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
薇爾莉特和基爾伯特之間并沒有實質性的人際關系。
“我……”
看著基爾伯特無奈地止住了嘴,薇爾莉特的眼神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迷茫。
“如果少校想讓我一起去,那我就去吧。”她說道:“如果這是少校的命令……”
“這不是命令……”
“如果……這是少校你的渴求……”
不管怎么做,薇爾莉特都沒有他讓他看到一絲成功的希望。但是,基爾伯特笑了,他強忍著自己的痛苦,像是薇爾莉特試圖安慰沮喪的他的努力奏效了一樣。
“沒錯,這是我的渴求,請務必讓我滿足。”
看著到基爾伯特笑了,薇爾莉特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是,少校。”
她真的,只是像人偶一樣。
兩天后的夜晚,兩人四年來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二人共處,第一次,兩人一起為了不是工作的事情外出。基爾伯特想方設法地在盡可能早的時間把工作做完,以獲得閑置時間,去她的房間接她。
他已經通知過手下的勤務兵,自己會離開總部。和預料中不同的是,他和薇爾莉特兩人并沒有遭到旁人冷眼,部隊的士兵們都只是朝他們投去了十分驚訝的目光。在他們看來,僅僅是看到薇爾莉特走出總部就已經是很少見了,至于基爾伯特,自他忙于處理各種有關人員的文件以來,也沒見過他邁出過總部一步。
基爾伯特給出的離開理由是,他要去處理某個“協定”,所以呢,大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出去工作的。這種情況下沒人攔著他問三問四是再好不過了。
兩人徒步走向市中心。基爾伯特對兩人并肩行走其實已習以為常,但是這次是跟薇爾莉特一起去逛市中心,更何況薇爾莉特還穿著一條裙子,這讓基爾伯特心里直發癢。他一路上都控制不住地側視著她。
天空開始暗了下來。城市的購物區燈火通明,成串的燈籠把夾在道路兩旁的建筑連在一起,發著像星空一樣的光芒。氣溫溫暖宜人,伴隨著這周圍的氣氛,給自己倒上一杯,順便來點暢快的音樂,是最好不過了。然而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都沒有露出體驗到快樂的笑容。兩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在街上一直走著。
兩人漫無目的地踏進了一家營業著的服裝店。這家店很奇怪,店里的衣服從天花板一直掛到地上。也許是因為這座城市里有著軍隊的總部,所以當兩個穿軍服的人進來時,他們也只是受到了與其他客人一樣的歡迎,人們并沒有什么驚訝的反應。
“來瞧一瞧嘞,這個是上等的貨品,這個也是十分優質的。”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向薇爾莉特說著話,好像在為自己的女兒挑選衣服一樣。
薇爾莉特還是站在原地不動,沒有任何表示。基爾伯特上前替她說道:“這件顏色太鮮艷了,雖然她穿什么顏色都很合適……但她畢竟是個軍人。”
“那這件呢?長官先生。”
“款式不錯。我就留在這,你先自己去挑內衣吧。”
店主伸手摸了摸薇爾莉特的胸口,臉上的表情漸漸皺了起來:“也是啊,她身上穿著的這件的確有點不合碼數。”
當兩個女人走進后面的房間后,基爾伯特終于松了口氣,他伸手捂著嘴巴背過了身子,還好沒被人看見自己臉紅了。
“謝謝惠顧,歡迎再來。”
在今晚的晚些時候,他們買完衣服離開了,店主特意出來目送他們離開。他們原本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但是當基爾伯特看見薇爾莉特停在了掛滿燈籠的道路前時,他改變了主意。
“就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一樣。”
既然他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方了,基爾伯特決定,不如去看看市中心的夜景。他們先去了飲料店。來自各地的酒精飲料,以及食品車里的烤肉和炸土豆吸引著來來往往的顧客。一些貌似是喝高了的人歡快地唱著歌,旁邊一支樂隊即興演奏著歌曲,人們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舞女們利用著人們的興致賺取著打賞。
兩人繼續向前走著,售賣食品的商店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售賣珠寶和外來民族飾品的攤販。在這里休整的第一天,一個當地的駐軍士兵就告訴基爾伯特說,這里商店的格局,在白天和晚上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基爾伯特和薇爾莉特都不知道這里白天的狀況是怎樣的。不過,雖然這里的人數與之前的商鋪差不多,但這里的氣氛卻相對平靜得多。
看起來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引起薇爾莉特的注意,但是當她走到那個地方時,她的腳步停頓了下。
“看上什么了?”
“沒有……”她否認道,然而她的雙眼卻很老實的,不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
基爾伯特干脆直接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柜臺近前。
“歡迎光臨。”一位長者,也就是店主和善地朝他們打招呼。
裝著首飾的玻璃盒在鋪在地板上的黑天鵝絨毯上整齊地排列成行。基爾伯特看不出這些珠寶的真偽,但是他感覺這里的貨品比其他柜臺的飾品更為精致優雅,其背后所凝聚著的匠人心血也更加濃厚。薇爾莉特仔細地審視著每一件飾品。
當基爾伯特察覺到薇爾莉特正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時,他在那一瞬間打了個冷顫,仿佛對方的視線能殺人一樣。
“怎么了……”
“這個,跟少校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薇爾莉特指向了其中一件寶石,她那玉筍般的手指直直地朝向著一枚祖母綠色的胸針。毫無疑問的是,它也確實很像基爾伯特雙眸的那種神秘的顏色。它的形狀是寬大的橢圓形,從玻璃盒中散發的光芒比其他珠寶更為璀璨。
“這個……叫什么?”
薇爾莉特開了口,而她的眉頭微微皺在一起,好像說不出她心中所想的那個詞。店主和善地提示道:“這是祖母綠寶石。”
“不……不是這個名字……”
“你說它不叫這個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第一眼看到它時……心里就想著要找一個可以描述它的詞……”
“原來如此。”店主朝她笑道:“你找的那個詞叫做‘美’。小姐。”
在店主看來,發笑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他是個珠寶商人,這個詞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而對于薇爾莉特,它有著更加重要的意義,她第一次經過自己的思考,從口中說出這個剛剛才習得的詞。
“美……”
“你……這是,你不知道‘美’是什么意思嗎?”
“我不知道‘美’是什么。是跟‘漂亮’……一個意思嗎?”
“這是真的嗎?我,我完全沒想到。小姐你看起來這么聰明……”
——啊,真是太尷尬了。
基爾伯特一臉茫然地站在兩人之間,他感覺全身發燙。這種感覺就像他自己出丑一樣,直冒冷汗,心跳加速,腦中盡是尷尬。他是教會她說話的人,自他們共處的四年來,他都在教她必要的日常生活用語,以及軍事術語。
——但是,我……
他甚至沒有教她一個如此簡單的詞。他原本想著她的對話水準到了一定程度,就自然而然地能學會各種詞句。盡管從她以前一個除了“少校”就什么都不會說的孩子成長到了現在的程度,但他也僅僅只是讓她在他定下的標準里進步而已。
“你是戰爭孤兒嗎?”
“不是,但我也沒有父母。”
她曾經只聽得懂“殺”這個詞,而在他成為了她的監護人后,他帶她去的地方,只有戰場。這是他們頭一回,以這種方式,外出購物。
——啊,我這個人,自以為是像她父母一般的存在,然而……
他根本沒有教過她實質性的東西,真是太令人心生愧疚了。
——想來我從來沒說過“美”這個詞……縱使我能對她說“殺”……縱使這個詞才真正契合她……
當基爾伯特陷入激烈的內心爭斗時,薇爾莉特和店主的談話還在繼續。
“你會寫字嗎?”
“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你的父母就太不稱職了。連我這個老頭子也會寫字呢。”
“會寫字有什么好處?”
“會寫字就能寫信了。”
“信?”
