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山居于西南方,地處偏僻,群山環繞,密林四布,其中毒物一類的東西更是不少,危險重重。因此,自古以來,這地方人煙稀少,別說人族,就是妖族也甚少來到。
而當地偶爾還能見到幾個人,據說是巫族后人,不過巫族早已消亡,這些人大抵都是些山民而已,他們生長于此地,與外界幾乎隔絕,連言語都不通,自成一個小世界。
崔掌柜多年前曾來過一次,此刻憑著記憶搜尋那長眠山,可往下看去,那山峰一層疊過一層,幾乎分辨不出哪個才是,無奈之下,他只能尋個大概的位置,腳下桃木劍調轉方向,沖著一座山峰而下。
其后幾個跟隨著他,紛紛落在了一座不多高的山前,這山前難得有一處空地,正好供他們落腳。幾人站穩之后,燕無懷松開摟著嚴爵的手,往前走了幾步,抬頭仰看這山,看不出有何特別,問,“崔掌柜,這就是長眠山?”
從燕無懷的角度看,這山甚無靈氣,既沒有雄渾的氣勢,也沒有高拔的魄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崔無道隨著他也看了一眼,同他說了一句廢話,“不太像。”
燕無懷挑眉,“不是?”
崔掌柜懶得與他細說,收起桃木劍,低頭從他那黑衣袍子里摸出一只金碗,托在手中。
嚴爵將燕無懷拉回身邊,看著崔掌柜作法。
只見崔掌柜又拿出一道朱砂黃符,右手兩指并攏持于心間,用念力將黃符置于半空,右手改掐月君訣(1),口中念微咒(2),借上空星月之力,催動符咒。那黃符瞬間焚燒,落于掌柜左手的金碗之中,那金碗剎那間膨脹變大,變得有海碗大小,像一個小小金盆。
曲中蕭和嚴爵上前一步,往那金盆中去看,燕無懷半懂不懂地跟著看,就見那金盆中現出景象,他這才想起,這是金盆照引術。
使用金盆照引術,可以在金盆中看到附近上下左右四方的景象,至于能看多遠的距離,取決于施法者的道行。顯然崔掌柜道行還不錯,他手中轉著金盆,照出層層密林山峰。
然后在一處高山前停住,等了等,那盆中竟傳來一聲凄厲嗚咽。
燕無懷一驚,“怎么還有聲音?”
他記得金盆照引術只能看到景象,不能聽到聲音。照引能夠看得見且聽得見的,天地間只有他在天庭見到的那面通天鏡。
曲中蕭告訴他,“無懷兄弟,你還知道挺多啊,曉得金盆照引沒有聲音。”他笑說一句,又緊接著道,“這是因為這金盆是從冥海深處而來,故而可以傳音。”
冥海是位于地府修羅殿后,是個讓鬼魂們交易的地方。
人,妖,仙哪怕生前再厲害,一旦死后入了地府,就要清算生平。
地府刑罰嚴苛,且沒有功過相抵之說,就是說你犯了一件罪過就得受刑,哪怕你做上百件善事也無法相抵,因此除非真是一生行善積德的大好人,否則誰都得受層刑。哪怕你只是嚼了幾句舌根,也要上拔舌地獄過一遍刑來還罪。
于是很多鬼魂一旦到了地獄,便早早預備好了財物寶貝,這就是人間喪辦為何要陪葬那么多東西的緣故,錢財要通鬼神,珍寶要買罪過。將寶貝扔進冥海,若是沒有浮上來,那便是消了罪,若是浮了起來,那就是不足以消弭,須得老實受刑。
這金盆不知是哪個鬼魂用來給自己買的罪,沉在冥海中數百年,當年簫蒼蒼擅闖地府之時,路過冥海,順手便將此物撈了出來。至于為何會到崔掌柜手中,這便是另一樁故事了。
此刻境況,幾人也無暇多問,崔掌柜照著那金盆中的指引,快步走著,幾人紛紛跟上。
燕無懷跟在嚴爵身旁問他,“剛剛那是什么聲音?”
