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爵看著畢雪峰,想到自己曾經也是如此,一心向道,心無旁騖。
可那已是往日云煙,早就不復存在。若無執念,他如何從魔界血海之中爬出來?他的殺身之仇放不下,這百年來,仇恨纏繞在他心頭日夜啃噬,支撐他在萬魔之地存活下來。為了活下來,為了重回人間,他滅殺了多少魔物,又是如何吞噬了它們的靈力,期間種種,不堪回首。
昆侖山上,纖塵不染,純心修行的嚴爵,那個曾經得天獨厚的天之驕子,資質過人,師從正道。修道界中,誰都說他必能飛升化仙,早日得道。可天意弄人,誰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也會像最為不屑的魔物那般,奪取吞噬,只為強大自己。
以魔道修仙,前所未有。嚴爵飛升之后,一直沒有收到天庭的仙令召喚,想來是那天上仙家也不愿意接受一個魔星位列仙班。
曾幾何時,位列仙班是嚴爵的一生所求,可自他吞噬了第一只魔物開始,他的志向便不再是得道。他活著,只是為了復仇,只是為了滅殺他的仇人。
大道法會,他來了,他的仇家也必定會來!恩仇宿怨,就在這里了斷吧。
嚴爵自知自己內心已是污濁不堪,可他不愿讓燕無懷看見。他在水面鏡前踟躕不前,燕無懷催促著他,“嚴道兄,咱們也趕緊進去吧。”
嚴爵讓了一步,道,“你先進去。”
燕無懷意外挑眉,以往他們一道行動時,總是嚴爵在前面打頭陣。可燕無懷對他已經習慣言聽計從了,于是奇怪歸奇怪,燕無懷還是乖乖上前,他站在水面鏡前,雙目凝神看著那水面。突然便被卷了進去,這速度比賀蘭端方還快上不少!
怎么回事?燕無懷自己也沒料到,不禁懷疑自己:難道我是個執念如此深重的人嗎?不應該啊!燕無懷反省自身,思來想去,沒想出自己的執念何在。
燕無懷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后,宛如掉入沒有盡頭的深淵一般,直直滾了許久,才掉落到一處地方。仿佛是一處山巔,他爬起身來,抬眼望向四周,這山想必很高,幾乎是抬手可碰觸到天上云彩,周圍又是云霧繚繞,瞧著像個仙山圣地,不知是哪處福天洞府。
“這就是我的執念嗎?”燕無懷一頭霧水,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未來過這個地方。
燕無懷沿著一條山道盤旋而上,兩邊青草翠綠,花朵嬌艷,隱隱又聽似有流水之聲,其清幽寧靜,堪比仙境。
“這是什么好地方?”燕無懷隨手折了幾把花草,捏在手中聞了聞,沒有氣味,那必然又是陣法。可陣法雖為虛像,但也是從真實的景象中幻化而來。等出去了得問問師父,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去處,要實地去游玩一番才行。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燕無懷見到一塊黃綠色的石頭,上面刻著“靜心”二字。燕無懷歪著頭看了兩眼,并無什么特別之處。
此時,他聽到一陣人聲,趕忙上前幾步,卻見一個白衣身影背對著他,反手拿著一把長劍握在身后,他對面似乎還有一人,被他擋住了看不清。
燕無懷躲在一顆老樹后,只聽那面對著自己卻看不到人影的聲音說,“你就當我那日是胡說的,將它忘了還不成嗎?往后我們還像從前那般做好朋友,不行嗎?”
這聲音聽著熟悉,燕無懷想,難道是我認識的人?他在腦子里搜尋許久,卻想不起來這是誰的聲音。
而背對著這人始終沒有出聲,一動不動。他越是如此,那說話之人便又是焦急,語帶哀求道,“我錯了還不行嗎?”
燕無懷看得皺眉,覺得這白衣人太過冷漠了,人家都如此哀求認錯了,卻絲毫不肯松口。正當燕無懷以為他還要沉默下去的時候,他終于開口了,“你走吧,往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噔!這個聲音燕無懷一聽便認出來了,這是嚴爵的聲音!
為何他會在自己的執念之象中見到嚴爵?這個問題燕無懷來不及思考,他滿心好奇地想看另一人是誰?是嚴爵的朋友嗎?