“當你住的地方離家很遠,你多多少少也該寫幾封。”
“真的么……”
基爾伯特突然間把錢包往一個玻璃盒上一摔,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哎等等,你不能這么亂來……這些商品……”
“我給你錢……薇爾莉特,自己挑一件。”基爾伯特壓低著自己的嗓音,好像十分地惱怒。
“這是命令嗎,少校?”
“對,這是命令……自己挑一件。挑什么都行。”
實際上,他并不想把這件事當做給她的命令,但是他想不到別的能讓她聽話的辦法。
薇爾莉特重新看向了那些玻璃盒子,意料之中的是,她伸手指向了那枚祖母綠寶石胸針:“就要這個吧。”
基爾伯特用他不慍而怒的表情向店主施壓,而后者只是微笑地遞上了胸針:“歡迎下次再來。”
顯而易見的是,作為店主的長者對這枚昂貴的胸針是十分地滿意的。
接過胸針后,基爾伯特又一次拽著薇爾莉特的胳膊,離開了這個地方。大街上依舊擠滿著享受城市夜生活的人們。在人群中,扯著胳膊的兩人總是會被人問及他們之間的關系和存在,不管他們去哪里,都會被人群擁堵。
由于薇爾莉特不習慣與跟太多人共處,于是她放慢了腳步,東張西望。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就松開了,也就在這時,基爾伯特趕忙回頭尋找薇爾莉特,而她的金發在人群中消失了。
“少校。”
他能在人群雜亂的雜訊中分辨出她的聲音,不管有多少人擋路,也不管視線中沒有她的身影,總之她的聲音他不可能認錯。自從她第一次開口說出“少校”這個詞,她的聲音就已經烙印在了他的腦中。他急忙地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平靜地看著焦頭爛額直喘大氣朝自己走來的基爾伯特,臉上的表情毫無波動。似乎對于自己走丟緊張不起來。
“少校,既然它現在是我的東西……那我該拿它做什么?”她向他展示著手里緊握著的胸針。
“自己戴在身上吧,戴在哪都行。”
“我怕會弄丟。”
基爾伯特輕嘆一口氣:“在戰斗中肯定會,但是在后方休假時怎么戴可以。不過,既然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我覺得買個藍色的應該好點。”
薇爾莉特聽著他最后那句話搖了搖頭:“不。這個是最‘美’的。”她說著把胸針往衣服上扣:“它跟少校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
她的話語是那么地清晰。而基爾伯特聽著她甜美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呼吸。
——為什么……要在這種時候……跟我說……我的眼睛很美?
盡管她像是一個沒有心的女孩,但她一直對這個沒有教導她如何表達自己情感的男人抱著崇敬之心。
——我……根本配不上……你的贊美……
薇爾莉特絲毫沒有察覺到基爾伯特的內心所想,她繼續著自己的話:“我一直以來都覺得,那雙眼睛很‘美’,但我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所以我一直說不出口。”
她似乎不懂得怎樣把胸針別好,一直重復地用后面的別針往衣服上扎。
“雖然說不出,但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少校的眼睛,很‘美’。”
基爾伯特的視線在她猶如微風般輕柔的話語中變得模糊,但只有一瞬間而已。他雙眼中的一切又立馬重新變得清晰,他把自己內心燃燒著的情感強行撲滅了。
——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絕對不能在她面前露出那樣的表情……
他內心中一切的情感都和快樂一起瞬間被壓制住了,作為軍人,他必須這么做。
“我來吧……”基爾伯特從她手上拿過了胸針,替她別好。
薇爾莉特低頭注視著她領口的祖母綠胸針發出的光芒。
“少校,謝謝你。”她的語氣中多了一絲微弱的變化。
“謝謝你。”
基爾伯特聽著這句不斷重復的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適,胸口像是灌入了沸水一樣難受。
——我……不能回答,因為我根本不配。
他不斷地在想像著,要是真的能把自己的真心表露出來,那該會多么如釋重負。此時腦中的內疚,悔恨,痛苦,挫折,憤怒,悲傷。即將要把他的腦袋撐破。
戰場形式在數天之后發生了改變。
這場因南北貿易戰爭而引起的大陸戰爭,在與同時爆發的東西方宗教圣戰的相互交織下,變得更加復雜。基爾伯特和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突襲部隊通常不會在大兵團正面交鋒的主戰場出現,而是會被派遣至戰斗規模較小的地區。簡單粗暴的戰斗通常交由突擊集團部隊負責。但是復雜多樣性的戰斗,也就是在全大陸蔓延的小規模沖突,它們不像一般的戰斗,因為敵對雙方僅在一個十分狹小的地區發生沖突。
整場戰爭中最為廣闊,也重要的戰場,名為茵坦澤,它被北方入侵軍和南方衛國軍的防御工事分割開來。這位于大陸的正中的城市,是東西兩國的宗教信仰中不可侵犯的圣地。這是一座用石頭筑起的城市,同時也是南方領土上最大的補給基地。為了控制圣地的西部,東部與北部組成聯盟,而西部便與南部聯合。
在凌晨三點,前方傳來報告,茵坦澤的防線被突破了。報告稱,駐滿了防守部隊的防線在北方聯軍的進攻下不堪一擊,而對方還在持續的攻擊前進。與此同時,各種小規模沖突也在許多地方不斷上演。究其原因,是在戰爭開始便面臨著資源不足這一問題的北部,以及在整個戰爭期間都在為其提供援助的東部,都開始出現大規模補給短缺的問題,而這令他們的軍隊孤注一擲,把所有的力量都押在了這最后的戰略決戰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進攻,西-南聯盟并沒有充分的準備。憑借著這摧枯拉朽的進攻,北部軍隊一路高歌猛進。屬于西-南聯盟的基爾伯特和他的部隊在得知戰線被突破后不久,便馬上收到了集合的命令。傳令官通知說,每一個士兵都必須集結起來,投入到這場前所未有的大決戰中。
現在的情況,貌似是東-北聯軍已經推進至圣地附近,并即將取得其的控制權。而實際上,緊接著的這場戰斗,不是圍繞著這個重要的補給基地或者稱之為圣地的得失這么簡單,而是一場足以結束戰爭的最終決戰。在這一戰中,失利的那一方,必將面臨將在戰爭中的徹底失敗,以及國家淪陷的后果。
從各處東拼西湊而來的部隊都集中到了圣地近郊的陣地。
當基爾伯特和其他人抵達總部時,已經是深夜,在休整時,他遇到了許久不見的霍金斯。
“你還活著呢。”這次輪到基爾伯特先發制人,伸手拍霍金斯的肩膀。
紅發的霍金斯帶著笑容轉了過來:“基爾伯特……嗨,你也還活著呢。什么時候開始擔心起我來了?雖然呢,我的手下少了不少,不過……我還是在這活蹦亂跳的。”
他負責指揮一支茵坦澤防線的駐防部隊,他的笑容并不能掩蓋他的疲勞,以及失去戰友的悲傷。他自娛自樂地笑著,但是深陷在臉上的眼袋以及臟亂不堪的面容訴說著他遭受的苦難。在行軍途中,基爾伯特和他的部隊觀察著茵坦澤防線,但是除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堆積成山的尸體外,什么也沒有。
來不及做戰前最后的祈禱,所有人都緊鑼密鼓的投入到防御作戰的準備中。
對于霍金斯和那些與他共處的戰友來說,這樣的現實很難接受。不過,當霍金斯看到了獨自一人走來的薇爾莉特時,他發自真心地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她就是……那個少女吧?”