嚴爵低頭掃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才說,“那是婆娑林。”
要入血海,先過婆娑林。
“婆娑林是什么地方?”燕無懷對魔界一無所知,好奇地問。
嚴爵還沒來得及跟他細說,卻聽崔掌柜在前方道,“到了。”
燕無懷抬頭去看,只見一座巍峨高山立于前方,此山高聳入云,巍然屹立,自有一股安寧的氣勢所在。燕無懷看得好生奇怪,怎么一座山會讓人覺得安寧?思及至此,他忽然明白,這里半點聲音都沒有,方才他們在遠處,還能聽見風聲,樹葉被風吹動的聲兒,到了這里,什么都沒了,當真是萬物俱靜。
其他三人當然也有此感,看來地方是對了。曲中蕭問,“崔掌柜,我們要如何進去?”
崔掌柜手中的金盆又變回金碗大小,讓他揣入懷中,轉而從中又摸出一只小小匣子。燕無懷見了,便道,“崔掌柜,你這衣兜可是個百寶箱啊。”
崔掌柜沒說話,只見他手中那只小小匣子在夜色中泛著淺淺藍光,這是只琉璃寶匣,算是常見法寶,一般常用來放置內丹,妖族之中用得較多。有些妖精奪取了別人的內丹后,自己卻沒把握消化,就會把內丹放在琉璃寶匣中,這樣能使內丹功力千年不褪,等到自己道行足夠消化,再吞食入腹。
燕無懷睜大了眼看,以為崔掌柜要從中放出一顆內丹來。然而那匣子一開,里面是盞極小的四面燈,大約一只成年人手掌的大小,看起來平平無奇,不知是何東西。
燕無懷和曲中蕭看不明白,嚴爵卻是問出了聲,語氣驚訝,“這是枯面魂燈?”
崔掌柜在琉璃寶匣的藍光中瞟了他一眼,“小子,有點見識啊。”
枯面魂燈,這名頭一出,燕無懷和曲中蕭也知道是何物了。原來他們都以為枯面魂燈只是存在于傳言之中,誰知竟然還真有!
枯面魂燈,傳言是上古一位大巫師所煉制。煉制此燈需取四縷魂識,分別來自一只千年修行的妖精,一個功德等身的人杰,一頭受刑百年的厲鬼,以及一位道行飛升的上仙,這聽起來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燈在眼前,真的有!
傳言那位大巫師取了這四縷魂識,然后以自身為祭,煉化成為一盞四面燈。此燈可通天地,可通六界,無論何處,但凡燈光所照之地,便可以走。
當年那位大巫師煉制此燈,為的是要去尋找消失的神族。巫師是神族的侍者,他們永世永代效命于神。可惜在神消失之后,巫師一族漸漸也消亡了,所以這枯面魂燈也隨著成為一個傳說。
崔掌柜當真了不得,竟然連這種寶貝都有!燕無懷心中羨慕極了,真想撕開他那黑袍子,看看里面還有多少奇寶。可眼下不是時候。
崔掌柜也不打算同他們細說,只見他雙手掐訣,閉眼念心咒,那枯面魂燈頃刻之間現出一縷微光,長長地照出一條路來。
枯面魂燈飄在半空,引著他們走,崔掌柜緊跟著燈,他們幾人跟在其后,皆站在那燈照出的路上。一路暢通無阻,燕無懷心想:這燈果真哪里都去得,他們剛才明明看見四處環山,此刻卻是一直走都是平坦大道。
借著枯面魂燈的光,燕無懷雙眼左右亂瞟,這是一片密林,幽暗陰森之外,卻也沒什么特別之處。
四人靜默無語地走著,這地方崔掌柜只在得了這枯面魂燈之后,有一回使用時走錯了才到了魔界,當時他拔了幾株伏仙草之后,很快就走,倒也沒發生什么。但他這人知道敬畏,沒有因為順利就不管不顧地擅闖這不該來的地方。所以現在他還是謹慎為上,凝神聚齊地關注著四周變化。
大約走了有半個時辰,忽然一聲凄厲嗚咽,就是方才他們在金盆中所聽到的。曲中蕭靠近崔掌柜,問,“這是什么?”
