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道：“你答應(yīng)了我？”</br>
李尋歡咬了咬牙，道：“你難道不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歡害人么？”</br>
忽然間，一只手伸出來，緊緊拉著珠簾。</br>
這只手是如此纖柔，如此美麗，卻因握得太緊，白玉般的手背上就現(xiàn)出了一條條淡青色的筋絡(luò)。珠簾斷了，珠子落在地上，仿佛一串琴音。</br>
李尋歡望著這只手，緩緩站起來，緩緩道：“告辭了。”</br>
林詩音的手握得更緊，顫聲道：“你既已走了，為什么又要回來？我們本來生活得很平靜，你……你為什么又要來擾亂我們？”</br>
李尋歡的嘴緊閉著，但嘴角的肌肉卻在不停地抽搐……</br>
林詩音忽然自簾后嘎聲道：“你害了我的孩子還不夠？還要去害她？”</br>
她的臉是那么蒼白，那么美麗。</br>
她眼波中充滿了激動(dòng)，又充滿了痛苦。</br>
她從來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常過。</br>
這一切，難道只不過是為了林仙兒？</br>
李尋歡沒有回頭。</br>
他不敢回頭，不敢看她。</br>
他知道他此時(shí)若是看了她一眼，恐怕就會(huì)發(fā)生一些令彼此都要痛苦終生的事，這令他連想都不敢去想……</br>
他很快走下樓，卻緩緩道：“其實(shí)你根本用不著求我的，因?yàn)槲腋揪蜎]有看上過她！”</br>
林詩音望著他的背影，身子忽然軟軟地倒在地上。</br>
水池已結(jié)了凍，朱欄小橋橫跨在水上。</br>
在夏日，這里滿塘荷香，香沁人心，但此時(shí)此刻，這里卻只有刺骨的寒風(fēng)，無邊的寂寞。</br>
李尋歡癡癡地坐在小橋的石階上，癡癡地望著結(jié)了冰的荷塘，他的心，也正和這荷塘一樣。</br>
“我既已走了，為什么還要回來……為什么還要回來……”</br>
更鼓聲響，又是三更了。</br>
遠(yuǎn)遠(yuǎn)望去，可以看到冷香小筑中的燈光。</br>
林仙兒還在等著他？</br>
他明知林仙兒今夜要他去，一定有她的用意，他明知自己去了后，一定會(huì)發(fā)生許多極驚人、有趣的事。</br>
但他還是坐在這里，遠(yuǎn)遠(yuǎn)望著那昏黃的燈光。</br>
石階上的積雪，寒透了他的心。</br>
他又不停地咳嗽起來。</br>
忽然間，冷香小筑那邊似有人影一閃，向黑暗中掠了出去。</br>
李尋歡立刻也飛身而起。</br>
他身形之快，無可形容，但等他趕到冷香小筑那邊去的時(shí)候，方才的人影早已瞧不見了，似乎已被無邊的黑暗吞沒。</br>
李尋歡遲疑著：“難道我看錯(cuò)了？”</br>
雪光反映，他忽然發(fā)覺屋頂?shù)姆e雪上赫然有個(gè)不完整的足印。</br>
但只有這一個(gè)足印，他還是無法判斷此人掠去的方向。</br>
李尋歡掠下屋頂，窗內(nèi)燈光仍亮。</br>
他彈了彈窗子，輕喚道：“林姑娘。”</br>
屋子里沒有應(yīng)聲。</br>
李尋歡又喚了兩聲，還是聽不到響應(yīng)，他皺了皺眉，驟然推開窗戶，只見屋子里的小桌上，也擺著幾樣菜，爐上還溫著一壺酒。</br>
酒香溫暖了整個(gè)屋子，桌上居然也是蜜炙的火腿，白玉般的凍雞，可是林仙兒卻已不在屋里。</br>
李尋歡一掠入窗，忽然又發(fā)現(xiàn)五只酒杯，連底都嵌入桌面里，驟然望去，赫然就像是一朵梅花！</br>