“我給她取名叫,薇爾莉特……”
“你啊……什么時候能想出這么可愛的名字了?小薇爾莉特,來,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但是你肯定不記得我,對不對?我可認識你,請稱呼我為‘霍金斯少校’。”
端著剛才分發的熱湯,薇爾莉特騰出手來向霍金斯敬禮。即使是在黑暗中,她那令人著迷的外表也讓霍金斯神魂顛倒,旁邊的篝火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基爾伯特假咳了幾聲,把霍金斯拉回了現實。
“現在都已經長得這么漂亮了……”霍金斯說著把手搭在了基爾伯特肩上,兩人背過身去,開始竊竊私語。
“誒,這可不太好啊……一個這樣的小姑娘上戰場……呃,我是說……看起來我們好像不用擔心她吧……雖然我的部隊也對她的事跡有所耳聞。”
“我每時每刻都會盯著她,所以不用擔心。”
“也許吧……怎么說呢。我覺得這樣太可惜了,力量不是她唯一與生俱來的東西。要是……她能用自己其他的本領工作,那該多好。”
這話說到了基爾伯特心頭上,從別人嘴里聽到這個自己已經反復糾結無數遍的想法是何其痛苦。
這一切的源頭,正是基爾伯特本人。畢竟,作為監護人的他,首先是一名軍官,讓她去戰斗的軍官。
——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管她的外貌是多么地驚艷,不管她的才能是多么出眾的。只要她跟基爾伯特這個軍人在一起,她就只能是一個,自動殺人人偶。
“你知道吧……我打算在戰爭結束后,轉業去做生意。到了那個時候……我想……讓小薇爾莉特幫我做事。”霍金斯從盒子里掏出一支已經變成一團亂麻香煙,咬在嘴邊。而基爾伯特拿走了盒子里僅剩的另一支香煙。他沒有蠢到在大戰之前的這個好幾個星期沒抽過煙夜晚接受他朋友的提議。兩人把臉湊到一塊,一起點煙。
“大戰之前談戰后美好生活的人,基本上都‘那個’了。”基爾伯特一臉嚴肅地叼著煙說道。
“不會。我不會掛的!絕對不會。其實我已經想開一家公司很久了。”
“你錢從哪來?”
“賭局里贏得的賭注。誰會贏得這場戰爭是個不錯的話題,我跟一大幫人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買這場戰爭誰會贏上面。”
“你……為什么想要過這種生活?”
“你看啊,我不是軍人家庭出身,我全家都是在國內經商的。我是家中次子,因為大哥繼承了家族生意,所以我才從軍的。我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次子,要是能為家族謀得利益的話,本身就是為國家做貢獻,對不對?所以呢,當南部取得戰爭勝利,我們萊登沙弗特里希也不必繼續投入到戰爭時,我就會自立門戶。你是了解我的,我是那種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能辦成事的人,雖然我繼續留在軍隊里可能會繼續升遷,但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而現在我明白了那種感覺是什么。”
基爾伯特有些羨慕這個略帶害羞的描述自己未來夢想的霍金斯。他們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天,但是這個家伙卻能滔滔不絕地為自己描繪一幅未來的美好藍圖。可能有人會笑他傻,但是基爾伯特卻陷入了無限的糾結。
——我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該去什么地方。
他是巴登維利亞這個貴族軍人世家的備受矚目的后代。
——那,薇爾莉特怎么辦?
她坐在不遠處的地上,出神地望著篝火。
她總是相伴在基爾伯特左右,沒有人會跟她搭話,但基爾伯特感覺到營地中的士兵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本不屬于這個地方。
——假如她今后……能夠穿著漂亮的衣服,過著與她這樣的少女相適的生活……就算是衣服不夠漂亮也罷,只要她能夠生活在一個平靜的地方……能夠靠著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我的命令活著……那么……她就能夠……獲得更多珍貴的東西。
“好。要是你辦的業務是安全的,那我可以把她托付給你。”
基爾伯特擁有高超的軍事才能,他從未在獲得晉升時感覺到任何焦慮與恐懼,上天賜予了能夠讓他完美契合的人生軌跡。
霍金斯沒料到基爾伯特會同意得那么爽快,還沒轉過彎來的他無意之中冒出了一句“哈?”,像是要求對方重復一遍似的。
一直一言不發的薇爾莉特像是察覺到什么一樣,慢慢地抬起頭來,把視線投向了兩人的方向。
“我說得很清楚,要是薇爾莉特適合你這份工作,我就把她托付給你。”
“真的?!那我就當你同意了,寫份證明吧。”
基爾伯特假咳了一下,好像他被制服大衣的領子勒住脖子一樣,:“我跟你說的是‘要是’,不代表我絕對會同意。”
“我……我辦的業務,是會要求女孩子們能夠毫不猶豫的前往危險地區的……”
“那就免談。”
“誒等等,就算我說可能有危險……也不一定是……”
“以后再談,后會有期。再見,霍金斯。”
“哎!基爾伯特!你可別忘了你剛才的話啊,別忘了!千萬給我記住啊!”
基爾伯特無視著霍金斯的話,帶著薇爾莉特走回了帳篷。他們兩個將共處一晚。
隨著越來越多的部隊集結到此地,已經沒有足夠所有人休息的地方了,薇爾莉特也分不到單人帳篷。而且,她也不能夠跟普通士兵們一起擠在一個大帳篷里,不然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的人身安全肯定得不到保障,部隊也不能夠在大戰前夜遭受這樣的減員。
這個帳篷本來是要用來堆放行李的,能讓人休息的地方十分有限。要是他們睡覺時無意間翻個身,那他們的身子絕對會挨到一起。基爾伯特對這個事實感到有些緊張。
——不過……在我第一次見到她,把她帶回去的時候,我也是一直抱著她的。
在那時,被鮮血濺滿全身的她還不會說話,盡管他對她感到畏懼,但是他還是緊緊地抱著她。那個時候,她一直注視著他,仿佛他是個神秘的東西。而現在,他注視著她散下頭發的輪廓,盡管她已經成長為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她的心智還是與孩童無異。但是,她的神情已經像成年人一樣穩重,她體內則擁有一個勇猛戰士的靈魂。也許是注意到基爾伯特正注視著她,薇爾莉特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
“少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是要傾訴秘密一樣的語氣。
“怎么了?”他用同樣的聲音回答道。
“我之后要做什么?”
“什么意思……明天就是最后一戰了,我們要做好身為特殊突襲部隊成員的本分。”
“不是,我的意思是明天之后,在那之后我該做什么?少校,你剛才……跟霍金斯少校說,要把我托付給他嗎?”
“你都聽見了?”
薇爾莉特還是像以往那樣面無表情,但她的聲音卻出現了緊張的起伏。
“那件事……還沒最終決定。”
基爾伯特有些磕磕絆絆地說道,而薇爾莉特緊接著問道:“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薇爾莉特?”
“把我轉讓給霍金斯少校……是因為要把我處理掉嗎?我已經不能在執行少校的命令了嗎?”
她的這些話無情地揭示出,她只是把自己當成了一件“工具”。
“我……很可能……執行不了霍金斯少校的命令。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我一旦失去我所認可的人的命令,我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只有在少校身邊……才會更有用處。”
基爾伯特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機械地說道:“你那么渴求我的命令嗎?”
他只是一個給她下達“殺”的指令的上級,就是他這樣一個人像父母一樣把她撫養成人,就是他這樣一個人。
“我的存在就是為了遵從命令,要是少校再也不給我下令……那我……”
——為什么……我的心又會像這樣的痛……
事情總是這樣地相似。薇爾莉特無情地告訴他,她僅把自己當成一件工具,即使沒有任何人讓她這么想。這就是她活著的方式,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但是,為什么會這樣……
他已經不能夠接受繼續這樣看待她。
——難道……真的……
“為什么……一定要……是我……”
“嗯?”
他的話沒人能聽清,即使是離得如此之近。基爾伯特痛苦地說出每一個字,而他的表情卻是從未展現在薇爾莉特面前的坦率。
“明天的戰斗之后……你不必再聽從我的命令,我……會讓你遠走高飛。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再服從任何人的命令,你要做你自己。你現在……能自己一個人生活了,不是嗎?”
“但是,要是我這樣做……那我以后該聽從誰的命令……”
“你不用聽從任何人的命令。”
她臉上的表情,她真的只是個孩子。他不禁想問,為什么她一定要出現在戰場,為什么她一定要跟戰爭扯上關系,為什么她一定要作為工具依附于別人……
——為什么她……一定要讓我成為她的主人?