嚴爵在后方出聲,“這是魍魎。”
“魍魎?”曲中蕭皺眉,魑魅魍魎是上古精怪,早就在神族滅絕之時,隨著不見了。
燕無懷邁出幾步,想看看能否看下這魍魎的面目,“魑魅魍魎嗎?那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嚴爵將他拉了回來,“當然不是傳說中的山神,這林子里的都是些低級魔物,其中不少被煉制之后,就成了跟傳說中魑魅魍魎類似的東西。”
“誰煉制他們?”燕無懷問。
崔掌柜出口,“除了血海那些大魔頭,還能有誰?”
嚴爵“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因為周遭的凄厲聲越來越多,時而尖叫,時而哽咽,時而□□,時而哭泣,極其滲人。
燕無懷聽得怕了,一只手抓著嚴爵手臂,躲在他身旁。忽然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砰砰而至,千軍萬馬似的朝他們奔來。
及至那聲音到了近處,燕無懷才看清,當即嚇得大喊一聲。“怪物啊!”
那發出尖叫的東西是個小孩的身形,渾身黑里透紅,毛發發亮,臉面卻是個兔耳紅眼的相貌,一張小嘴長得老大,兩顆尖牙露出,發出慘厲叫聲,這就是所謂的魍魎。但燕無懷見到的不止這個,這個魍魎似乎坐在另一個怪物的背上,那怪物高大無匹,是個人面獸身的模樣,四腳著地朝他們爬來,可那爬的速度太快,簡直堪稱風馳電掣。
燕無懷抓緊了嚴爵,“嚴爵,這是什么東西?”
嚴爵倒是冷靜,護著他道,“上面那個小的是魍魎,下面這個大的是魑魅。”
他們如此看去,沒有上百也有幾十只魑魅魍魎朝他們飛奔來。那魑魅還未靠近,就抬手抓起背上的魍魎朝他們扔了過來。
崔無道已經抽出桃木劍,一手持劍,一手使出金剛伏魔印手訣,雙管齊下,朝那魍魎而去。曲中蕭轉動手中狐骨扇,凌空飛了一圈,擋住了部分被扔過來的魍魎。
戰斗立時開始,四人陷于魑魅魍魎的包圍。
燕無懷見那怪物東西如此之多,也將懷中的仙器掌文墨拿在手里防備著。
豈料那些魑魅魍魎一副洶洶氣勢,可卻半點不敢靠近他和嚴爵二人,幾次三番湊近了就退去,仿佛在害怕什么。
燕無懷看了看嚴爵,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手中的掌文墨,心想:這仙器如此厲害嗎?不用催動都能制敵?
那魑魅魍魎不敢靠近他們,于是轉而集中攻擊崔掌柜和曲中蕭,將他們團團圍住。
燕無懷見他們雙拳難敵四手,拉著嚴爵問,“嚴道兄,這要怎么辦啊!”
嚴爵看了看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出手。只見他也是掐金剛伏魔印手訣,口中輕聲念了驅魔咒:赫赫陽陽,日出東方,降妖伏魔,化為吉祥,急急如律令。
一道紅光爆閃,烈火如龍一般朝四周的魑魅魍魎追去,驚得它們四處逃竄,不敢停留。
崔掌柜和曲中蕭也得以從中解脫,兩人收了法器,均是一臉凝重地走過來,沒有半分輕松的神情。
相比之下,燕無懷滿臉雀躍,“嚴爵,你太厲害了!簡直比我師父還要厲害!”
是啊,太厲害了!厲害得不正常!
比起來時看到嚴爵騰云駕霧的時候還要心驚,崔掌柜認定此人道行絕對在自己之上,甚至在重明道人之上,區區一個金剛伏魔印和驅魔咒就能擊退婆娑林的百十只魑魅魍魎,這道行早該飛升成仙了!
有這樣的法力,卻不曾在修道界中出現,他怎么可能只是昆侖派一個小小弟子?
他到底是誰?是人還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