梅花盜！</br>
林仙兒難道已落入梅花盜手里？</br>
李尋歡手按在桌上，力透掌心，五只酒杯就彈了起來。</br>
只見五只酒杯都完整如新，桌上卻已多了五個(gè)洞。</br>
這桌子雖非石桌，但要將五只瓷杯嵌入桌面，這份內(nèi)力之驚人，就連李尋歡都知道自己辦不到！</br>
梅花盜的武功果然可怕。</br>
李尋歡手里拿著酒杯，掌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br>
就在這時(shí)，突聽“哧”的一聲，桌上的燭光，首先被打滅，接著，急風(fēng)滿屋，也不知有多少暗器，從四面八方向李尋歡打了過來。風(fēng)聲尖銳，出手的顯然都是高手，若是換別人只怕在一霎眼里就要被打成個(gè)刺猬。</br>
但普天之下的暗器，又有哪一樣能比得上“小李飛刀”！</br>
李尋歡身子一轉(zhuǎn)，兩只手已接著了十七八件暗器，人已跟著飛身而起，沒有被他接住的暗器，就全都自他足底打過。</br>
屋子外這時(shí)才響起了呼喝叱咤聲！</br>
“梅花盜，你已逃不了，快出來送死吧！”</br>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們今日也叫你死無葬身之地！”</br>
“老實(shí)告訴你，洛陽府的田七爺今天已趕來了，還有‘摩云手’公孫大俠，再加上趙大爺、龍四爺……”</br>
紛亂中，突聽一人厲聲道：“莫要亂，先靜下來！”</br>
這人雖只說了七個(gè)字，但聲如洪鐘，七個(gè)字說出之后，四下立刻再也聽不到別人的語聲。</br>
李尋歡搖了搖頭，苦笑暗道：“果然是田七到了。”</br>
只聽這人又道：“朋友既已到了這里，為何不肯出來相見？”</br>
李尋歡輕輕咳嗽了兩聲，粗著喉嚨道：“各位既已到了這里，為何不肯進(jìn)來相見？”</br>
屋外又起了一陣驚動(dòng)，紛紛道：“這小子是想誘我們?nèi)胛荨！?lt;/br>
又有人道：“敵暗我明，咱們可千萬不能上他的當(dāng)！”</br>
這時(shí)又有一人的語聲響起，將別人的聲音全都?jí)毫讼氯ァ?lt;/br>
這聲音清亮高亢，朗聲道：“梅花盜本來就是只會(huì)在暗中偷雞摸狗之輩，哪里敢見人？”</br>
請(qǐng)將不如激將，大家立刻也紛紛罵道：“偷雞摸狗，縮頭烏龜，不敢見人……”</br>
李尋歡又好氣，又好笑，大聲道：“不錯(cuò)，梅花盜確是有些鬼鬼祟祟，但和我又有何關(guān)系？”</br>
那清朗的語聲道：“你不是梅花盜是誰？”</br>
另一人道：“公孫大俠還問他干什么，趙大爺絕不會(huì)看錯(cuò)的，此人必是梅花盜無疑。”</br>
李尋歡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道：“趙正義，我早就知道這都是你玩的花樣！”</br>
笑聲中，他身形已燕子般掠出窗戶，窗外群豪有的人呼喝著向前撲，有的人驚叫著往后退。</br>
龍嘯云大呼道：“各位莫?jiǎng)邮郑@是我的兄弟，李尋歡！”</br>
李尋歡身形一轉(zhuǎn)，已找到了趙正義，掠到他面前，微笑道：“趙大爺你高明的眼力，若非在下手腳還算靈便，此刻已做了梅花盜的替死鬼了，那死得才叫冤枉。”</br>
趙正義臉色鐵青，冷冷道：“三更半夜，一個(gè)人鬼鬼祟祟躲在這里，我不將他看成梅花盜卻將他看成誰？我怎知閣下的病忽然好了，又偷偷溜到這里來。”</br>
