特拉斯緊緊抱著我：“我已經(jīng)失去過一次了，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睫毛上，沉甸甸的快要睜不開眼睛。我抬起手用力地抹了抹，雪就在我指尖融化了，兩道雪水順著我的眼角滑落。
    亞特拉斯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了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到脖子上一涼。驚慌地伸手摸過去，原來是亞特拉斯把一條項鏈戴在了我的脖子上。那項鏈的款式非常熟悉，是他那雙□□狀耳環(huán)中的一只。
    亞特拉斯輕輕撫摸我脖子上的項鏈：“這對耳環(huán)的寓意是‘在一望無際的汪洋中永不迷失’，我知道你現(xiàn)在迷失了方向，就像當(dāng)初的我一樣。所以我把它一分為二，如果有一天我們迷失了……”
    我不想他把后面的話說出來，先一步擒住了他的唇。
    他愣了一下，隨即捧著我的臉，熱情地回應(yīng)我。
    雪花像精靈的魔法灑落在我們身上，漫天大雪中，一輪明月從海平面緩緩升起。
    這個吻持續(xù)了很久。
    到最后，我已經(jīng)呼吸不能。
    亞特拉斯抱起我坐在他的腿上：“普瑞爾，我想告訴你的是——大膽遵循你的心做決定，即便未來我們會迷失，我也會尋著啟明星的方向找到你。”
    我看著他的湛藍(lán)，用力地點頭。
    這一刻的我仿佛擁有了亞特蘭蒂斯人的讀心術(shù)，只是看著亞特拉斯的眼睛，我就讀完了他未盡的話。
    他對我笑了笑，溫柔的微笑像是春水滌過白瓷的邊緣，掃盡了一切陰霾。
    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就好像我的心緊緊和他的心貼在了一起，緊的沒有一點縫隙。
    ……
    …………
    我們在歌菲亞海灘的礁石上坐了一整夜。
    黎明時分，雪停了，亞特拉斯卻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太陽從海平面緩緩升起，熹微之光溫暖的灑在我們身上。我非常小心地扭動脖子，看著他靠在我肩上沉睡的側(cè)顏，金色的陽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這一刻，他就像個孩子一般純凈無害。
    我忽然想起從前聽過的一個古老傳說：如果兩個人掌心的命運線可以重疊在一起，那么他們就是命中注定的戀人。
    我悄悄鋪開亞特拉斯的掌心，在整個海平面被照耀成泛白的橘紅色微光下，緩緩伸出自己的手和他并在一起。
    那一瞬，滿目的金色陽光鋪滿了手心……
    親愛的亞特拉斯，你知道嗎？對于我來說，擁有你的愛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這樣的奢侈，讓我覺得它永遠(yuǎn)不可能會垂青于貧瘠的自己。
    每每回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歲月，那是一種連生命都無法負(fù)荷的美好。
    直到后來才明白，太過美好的東西，從來不適合經(jīng)歷。
    因為一但經(jīng)歷，便會念念不忘。</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