“這是……命令嗎?”像是拒絕了他想法一樣,薇爾莉特的表情并沒有什么變化:“這是少校你的命令嗎?”
——啊……為什么?到底是為什么?
“不……這不是命令……”
“但你剛才說‘不用聽從’……”
——啊,不是這樣的……
一切他最不想看到的都從他的腦中迸發出來:“為什么……你要把不管什么東西都當做是命令?!你真的……以為我僅僅是把你當做工具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當時就不會那樣抱著你啊!也不會在意你長大的時候有沒有被人欺負啊!不管怎么說……你都沒有……感覺到我對你的情感到底是怎么樣的……如果是正常人……都應該會……明白的……即使在我生氣的時候,即使在處境很困難的時候,我……”
他看到薇爾莉特的眼睛上映著自己可憐的臉:“我……薇爾莉特……”
那雙大大的藍眼睛一直在看著基爾伯特的臉,而基爾伯特的眼睛也一直同樣地望著對方。在他意識到之前,他就一直在直直地望著她。
不管是從開始的一個月還是到現在的四年,他們總是形影不離。
“少……校……”
從她那紅潤的薄唇第一次說出這個詞開始,基爾伯特就一直竭盡所能保護著她。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個不懂得如何照顧孩子的年輕人而已。
“你真的就沒有感情嗎?不是這樣的!對不對?你根本不像是沒有感情的人。對嗎?如果你真的沒有感情,那你臉上的表情是什么?你能像這樣做出自己的表情,對嗎?你擁有自己的感情,你跟我一樣……有一顆自己的心,對不對?”
他的喊叫可能被周圍帳篷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一想到對方,基爾伯特的胸口就忍不住發緊。他的確沒有資格像這樣瘋狂對她說教。
“我……不懂得……什么是感情……”薇爾莉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仿佛表明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害怕的。
“你覺得我很可怕吧……你不喜歡我這樣……突然間大喊大叫,對吧?”
“我不知道。”
“你不喜歡別人對你說自己不理解的事,對不對?”
“不知道……我不知道。”
“說謊……”
“我不知道。”薇爾莉特懇求般地搖著頭:“少校……我真的不知道。”
她缺少了某樣作為人的特質。即使她擁有自己的感情,但她卻無法感知。只因她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
——這到底……是誰的錯?
基爾伯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緊緊地閉上雙眼。因為他不能繼續直視她的臉。他現在只能聽到她的呼吸,看不見她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少校。”薇爾莉特的聲音進入了拒絕接受現實的他的耳朵。
“我不懂……我自己。為什么我跟其他人不一樣?為什么我……不能聽從除了少校之外的人的命令……?”她的語氣中透著絕望:“在我第一次……遇到少校的時候。我就跟自己說‘跟隨這個人’。”
即便他不想這樣,但只是聽著她的話,他都能想像到她是多么地天真。
“當時我還弄不懂語言的含義,但是少校給我的擁抱……讓我第一次感覺到……可能……這是為了我……而做的事。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從來沒有人為了保護我而做過這樣的事。所以……我想要……聽從少校的命令……只要少校給我下令,我就能去任何地方。”
她從小就那么熱切地想要遵從基爾伯特。
——這到底……是誰的錯?
陷入一段時間的沉默后,基爾伯特輕聲地開口:“薇爾莉特,對不起。”他睜開眼睛,伸出手來把毯子裹到了她身上,一直裹到她嘴巴的位置。
“我剛才說的話,聽起來就像在指責你根本沒有的過錯……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明天……就是最后的決戰。你的力量將左右整個局勢。所以,你要好好睡覺。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說吧。”他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說道。
“是。”薇爾莉特如釋重負地說道:“我會盡全力的。晚安,少校。”
“嗯……晚安,薇爾莉特。”
一陣凌亂的沙沙聲傳來,不過基爾伯特很快聽到了熟睡者平靜規律的呼吸聲。他翻過身,想和薇爾莉特一樣讓自己睡著。但是,淚水控制不住地從他緊閉著的雙眼流出。
——我的眼皮很熱,就像眼球燒著了一樣。
積聚多時的眼淚像決堤一樣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出,他極力控制著自己那可憐的嗚咽不被人聽到。他的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臉,而此時胸口卻悶得發痛。
——這到底……是誰的錯?
他的腦中只有這句話在不斷回響。
巨大的大理石墻把圣地緊緊圍在中間,它的外表散發著一種邪惡的氣息,而它的內部卻像是一個花園的結構,有著交織在一起的水路,和風車,以及一片開闊的田野。這里只有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一條名為朝圣路的大道從城中穿過,隨著大道的延伸,其坡度也逐漸在增高,最終這條路在一座大禮拜堂前到了盡頭。大禮拜堂里庇護的經文,極為詳盡的描述了整個大陸都信奉的《大陸創世經》以及神明,還有他們上古的戰爭,以及啟示錄時發生的事。
這個地方之所以會成為圣地,是因為這座保存著這些經典原文的大禮拜堂。《大陸創世經》描述了神的性格特徵以及他們的所作所為。歸根結底,這些原始的經文才是信徒們準確的信仰對象,不管他們具體信奉的是哪個神。這是一片所有教派信徒們通過傳誦原始經文而相互會面的祥和之地。而基爾伯特與西-南聯盟的軍隊不得不打破這里的寧靜,并將這片土地重新奪回。
“問題是沒有合適的滲透方法。”
清晨時分,太陽還未升起,各部隊指揮官在作戰會議上制定了計畫。作為幸存的本地駐軍指揮官,霍金斯負責整個戰略的執行步驟。他畫了個小圖表,然后用羽毛筆墊著行李箱寫著紙條。
“只有一個入口”“這座城鎮的格局就跟花園一樣”“直接攻占會很麻煩”
根據曾經在茵坦澤防線戰斗過的霍金斯的說法,在圣地有一個保護經文的騎士團,而且還有一條地下通道,用以截擊那些妄想偷取經文的人。
“主力部隊會陷入進攻大門的拉鋸戰,原本的設想是讓士兵爬墻攻上去,以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后來發現辦不到,墻太高了。而讓部隊造梯子爬上去,士氣會遭到很大打擊,同時東-北聯軍也會有足夠的時間鞏固圣地的防御,使其變得得固若金湯。所以這個時候,我想依靠我們西-南聯盟的非正規作戰部隊,他們會成為這場戰斗的決定性因素。首先是,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突襲部隊的基爾伯特少校。”
聽到霍金斯點名,基爾伯特舉手示意已到。算上他,一共有四支盟國的突擊部隊的指揮官被點名,他們都從屬于不同國家的軍隊,而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會面。