恰好此時嚴爵側了身往旁邊走了半步,那后面的人完全出現在燕無懷眼前。
這一眼瞧得清晰,可讓燕無懷愣得嘴巴都沒能合上,這是他自己?
燕無懷瞇起眼睛使勁去看,以為自己看花眼了,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呢?可細瞧之下,那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但又不像是一個人。他身著白色錦衣,頭戴金玉冠,燕無懷確定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打扮!
他百思不解,思索著,莫非是又進入別的陣法之中?肯定是的。陣法這東西最煩人的就是虛虛實實,分不清楚。
就在燕無懷想再看明白之時,卻忽然感覺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正要回頭,卻又感到一陣旋風卷來,他站在原地不動,卻感覺周圍景物正飛快地從他身邊掠過,越來越快,直至讓他無法看清,只聽得耳旁風聲呼嘯而過,他被吹得睜不開眼。
等到周圍平靜下來時,他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嚴爵幾人了。嚴爵,畢雪峰,賀蘭端方,還有一個不認識的昆侖弟子。
嚴爵拉住他一只手臂,問他,“無懷,怎么了?”
燕無懷面色蒼白,神情憔悴,仿佛受了重傷一般,可他自己一無所覺,迷茫地問,“什么?”
嚴爵見他神色不對,緊張道,“你方才遇上什么?可是受了傷?”
燕無懷搖了搖頭,實話實說,“沒有啊,我就看見你在一個仙山的地方,還有……”
還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這話他來得及說出口,那昆侖派弟子忽然倒地,砰地一聲嚇到了眾人。賀蘭端方站在旁側,慌忙蹲下去看,畢雪峰緊跟其后,也過去探查。
畢雪峰探過那昆侖弟子的脈息已弱,當即抬掌運氣,為他輸入真氣,燕無懷也探過身問,“他怎么了?”
賀蘭端方起身道,“他應該是被攝心陣里面的東西嚇到了。”
“被攝心陣嚇到?”燕無懷疑問,攝心陣所能見到的是自己內心的黑暗,這昆侖弟子心里在想些什么?竟能把自己給嚇到了!真是不可理解。
賀蘭端方道,“是啊,我方才遇著他的時候,他已經是被嚇壞了,所以我才帶著他一道,幸而畢道長及時出現,不然我也要被嚇死了。”
燕無懷見畢雪峰已然將那名昆侖弟子救回,便有了閑心同賀蘭端方閑扯,“世子心里的執迷是什么?”
賀蘭端方嘆了口氣,掃了他一眼,“我看見我爹被我領回去的貓妖嚇死。”
燕無懷一聽,心生憐憫,原來賀蘭端方一直認為是自己領回去的貓妖嚇死了平陽侯,平日里看他沒心沒肺,卻不成想全藏在心里了。燕無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世子,侯爺是命數到了,不是你的錯。”
賀蘭端方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嚴爵卻開了口,“世子方才是如何出陣的?”
賀蘭端方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便出來了。”
攝心陣的解法很簡單,只要當入陣者身處陣中之時,有人拍一下他的肩膀,便能將他喚出陣中。但問題是所有人進了水面鏡,便都身處在各自的攝心陣中,誰能去拍別人的肩膀呢?
只有一個可能,那么就是當兩個入陣者相遇時,如果有一方的執念所造的力量大大強于另一方,那么將會吞噬掉另一方所在的攝心陣。
畢雪峰方才入陣艱難,他的執念力量必然不會強大,那么是這昆侖弟子的執念力量吞噬了賀蘭端方所在的攝心陣法,使他醒了過來?
嚴爵思來想去,始終覺得有不通之處,可此時也沒有時間供他細細揣摩,當前首要事情還是要先破除這六十四陣,等出去了再說。
畢雪峰將那醒轉過來的昆侖弟子交給燕無懷和賀蘭端方扶著,那弟子面色慘白,神情呆滯,顯然是神魂未安。畢雪峰和嚴爵在前方開路,接連又是破除了數個陣法。
忽然之間天地頓開似的一亮,六十四陣全破,他們又出現在蓬萊島前的水面之上,只消邁步上岸,便登上蓬萊島了。同他們一道的還有數十名道人,以及靈山派和昆侖派的弟子,這些人全是方才的入陣者,此刻看來多數面色難看,疲憊盡顯,可謂是狼狽不堪。
那昆侖派弟子遠遠瞧見燕無懷一行人,趕忙過來接過他們那位弟子,問,“我師弟這是怎么了?”
