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狄便從臨市回來,接著越發忙碌。
而那個人,很久沒有再出現。
或許一切只是意外的巧合?龍芷瀾許多次問自己,然后又一次次不敢置信地否定。
自從上次見面,他幾乎夜夜入夢糾纏她。
可他的樣子卻越來越不清晰。
她記得多年前初遇時那個淡而沉致、蒼白清俊的醫科生;記得再遇時那個落拓不羈、冷峻悍勇的年輕人;
記得某個午后,一個高個子男人從貨車上跳下大步朝她走過來,記得樹葉間隙灑下的陽光在他明亮的眼眸和根根分明的短發上跳躍的樣子。
可她卻記不清那一夜,他緩緩轉過身來的容顏。
再見面,他風度閑雅、意態豪邁、裘馬翩翩,可她卻看不清他的臉。他站在畫廊二樓的長廊上猶如佇立于高高峭壁上的鷹,眼光冰冷地盯著垂死掙扎的獵物,遙遠卻讓人一陣絕望的窒息。
“瀾瀾、瀾瀾。”有人輕輕地搖醒她。
她睜開眼睛,目光迷惘地問:“……江狄?”
身邊的男人摟過她溫柔地撫她汗淋漓的背,“怎么了?又做噩夢了?一身冷汗。”
她忽然攀著男人的肩膀,緊緊抱住他:“江……”
“怎么了?”
她沒有說話。
她這般少有的脆弱無助的樣子真是讓人疑惑也讓人心憐,他低頭吻她,不停問:“怎么了?”
“沒什么……抱我。”
他呼吸窒了窒,翻身壓住她,將自己沉進去。
黑暗中激烈有力的占領讓她一陣恍惚,她出著汗,仰身迎他,情動中慌亂伸手緊緊抓牢他。
這時,有人在她耳邊語氣淡淡地說:“這些年我有時會掛念你。”
她猛然睜大了眼睛,渾身恐懼無比地緊成一團。
身上的男子不由發出一陣舒慰至極的嘆息。
* * *
一周后,龍芷瀾來到江氏大廈。之前她沒來過江氏,前臺小姐并不認識她。她給江狄打了電話,過了五分鐘,江狄的秘書便下樓直接將她請進辦公室。
秘書小姐端來一杯咖啡說:“龍小姐,請您稍坐,江經理正在開會,開完會馬上過來。”
龍芷瀾點點頭:“謝謝。”
秘書笑了笑退出去。
龍芷瀾環顧四周,這是她第一次來江狄的辦公室,布置很簡潔也很時尚,淺灰色的辦公桌椅和沙發,一面墻全是大幅的玻璃,陽光極度充沛,另一邊是百葉窗,撥開便可以看見寫字樓內員工工作的情形。
龍芷瀾坐在沙發上翻開著雜志等江狄,沒一會,便聽見外間一片喊“江經理”的聲音。
她撥開百葉窗,只見江狄正朝這邊快步生風走過來。他穿著通勤款的淺蘭色襯衣和灰西褲,打著同色系灰領帶,卻格外頎長出挑。
生而俊秀的男人不少,少有的是江狄這般清新沉著、生而瀟灑,難怪一整層樓的女生都暗暗偷看他。
他正往這邊走,背后忽然跑過一個年輕女孩喊:“江經理”。女孩只二十出頭的年紀,瓜子臉,黑長直的披肩發,平底鞋卻亭亭玉立,有一雙特別明亮的眼睛,還有一股難得的書卷氣。
龍芷瀾撥開百葉窗的手微微頓住。
她認識這個女人:李欣然,上一世江狄的妻子!
江狄與那女孩聊了兩句,女孩遞了個信封式的東西給他,接著便深深鞠了個躬離開。
江狄拿著信封推開辦公室,一見龍芷瀾便笑了起來,“瀾瀾。”
龍芷瀾看著他臉上極為愉悅的笑容,不禁回想著他方才和李欣然說話時微笑的樣子,有什么不同呢?也甚是溫朗可親,不都一樣很開心?
不待她細想,江狄已經坐過來抱住她,像只大型犬科動物似的把頭埋進她的肩窩里,悶聲悶氣道:“瀾瀾,你怎么來啦?”
龍芷瀾被弄得很癢,笑著躲,“我來看看你不行啊?不行我就走。”
“來了還想走?!”說著他便把她撲倒在沙發上壓住了就親。
真是越來越像狗狗了。
龍芷瀾被他鬧得沒法子,任他撒歡一陣,推他道:“別鬧了江狄,我猜外面有一屋子人正豎著耳朵聽動靜。”
江狄噗嗤一笑,起身,依舊笑瞇瞇地緊盯著她又問一遍:“瀾瀾,你怎么來啦。”
龍芷瀾暗暗翻了個白眼,不過來看看他至于擺出這幅喜不自勝的樣子?戲有點過啊。
龍芷瀾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剛才那個女孩子是誰?”