“事實上,在大禮拜堂里的經文不過是副本,經文的原本早就在東-北軍隊開始入侵后不久就被轉移了。我不知道敵人是否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之前提到的地下通道依然可以使用,所以我們可以讓突擊部隊從此處滲透。第一隊負責奪取大禮拜堂,并在成功占領后發射信號彈。很顯然,這沒什么實際用處,不過能給敵方造成重大騷亂。第二、三隊直接前往城鎮中心,雖然主要的戰斗都會集中在大門,但是肯定有四處亂轉的看門狗,但如果我們不分散突擊部隊的兵力,就不可能實現完全占領城鎮。敵人肯定會被我們攻占大禮拜堂和城鎮外加發信號彈的行動震驚到,然后他們就會從那條長得要命的朝圣路上趕過來,到時候就一路截殺。最后第四隊將成為突破大門的前鋒。”
被選作第一隊的是基爾伯特的部隊。不管是選到哪一隊,風險都不會減少,但是在他們身上的擔子是最重的。
“我要強調的是,這一切都是基于理想狀態進行的,實際上的情況肯定會有所偏差。如果突擊部隊的行動失敗了,那我們就只能撤退,然后從外面放火燒掉這個地方,這里的田野十分廣闊,所以火勢會一發不可收拾,然后我們就可以甕中捉鱉。但是在圣地放火,怎么說在情感上也過意不去。西部友軍的代表們,請不要怪罪我們,我們南方軍隊都是無神論者,我也是無神論者。不過實話說,這也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是,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時間過得越久,敵人在茵坦澤防線的實力就會越強大,而我們想要奪回圣地就更加困難,里面的人也會遭受更大的傷害。我想要為這場雙方都耗盡一切資源的戰爭畫上句號,即使是往我們西、南部國家的臉上抹黑也在所不惜。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對嗎?整個行動的關鍵在于……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突襲部隊,全軍的希望都在你們身上。”
對方的口氣是這么堅定,基爾伯特低聲回答道:“我知道。大禮拜堂的防御可能會是最堅固的,但是不用擔心,我們萊登沙弗特里希的秘密‘武器’會解決一切。我也希望各部隊能夠保持鎮定,把精力集中到占領成鎮上。”
基爾伯特的話似乎在試探他這些想著即將離開戰場的戰友們還有多少力量。在場所有的人都祝他好運,紛紛跟他握手。而其實,基爾伯特剛才的話其實也表達出了他的意愿。
“我希望……這真的會是最后一場戰斗。”
在環繞茵坦澤圣地的石墻之外還有一圈灌溉用的溝渠,這是一條伸得足以淹沒一個成年人腰部的水道。沿著它的方向,可以發現很多瀑布一樣能讓人掉落的深淵。這里的排水系統內部分為許多小道,如果有排水道能通到城鎮,那就肯定會有排水道能通到大禮拜堂。
突擊部隊小心翼翼的降下組裝好的梯子,開始滲透。第二、三、和四隊一組接一組在排水道中分散,而只有基爾伯特的部隊走到了一條長長的地下通道。他們堅信前面會有埋伏,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沒有任何奇怪的跡象。
有些士兵開始高興地談話,以表現出對最后一戰的樂觀態度。基爾伯特望向薇爾莉特,他覺得她是肯定不會加入談話的。她的那張臉即使是在面對生命危險時也不會有任何表情,但是這回,他感覺到她與平日稍微有些不同。
——薇爾莉特……對危險十分敏感。
在跑步行進了一段之后,錯綜復雜的灌溉管道的盡頭已經清晰可見了,那邊有一座梯子,在上面有個類似于鐵蓋子的東西,在它后面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基爾伯特他們走的到底是灌溉管道,還是排水通道,還是地下通道呢,這個本人也一頭霧水,因為原文就是這樣混用的。譯者注。)
薇爾莉特的雙腿突然間停止了移動,旁邊的其他人見狀也都停下了。
“少校,敵人似乎在上面等著伏擊我們。”
“你聽見什么了嗎?”
“什么也沒聽見,但正是這樣我才會這么認為。如果我是敵軍指揮官,那我肯定會在突擊部隊嘗試進入的入口處消滅他們。如果我們貿然上去肯定會死傷慘重。少校,請讓我一個人打前鋒。”薇爾莉特說著,從背解下了戰斧。
“不行,我們還不知道對面有多少人。”
“如果他們人數眾多,那我就更有理由上去把他們擊潰,這樣就能讓你們安全上來。少校,請下令。”
聽到“下令”這個詞,基爾伯特的胸口一緊。
“少校,請下令。”
好像,她在委婉地告訴他,讓她去送死一樣。
“少校!”薇爾莉特像是不顧一切要讓他說出這個詞。
不只是薇爾莉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基爾伯特身上。
“信號彈準備好了嗎?”
經過短暫的商討,在薇爾莉特站到鐵蓋子正下方時,所有人都面對墻排好。
她緊緊握住“巫術”,操縱著鐵煉。她用盡全力扭動身子,然后把鐵煉尖端射向了鐵蓋。鐵蓋子瞬間被頂飛了,從她這邊能夠看到敵人一臉驚訝的表情。但是,在敵人朝薇爾莉特開槍之前,鐵煉緊緊勒著捆綁在上面的一個信號彈發射筒,一發信號彈直沖云霄,強烈的光芒讓敵軍睜不開眼睛。
“我上了!”
薇爾莉特十分迅速地爬上梯子,消失在了外面,很快,一連串的慘叫響徹云霄。
“好了,我們也上!趁著薇爾莉特掩護我們,馬上到地面上尋找掩體。”基爾伯特帶頭爬上了梯子,每個人都緊隨其后。而與此同時,薇爾莉特正一邊倒地屠殺著周圍的數十個敵人。
地下排水道并不直接通往大禮拜堂,而是通往能一條快速到達前者的小路。在把目光投到薇爾莉特身上的同時,部隊的其他人也都馬上跑向一座能作為掩體的建筑。
“狙擊手!就位!”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包圍著薇爾莉特的敵軍士兵,她將“巫術”往地上一頂,戰斧杵在地上高高翹起,她隨即跳上了戰斧的斧柄,像是在空中跳舞一樣,離開了友軍的火力范圍。
“開火!!”
尖叫著的子彈越過了薇爾莉特,全部打在了她周圍的敵軍士兵身。與此同時,她在空中一個轉身,順勢從軍服的槍套上拔出□□。就在落地之前,她在半空中射殺了兩個想攻擊基爾伯特的敵兵,還有幾個在陰影里躲著的家伙。當她落地時,她并沒有拿起“巫術”,而是拽起了它的鐵煉一個橫掃,周圍好幾個想逃走的家伙立馬人頭落地。剛才還被敵人封住的幾條小路現在都暢通無阻,而在把對面前鋒都消滅干凈后,薇爾莉特隨即帶頭沖鋒。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所有人!給我沖!”
基爾伯特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拔出軍刀,緊隨在薇爾莉特身后。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跟隨著面前這個小小的身影。那一天,他們中這個最優秀的殺手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殺啊!!!!!!!!!!!”
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突襲部隊向著大禮拜堂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與此同時,南北兩軍最為激烈的戰斗在大門打響。霍金斯帶領的突擊部隊成功突破了大門的防線,盡管在戰斗中他們傷亡慘重。
“真是場高貴的戰斗。”作為在后方發號施令的霍金斯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對于我這樣一個商人,真是太,太輕松了。太輕松了。戰爭中輸贏雙方的得失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真的那么怕那座城鎮被摧毀嗎?畢竟這是他們寶貴的精神支柱,也可以理解。這可是他們在夢里都想著的圣地啊!對不對!?對不對!?”他提高自己的聲音喊著,臉上帶著肆無忌憚的笑容。
“支援隊!把榴彈發射器抬上來!把對面用來當掩體的風車砸掉!把它推倒,然后直接斬斷他們的后衛!他們會源源不斷地涌過來!但是不要害怕!能夠利用好這個堡壘的人就是勝者!我們今天就要教對面怎么做人!”