燕無懷如實答了,昆侖派神情嚴肅,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邊靈山派的人見到了畢雪峰,接二連三地跑過來,仿佛一群猴兒一般,嬉嬉鬧鬧,“大師兄,你不是晚點才到嗎?”
畢雪峰還沒來得及說話,那昆侖弟子先開口了,厲聲道,“你們靈山派掌門何在?”
語氣相當不客氣,畢雪峰聞言抬頭,見昆侖派那副臉色,便知又是要找麻煩了。他輕手將圍在身旁的靈山派弟子拍了拍,讓他們退到一邊,自己站在那昆侖派弟子的面前。他長得高,又昂起了下巴,居高臨下似的拿眼掃那昆侖派的人,懶懶地問,“找我師父干嘛啊?”
昆侖派弟子見他如此做派,怒火燒得更旺,“這大道法會乃是由蓬萊主持,陶山翁任意妄為地在這里設下什么幻化陣!存心找麻煩!”
昆侖派弟子方才在陣中幾度陷入困局,在諸多道友面前失了臉面,這對昆侖派來說,是不可忍受之事,故而此刻出陣,便是先將矛頭指向那布陣之人。
畢雪峰與他們昆侖派相識多年,自然也知道他們這德行,他輕笑一聲,很有陶山翁那股無賴勁兒,“你自己學藝不精玩不了,還要找我師父麻煩?”
昆侖派弟子哪聽得了這話,當即拔劍相向,“豈有此理,你靈山派也太過目中無人了,今日我就好好教訓你!”
“那我就領教閣下高招,先說好,輸了可別哭哦。”畢雪峰神色輕佻,十分不把昆侖山這群人看在眼里。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一場惡斗就要上演,卻不想一個沉穩聲音響起,“撫舟,把劍收起來。”
那昆侖派弟子聞聲皆停手收了劍,拱手向那來人施禮,恭敬道,“師父。”
此人便是昆侖派掌門段中天,他是個濃眉方臉的長相,頗有威嚴。看樣貌年歲約莫四十左右,這說明他修為大進之時便是中年,想必該是有天資的,可卻遲遲沒有修成正果。不知是何緣故,想來他比重明道人還要年長的呢。
他邁步來到畢雪峰面前,神色平靜地看了看他,“這就是山翁的高徒嗎?果然不俗。”
話雖是稱贊之語,可語氣卻是平淡,顯然只是客套。畢雪峰這資質他還不看在眼里,資質更好的他也見過,那又能如何呢?
畢雪峰對著他倒收起了那副無賴姿態,拱手道,“段掌門有禮。”
段中天巡視了一番四周,道,“山翁胡鬧了,讓諸位飽受折騰,大道法會雖是切磋術法,但點到為止即可。”
眾人本就被那陣法折騰得夠嗆,正是怨聲載道,段中天這話一出,便博了許多贊同。段中天心中有數,又一副主人家的口氣,“諸位還是先行上島歇息吧,大道法會七日為期,歇足了精神,方能再戰。”
眾人紛紛拱手道,“段掌門說得有理。”
圍觀眾人散去,段中天又朝著燕無懷幾人而來,他先是瞧了瞧燕無懷,道,“無懷如今這么大了,時間真是快啊。”
燕無懷從未見過他,卻不知他怎么認出了自己,只好拱手道,“段掌門好。”
段中天點點頭,緊接著他在嚴爵臉上掃了一眼,感覺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是什么地方,于是便只拿他當蓬萊的一名弟子,將目光轉到了賀蘭端方身上,“小侯爺一路辛苦。”
賀蘭端方點點頭, “確實不容易。”
“小侯爺請隨撫舟去吧,你的住處跟他們安排在一處。”段掌門交代了這句話便離去。
賀蘭端方也被昆侖派弟子帶走,僅剩下嚴爵和燕無懷二人。燕無懷見人走遠了,扭頭去看嚴爵,想叫他同自己回院子去。可轉身一看,“嚴道兄?”
嚴爵“嗯”了一聲,燕無懷湊近過去,眼前人面目全然與嚴爵不同,若不是那身衣裳,燕無懷還真認不出來,“你做什么變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