“誰?”
“和你說話那個。”
江狄想了想,“哦……她啊。不記得叫什么,江氏贊助過幾所大學,她是其中一所的助教,學校周年慶,她來請公司的人出席。”
“你會出席嗎?”
“原計劃是這樣,”江狄有些奇怪地打量她,“你怎么對這件事這么感興趣?不想我去?”
龍芷瀾笑笑,“哪能呢?順口問問。”
江狄瞇著眼睛看著她,過了一會,搖頭,“不對,你不是會順口問問‘那個女孩是誰’的人?不會……是吃醋了吧?我在意大利身邊全是身材熱辣的美女你都視而不見,回國了倒對這么個……嗯……吃飛醋?”
龍芷瀾忍俊不禁,“嗯了半天嗯不出來,怎么?不好形容?”
她順手拿起他丟在茶幾上的信封打開,里面是一封請柬,字跡娟秀卻不乏剛勁,她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字如其人,文秀里透著風骨。那些只有身材的尤物入必然是不了你江大帥的法眼,反倒是這樣的女孩子有點意思……”
她想起上一世她與傅以寧一起參加江狄的婚禮。
婚禮上他們第一次見到新娘子,那時的李欣然不像今天這般樸素無華,精心打扮的新娘像被打磨過的水晶,清純而又優雅、光彩照人。
江狄抽回她手里的請柬扔進垃圾桶里,“想什么呢?既然你這么有危機感,我不去就是了。”
龍芷瀾搖頭,拉著他的領帶把他扯過來,“我像是那么小氣的人嗎?江狄,你可不能不去,不去便是對我沒信心。”
江狄看著她端麗如花的雙唇忽然一陣燥熱,攬過她纖細的腰身一把帶進懷里,“瀾瀾,打個商量,”他低頭堵住那雙唇狠狠輾轉,“你能不能稍微小氣點?把我最想要的留給我一點。”
“什么?”
“你的嫉妒。”
他的話像漣漪一樣打在她心上,她一下子心軟下來,氣也弱了下來。
終是任由他欺負了許多去,也給了許多安撫。
許久,龍芷瀾推著他柔聲道:“別鬧啦,我找你有正事。”
魘足的江狄乖乖依言起身,特別聽話。龍芷瀾白了他一眼,起身抬手整理鬢發,云鬢蓬松帶著嬌嗔的模樣竟是平素不見的風情。江狄心砰砰直跳,她微微側折著身,腰極細,上面倒顯得愈發豐盈,領口露出云朵一樣質感的膚色……他漸漸心不在焉,她說了些什么也沒大聽清。
“江狄,你發什么呆?”龍芷瀾惱火地說。
“嗯,什么事?”江狄連忙凝神正色。
龍芷瀾不禁又狠狠白了他一眼,拿起身邊的一個文件袋遞給他,“上次你說那個和你做生意的人,我拜托叔叔查了查,背景很復雜,你看一看。”
江狄不由一愣,接過文件袋打開仔細翻看。
龍芷瀾說:“這個人雖然沒什么案底,但身邊過從甚密的人實在太過復雜,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而且他的發家史誰也說不清。江狄,我總感覺這個人很危險,少和他來往一些為好。”
江狄放下文件袋說:“這些我們早就調查過。做這么大的生意,當然要謹慎。不過水至清則無魚,傅以寧能在短短幾年內從名不見經傳的草根混到現在上可通天翻云覆雨的人物,其中當然有些非比尋常的手段。不過他在商場上倒是信譽極佳,與商業伙伴也一直合作共贏,之前他的投資機構參與的幾起對賭全部圓滿收場,最后各方都成了贏家……”
龍芷瀾打斷他的話:“等等,江氏也和他對賭了?”
江狄點頭:“是的,他掌舵的傅世投資向江氏注資79億換購江氏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條件是江氏今年的凈利潤不得低于3.5億。”
“如果達不到會怎么樣?”
“如果達不到,江氏的公司管理層將輸給他相應的股份,”江狄說:“不過你放心,江氏在業內的優勢已經形成,利潤非常穩定,周期性波動也很小,完成預期目標沒什么問題……”
* * *
走出江氏大樓,龍芷瀾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站了好一會兒。陽光很刺眼,照得她頭暈目眩。
她睜開眼,只見街道對面站著一個穿卡其色風衣的高個子男人,面無表情,深遽的眸子透出嘲弄的意味。再一晃眼,看錯了。
正午的陽光很暖,龍芷瀾卻感到隱隱透心的涼。
命運似乎像一道奔往既定終點的車流,李欣然、傅以寧,那些該遇見的人終究會遇見,該歸來的終會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