(這里“榴彈發射器”的原文是“catapult”,本意是“彈射器”或者“投石器”,但本人覺得這么套上去好像有點奇怪,所以就翻譯成“榴彈發射器”了。譯者注。)
“是!”作為回復的歡呼聲從快速跑動著的人群中傳出。
現在形勢還難解難分,不過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有贏的可能性。
在那道敵軍陣線后方的長長的斜坡后面,矗立著大禮拜堂宏偉的身影。然而直到現在還有那里的消息。
——基爾伯特,就看你的了。該做的我都做了。
“我從昨天……不,是一直以來我都憋著一肚子火!我現在就要終結這場愚蠢的戰爭!”霍金斯扛起槍,跑進了硝煙之中,與他的戰友一起并肩作戰。
“主力部隊已經越過大門,防守此地的東-北聯軍部隊分成了兩隊,一隊前往大門,一隊前往大禮拜堂,而敵軍的總指揮官有可能在這兩隊中的任意一隊。為了取得勝利,我們必須把對方指揮官干掉,并且占領大禮拜堂。只要對方的士氣崩潰了,那勝利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萊登沙弗特里希特殊突襲部隊的隊員都藏身在大禮拜堂正對面不遠處的一座建筑。他們聽取了從大門方向來的傳令兵的報告后,對情況進行了整理。
透過他們藏身的建筑的窗戶,可以看到大禮拜堂的防御固若金湯,這守衛強度簡直夸張得令人發笑。全副武裝的士兵里三層外三層的圍在圓柱形的大禮拜堂外。與之相對的,突襲部隊所剩的人數已經不多了,雖然傷患都被帶進了建筑,但是他們不能算作有戰斗力的人,而且大禮拜堂的頂部距地面非常遠。要上到頂樓,只能走一樓的門口,而整個大禮拜堂就只有這一個出入口。看起來那里是唯一的線路。但是,從正面進攻肯定會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損失。現在所有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他們已經在這個地方準備了很久,而且也不能一直留在這。
跟坐在地上的其他人不同,薇爾莉特全程都站在窗邊。基爾伯特以為她是在觀察敵情,但是她看起來似乎又是在想別的事。
“少校,看那邊那棟建筑。”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那是一棟沒有任何特點的四方形建筑。
“它的天臺是開放式的,而且到大禮拜堂的距離不太遠。如果是我的話,先助跑一段,應該能跳上大禮拜堂。”
“很明顯,這樣是……”
他覺得這不可行。盡管兩座建筑之間的距離的確很近,但是就算不考慮大禮拜堂屋頂的傾斜角度,她也沒有地方落腳。一旦摔下去十死無生。
“大禮拜堂的側面是彩色玻璃窗,要是能打破它就能進入大禮拜堂里面,雖然之后還要爬一段樓梯才能上到頂樓,但是也更容易做到。當然,在我跳的時候,要先用槍把玻璃打破。你們開火之后,位置很快就會暴露。到時候少校和其他人先撤,去跟第二、三隊會合,請求他們的支援。以我們現在的兵力,攻下大禮拜堂根本不可能,當我到達頂樓,我就會發射信號彈。我們第一隊的目標本來就是讓敵人以為我們已經占領了大禮拜堂,不管是真占領還是假占領。”
“就算你真的能做到,但那也就意味著你要孤軍奮戰。”
“我相信少校能夠把增援帶過來的。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想要勝利就必須控制自己的情感。”
“你是想死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準備好赴死。”
這跟說她不想死根本是一個意思。
“我不同意。”
“那少校你是要在這一直等到占領部隊來嗎?”
“你……是我……不想犧牲掉的人。”
“拋開我不說,一路上有很多戰友都犧牲了。我孤軍深入,不是犧牲,而是取得勝利的必要的手段。少校你只需要,像以往一樣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就行了。請把任務交給我,請對我下令。不管會發生什么……少校。在這之后,我一定……”薇爾莉特把她的意愿清楚地注入進她的聲音,“……會成為你的‘武器’和‘盾牌’。”她直視著基爾伯特的綠色雙瞳,仿佛它們擁有吸引人的魔力。
“我會保護你。”她的話語中盡是真情:“請不要對此表示懷疑,我是屬于你的‘財產’。”
令人驚奇的是,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帶笑。
基爾伯特從未見過她的笑容。更重要的是,她是在說完了那樣一句話后露出笑容。真是,沮喪得令人窒息,真是太讓人悲傷,真是太讓人瘋狂。
基爾伯特握緊了拳頭:“我現在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我……
“我明白了世間最好的事……還有最壞的。”
——你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就算是要我用所有的手下的命來換取你活著,我也愿意,我……
“我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的利益擺在最優先的位置,并且認為這是命運給我的恩賜。”
——要是可能的話,我真想為你開辟一條生的道路,并且要你永遠都別回來。我……現在終于明白了。
“你說得對,一味為自己考慮是不對的,世上有比這……更加優先的事。”
——我……是毒害你的毒藥。
“我懂了,薇爾莉特。放心去做吧。但是,”基爾伯特補充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全隊分成突擊組和前往第二三隊的求援組。我們會先把一根鋼絲射到那座建筑的天臺上,然后你帶著鋼絲跳進大禮拜堂,一旦成功了,那就不只是你一個,我們所有人都能進去。”
薇爾莉特對她聽到的事表示驚訝,她從沒考慮過這種方式。
“大家都注意了,我來宣布作戰計畫。都豎起耳朵聽好了。”
他們開始了滲透,十分輕松地就到達了薇爾莉特發現的建筑。可能是因為戰況激烈,除了大禮拜堂的守衛之外,對方全部人馬都趕往了大門方向。
他們到達天臺之后,發現這里并不是完全開放式的,而是被一片生銹的鐵絲網封著。他們只剪開了那些擋路的部分,好讓薇爾莉特助跑起來更容易。然后他們把鋼絲固定在薇爾莉特助跑線路的最近距離點上,好讓滑降變得更容易。剩下的就是給薇爾莉特讓路了。
“我會……第一個走,你們一個一個在我后面跟好。”
每個人都拿著一片被切下來的鐵絲網,到時候他們就用這東西掛在鐵索上滑下去。
“我上了!”薇爾莉特大喊一聲開始了助跑。
部隊其余的士兵開槍打破了大禮拜堂的玻璃。碎玻璃落地的回響多種多樣,像它們的五彩斑斕的顏色一樣。
薇爾莉特凌空起跳,像是一只鳥兒,又像是一只小鹿。
敵人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們肯定已經被敵人發現了。
再確認薇爾莉特身上綁的鋼索足夠結實后,基爾伯特第一個滑了下去。當他撞到了大禮拜堂的墻上,正想往上爬進薇爾莉特撞開的洞時,薇爾莉特伸手把他拉了上去。她穩穩地佇立在地上,承受著從鋼索上滑下來的戰友們的重量。
“薇爾莉特,沒事吧?”
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她突然間摔倒在地,敵人開槍打斷了鋼絲,正在滑過來的士兵掉了下去,在地上摔成了肉醬。基爾伯特朝留在對面天臺的人打手勢。“馬上去找支援。”
最終,只有兩個人成功滲透進了大禮拜堂,而基爾伯特有種感覺,這樣的結果貌似是注定的。
“薇爾莉特,你在聽我說話嗎?”
“是的,少校。”
她看起來不太好,她那白皙的臉頰上插著一片玻璃碴,身上的作戰服也已經破爛不堪。她全身都是刺鼻的硝煙味,全身都被敵人的血染紅,她的呼吸也已經紊亂不堪,似乎她的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
“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可能都會死。”
“我知道。”
基爾伯特的肩膀也因為極度勞累而不斷起伏著。“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許死。這是命令。”
“是,我一定會活著,還會一直保護你。少校。”
“好孩子。”
——你真的……長大了,學會說這些話了。但是……你不是我的“財產”。
“但這是我的底線了。”
他們滲透進的這個房間距離頂樓還有大概五層。這里存放著樂器和銅像,看上去好像有些奇怪。
房間外是通往頂樓天臺的螺旋樓梯,他們在上樓梯的同時也觀察著窗外,外面的地面離這里似乎太遠了。在大門方向,一團巨大的煙霧直沖云霄。基爾伯特十分焦慮地擔心霍金斯是否還活著。
“少校,很快就到頂樓了。”薇爾莉特再次握緊了她的戰斧。
守備的敵兵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他們拔出軍刀跑下來,想攻擊他們。而與此同時,樓下也傳來了敵人的喊叫。
“少校!”薇爾莉特一個轉身,砍瓜切菜似地把那些拿著刀想要沖向她的敵人都解決了。
基爾伯特拔出佩劍,一個人堵著上來的樓梯:“薇爾莉特,快上去!我拖住他們,你把上面的家伙干掉之后,馬上發射信號彈。這樣就足夠迷惑戰場上的敵人。雖然我們人數占劣勢,但是我們有天時地利。”
盡管以前在面對這樣殘酷的抉擇時,薇爾莉特從未猶豫過,但這次她動搖了。如果樓下的敵人全部沖上來,那她簡直不敢想像基爾伯特存活的機會會是多么微乎其微。
“讓我和你一起擋住后面的敵人吧,少校!”
“這是命令!快走!”
“但是……”
“我命令你!薇爾莉特,快走!”
她聽著他的大吼,身體不自覺開始移動起來。來不及給他回應,她跑上了樓梯,沖上了滿是神像的頂樓,一腳踹開大門跑了出去。而與此同時,展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副美麗至極的景象,一個小型的噴泉溫柔的噴著水柱,花壇上怒放的鮮花點綴在綠葉上,而花香中卻混合著刺鼻的硝煙味。真遺憾,這種時候無法駐足欣賞。
大禮拜堂的頂樓天臺實際上是一個空中花園,有那么一瞬間,薇爾莉特對眼前的現實感到眩暈般的驚奇。
“是敵人!干掉她!”
眼前出現了四個敵人,是對方布置在這個制高點上的狙擊手和觀察手。這幾個家伙占據了最好的射擊位置,在進攻大禮拜堂的時候,有多少戰友倒在了他們槍下?
槍聲和慘叫聲在樓下的樓梯間不斷回響著。薇爾莉特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
“要趕快……”她揮舞著戰斧,像野獸一般直直盯著眼前的一個敵人,在一瞬之間,敵人四濺的鮮血將周圍一切染得鮮紅。
她的腦中只有著身后樓梯間傳來的回響。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她縱身一躍跳到了剩下的三個敵人面前,手中的戰斧一揮,將面前的敵人直接削成了人棍。
“快,快,快,快,快,快!”
內心的焦急使得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靜,她的招式似乎也不如以前利落。眼前最后一個敵人的一顆子彈擦傷了她的小腹,手臂上肌肉線條因為痛楚而變得緊繃,身上的痛苦使得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這是她平時不會有的失誤。
基爾伯特還在下面掩護她。要馬上完成任務,回去支援他。
“快!!!!!!!!!!!!!!!!!!!!!!!!!!!!!!!!!!!!!!!!!!!!!”
她一斧削斷了僅剩的那個敵人的脖子。而她的雙腿此時卻因為身上槍傷的痛感開始發軟,她跪倒在了地上。用盡全力支撐自己站起,她高舉著信號槍,朝天空發射了信號彈。白色的信號煙火在空中發散開來,就像一朵在硝煙中傲然盛開的花朵。
她不會簡簡單單地讓一顆信號彈結束一切,她必須把這個爛攤子清理干凈。
信號彈爆出的最后一聲回響傳向周圍,但當那聲爆響傳進她耳中時,薇爾莉特的腦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啊……啊……啊……”她隨后聽到的不是的信號彈的響聲,身后一聲可怕的巨響幾乎讓她的大腦瞬間變得空白。一顆子彈在極近的距離從后方擊穿了她的右肩,子彈在她肩膀上鑿開一個大洞,一條鮮紅的血柱噴涌而出,她的半邊臉瞬間被自己的血染紅了。
薇爾莉特聽到身后子彈退殼的聲音。在根本不經過思考的情況下左手瞬間把□□拔出,緊接著一個轉身,一槍干掉了身后那個拿著一把大口徑□□,原本想打穿她后腦勺的敵人。
她的呼吸變得紊亂,平時慣用的右手無力地耷拉著,幾乎已經失去了感覺。
“啊……呃……啊……”
她幾乎已經動彈不得,每當她挪動一小步,肩上的鮮血都會不受控制地一股一股涌出。
“少校!”
即使拖著受了重傷的身軀,薇爾莉特還是堅持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盡管她身受如此重傷,但她對主人的執念驅使著她一直走下去。她的血在她走過的地方淌成了一條鮮紅的軌跡。
“少校,少校!少校!”她的喊聲不斷在樓梯間回響,她尋找著基爾伯特的身影。跨過下面一層樓那些被她砍殺的敵軍尸體,她四處尋找著,想要發現他的身影。
“少校!”她的嘶喊像是劃玻璃的聲響一樣直擊人的心靈。
基爾伯特倒在了樓梯中央,手持上刺刀的□□的敵兵把刺刀深深扎進了他身體里,薇爾莉特的喊聲讓那個毫無準備的敵人手一抖,沾滿鮮血的刺刀尖劃破了基爾伯特的臉。
“你……我殺了你!!!!!!!!!!!!!!!”她把全身僅剩的力氣都集中在左手,那把匯聚了她全部力量的戰斧被投向了那個敵人,直接把他的軀干削成兩截,失去生命的軀體癱倒在地,而用盡全力的薇爾莉特也倒在了地上。她用僅存的意識,支撐著自己朝基爾伯特爬去。“少校,少校,少校!”
基爾伯特的一只眼睛被劃傷了,身上幾個被刺刀扎出的大洞不斷往外滲著鮮血,他那只受傷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他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還在呼吸的尸體。但是他的呼吸已經細若游絲,被刺刀和子彈劃傷的手腳已經被鮮血染紅。
他會是流盡鮮血而死,還是被其余樓下的敵人上來結束性命?但不管怎樣,他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少校,少校!”薇爾莉特大聲嘶喊著,把她的長官靠在她的肩上,但是他沒有任何回答。她強迫自己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把他拉到自己背上:“嗯……呃……呃……唔……”
她那受傷的右手支撐不住松了下來,她滾下了好幾級樓梯,但又馬上支撐自己站了起來,用手支撐著基爾伯特。由于用力過度,她受傷的手無力地從肩膀上垂下,她慣用的這只手可能以后也拿不動武器了。
薇爾莉特在面對戰斧與基爾伯特的抉擇沒有任何猶豫,她拋下了戰斧,用她還能夠控制的那只手用盡全力想基爾伯特帶到樓下。而就在此時,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樓梯下跑了上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薇爾莉特單手撿起了戰斧,一個橫掃把眼前的敵人全部掄翻。她毫不留情地用戰斧的鐵煉攻擊著那些妄想沖過來的敵人,用鐵煉的頂端刺向他們的頭蓋骨。
她又嘗試像之前那樣抬起基爾伯特,而敵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樓下趕來。她殺光了一批,又來一批,似乎無窮無盡。在這連續的消耗戰中,她已經精疲力盡了。
“死吧……去死吧!!!!!!!!!!!!”
而最后,一個年輕的敵兵終于突破了他的防線,他大聲喊叫著,朝薇爾莉特使出了致命一擊。薇爾莉特發出的慘叫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對方的軍刀深深捅進了她另一只手臂。這個稚嫩的敵人沒有任何的戰斗技巧,如果不是因為戰爭,他肯定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不用揮舞著沉重的軍刀。
對方大腦一片空白地站了起來,手里剛才刺傷薇爾莉特的刀無意識地掉到了地上,隨即他崩潰地大喊起來。因為在這如此之近的距離上,他的眼睛明確無誤地告訴他,他剛才正想殺死的這個敵人僅僅是個年幼的女孩。
“你……”鮮血從薇爾莉特的嘴邊流出:“……可以把我殺了……但是……請不要……傷害……少校。”薇爾莉特為了基爾伯特的生命而求饒著。
那個士兵被薇爾莉特那像海水一般碧藍的雙瞳震驚到了,但薇爾莉特看不清面前的人,血水混合著汗水從她頭上不斷流下,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不知道面前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對……對不起……我……我沒想到……”那個士兵的聲音不斷在顫抖。
“求你……不要傷害少校。”
“我也不想的!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求……求你……”
“這不是真的!這……我不想的!”那個士兵崩潰地大喊著,跑下了樓梯。
為保險起見,薇爾莉特看著那個敵人跑走之后,才重新爬回基爾伯特身邊:“少校……”她的雙腿已經無力支撐她的身子,也許是因為她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我完成任務了……少校……少校……”
“薇爾莉特……”剛才一直緊閉雙眼的基爾伯特開口了,他強行支撐地把自己沒有受傷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聽到對方叫了自己的名字,薇爾莉特用她的含著淚一般的聲音回答道:“少校……”
她從未發出過這樣的嗓音,她之前像惡魔一樣的光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臉上那在戰火中嚶嚶啼哭的少女令人憐憫的表情。
“薇爾莉特……情況……怎么樣……我們……在哪……”
薇爾莉特用哽咽著的聲音回答道:“這里……是大禮拜堂,我們完成了任務。現在我們正在等待支援接應我們離開,但是目前只有還沒到。敵人正從樓下源源不斷地上來,他們人數相當地多。少校,請作出指示,請給我下令。”
“快……跑……”
“我怎樣才能……帶著少校一起跑?”
“不要……管我……你自己快跑。”
她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薇爾莉特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出怎么回答:“少校你……讓我把你扔下不管嗎?”薇爾莉特堅決地搖頭拒絕:“我做不到!少校……我要和你一起走。”
“不用管我。你把我留下……自己一個人離開……你應該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快跑吧,薇爾莉特。”
附近傳來了一聲爆炸的巨響。他們此時發現,只有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一片死寂,像是在一個不同的維度。
“我不會逃跑的,少校!少校要留下,我也留下!要走,就跟少校一起走!”她揮舞著血淋淋的雙臂瘋狂地大喊,用她顫抖著的雙手抓著基爾伯特作戰服的衣領,把他拖著一起離開。
“薇爾莉特,停下吧……”
他聽見鮮血不斷涌出的聲音,她肯定處在傷口被撕扯的極端痛苦中。
“薇爾莉特!”
她的那只重傷的右手再也無力抓住基爾伯特,它重重地磕到了地上,但薇爾莉特甚至沒有去看一眼,繼續用另一只還能控制住的手繼續拽著基爾伯特。
“停下……停下吧……停下吧,薇爾莉特……”
薇爾莉特沒有聽從命令,她不斷地喘息著,把僅剩的力氣都用到了那只被刀刺傷的手臂上。她在往下的樓梯上一步一步蹭著,她每挪動一步,留在她手臂上的那半截刀刃就陷入她的血肉一分。
“薇爾莉特!”
她剩下的那只手最終也背叛了她,重重地垂到了地上。她回到了基爾伯特被拖到的地方。她的雙臂不斷地涌出鮮血,像是一只羽毛被扯掉的小鳥一樣。像她以往的習慣一樣,她左右扭了扭脖子確認狀況,像是在朦朧地微笑著。
“少校,我一定會救你。”
她咬著嘴唇,用膝蓋蹭著樓梯。但她的身體由于沒有雙手的輔助而失去了平衡。她一次又一次地滑倒,滾下樓梯,不斷地倒下又站起。她想著的只有基爾伯特,樓梯已經被她的血染紅了。
盡管沒有看到,但基爾伯特知道薇爾莉特是為自己失去了雙手,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停下吧……”他那懇求的聲音傷感地在樓梯間回響:“停下吧,薇爾莉特!”
“我不要。”她再一次堅決地說道:“少校……只要……只要……在堅持一小會。”
“夠了,夠了……你的手……你的手已經”
“敵人沒有過來。可能……增援已經到了樓下了。我……能聽得見。”
“那你就先到樓下,先去把增援找來。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我不要!要是……少校沒能撐到我回來,那我該怎么辦?”
“如果我撐不住,那這就是我的命運吧。別管了,走吧。”
“我不要!無論如何……我都不要!要是我把少校留在這……那我回來的時候……”
“我死了不要緊。只要你能活著就好。”
“這個命令我不聽!”薇爾莉特趴在地上,想繼續拖走基爾伯特。但她已經失去了雙手,再也不能帶著他了,她僅僅能用手肘和膝蓋爬著,不可能再帶著他一起。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少校死的。”薇爾莉特用牙咬著基爾伯特的肩膀,像犬類拖東西的姿勢一樣。
“唔……唔…………”她發著痛苦的聲音,顫抖著把他拖行,但是她的傷勢越發嚴重,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下去了。
“少校……”
“停下吧……薇爾莉特……我……”基爾伯特哽咽住了:“我……我……”
“我愛你!”
他用盡全力把這句話喊了出來,他的視線被涌泉一般的淚水模糊了:“我愛你!我不想你死!薇爾莉特!活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出這句話。他此前從來沒對她說過“我愛你”。曾經有過無數次的機會,但他沒有把握過。他的心里一直,一直,一直都回響著“我愛你,薇爾莉特。”這句話。但他從來沒有,哪怕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個想法到底是何時在他心中萌生的?他已經想不起這種感覺是何時,因為什么契機而產生的了。如果要問他,喜歡她的哪一點,那他根本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薇爾莉特……”
“少校。”當他回過神來,聽到她在呼喚著他,他心里泛起一股喜悅。他覺得自己應該要保護好身后的她。他的心臟因為著突然溢出的情感不受控制地跳動著。
“薇爾莉特,聽得到我說話嗎?”
他的目光與薇爾莉特一直注視著他的灼熱目光交織在一起。把她當做武器使用,令他十分痛苦,而她為了拯救他而豁出生命,則令他深陷失去她的恐懼。
“我……愛你。”
——我不想……再向上天請問對錯與否。但如果說這是一種罪過,那就讓我,用生命來償付這一切吧。
“我愛你。”
她是第一個基爾伯特·巴登維利亞真心愛著的人。
“我愛你,薇爾莉特。”
“愛……”薇爾莉特牙牙學語一般,念著這個她第一次聽到的詞,盡管她的雙臂仍在流血。她把自己的身子挪到了基爾伯特身邊,縮著身子緊挨著他,把她的臉跟他的臉湊在一起:“‘愛’……是什么?”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困惑,眼淚不斷地落到基爾伯特胸前:“‘愛’……是什么?‘愛’……是什么?‘愛’是什么?”
即使是在她小時候,他也沒見過她哭泣的表情,她沒在殺人時哭過,她也沒在以前孤獨一人,沒人真心對她的時候哭過,她是個從未流過眼淚的孩子。
“少校……我不懂。”
而這個女孩現在竟然在哭泣。
“‘愛’是什么?”這個問題真的太難回答。
——啊,沒錯。
基爾伯特內心的傷痛遠比他身體上的強烈。她還不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因為他從來沒告訴過她,他從來沒“教”過她。
——她尚未知曉愛的含義。
再一次,基爾伯特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我是多么的……愚蠢。
他無法把自己愛的情感傳達給所愛的人,因為他一直強迫著自己忽視著對她的愛……我還能更羞恥的死去嗎?
“薇爾莉特。”
盡管如此,此時他的內心卻異常地平靜。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痛感正逐漸消退。這種感覺很奇怪,也許是因為他終于能夠喚起內心最真摯的感情。他感覺一切都能被原諒了。
“薇爾莉特……愛……就是……”基爾伯特對他生命中的摯愛說道:“愛……就是……想著要……保護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溫柔地低語著,仿佛是在他們初次見面,而她還是個小孩子那時一樣。“你對我很重要……你對我很珍貴。我不想看到你受到哪怕一點傷害,我想要你高興,想要你過得好好的。所以,薇爾莉特……你要自由的,活下去。逃離軍隊吧,然后自己好好地活著。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能好好地活著。薇爾莉特,我愛你。請你好好的活下去。”基爾伯特重復著這句話:“薇爾莉特,我愛你。”
在他說完后,他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對方的哭泣的嗚咽:“我不懂……我不懂……”她似乎在通過自己的哭泣而埋怨著:“我不懂……我不懂……什么是愛……我不懂……少校說的話。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又是為了什么而戰斗?為什么你要給我下令?我只是……工具。不是別的什么東西。只是你的工具。我不懂得……什么是愛……我……只想……救你,少校。請不要丟下我一個。請不要丟下我一個,少校。請給我命令吧!就算要我送掉自己的性命……也請下令讓我救你吧!”
這個最初除了“殺”,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現在正哭泣著想讓他下令她去救他。當他伸出手想要擁抱她時,意識逐漸模糊的他,只能從口中講出這一句話:“我愛你。”
他隱約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聲響,但是他再也無法讓自己的眼睛睜開。
一切關于那個名為薇爾莉特的少女兵的紀錄,也僅到此為止。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