李尋歡淡淡道：“我用不著偷偷溜到這里來，無論哪里，我都可光明正大地走來走去，何況，趙大爺又怎知不是此間的主人約我來的？”</br>
趙正義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閣下和林姑娘有這份交情，只不過，誰都知道林姑娘今夜是絕不會(huì)到這里來的。”</br>
李尋歡道：“哦？”</br>
趙正義冷冷道：“林姑娘為了躲避梅花盜，今天下午已搬出了‘冷香小筑’。”</br>
李尋歡道：“縱然如此，閣下先問清楚了再下毒手也不遲。”</br>
趙正義道：“對(duì)付梅花盜這種人，只有先下手為強(qiáng)，等問清楚再出手，就已遲了。”</br>
他句句話都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br>
李尋歡大笑道：“好個(gè)先下手為強(qiáng)！如此說來，李某今日若死在趙大爺手上，也只能算我活該，一點(diǎn)也怨不得趙大爺。”</br>
龍嘯云干咳兩聲，賠笑道：“黑夜之間，無論誰都會(huì)偶然看錯(cuò)的，何況……”</br>
趙正義忽又冷冷道：“何況，也許我并沒有看錯(cuò)呢？”</br>
李尋歡道：“沒有看錯(cuò)？難道趙大爺認(rèn)為李某就是梅花盜？”</br>
趙正義冷笑道：“那也難說得很，大家只知道梅花盜輕功很高，出手很快，至于他究竟是姓張，還是姓李，就誰也不知道了。”</br>
李尋歡悠然道：“不錯(cuò)，李某輕功既不低，出手也不慢，梅花盜重現(xiàn)江湖，也正是李某再度入關(guān)的時(shí)候，李尋歡若不是梅花盜，那才是怪事一件。”</br>
他笑了笑，瞪著趙正義緩緩道：“但趙大爺既然認(rèn)定了李某就是梅花盜，此刻為何還不出手？”</br>
趙正義道：“早些出手，遲些出手都無妨，有田七爺和摩云兄在這里，今日你還想走得了么？”</br>
龍嘯云臉色這才變了，強(qiáng)笑道：“大家只不過是在開玩笑，千萬不可認(rèn)真，龍嘯云敢以身家性命擔(dān)保，李尋歡絕不是梅花盜！”</br>
趙正義沉著臉道：“這種事自然萬萬開不得玩笑的，你和他已有十年不見，怎能保證他？”</br>
龍嘯云漲紅了臉，道：“可是……可是我深知他的為人……”</br>
一人忽然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龍四爺總該聽</br>
說過吧。”</br>
這人瘦如竹竿，面色蠟黃，看來仿佛是個(gè)病夫，但說起話來卻是語聲清朗，正是以“摩云十四式”名震天下的“摩云手”公孫摩云。</br>
他背后一人始終面帶著笑容，背負(fù)著雙手，看來又仿佛是個(gè)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富家翁，此刻忽然哈哈一笑，道：“不錯(cuò)，我田七和李探花也是數(shù)十年的交情了，但現(xiàn)在既然發(fā)生了這種事，我也只好將交情擱在一邊。”</br>
李尋歡淡淡道：“我朋友雖不少，但像田七爺這么有身份的朋友我卻一個(gè)也沒有，田七爺也用不著跟我攀交情。”</br>
田七臉色一沉，目中立刻現(xiàn)出了殺機(jī)。</br>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田七爺翻臉無情，臉上一瞧不見笑容，立刻就要出手殺人，誰知此番他非但沒有出手，而且連話都不說了。</br>
只見公孫摩云、趙正義、田七三個(gè)人將李尋歡圍在中間，三個(gè)人俱是臉色鐵青，咬牙切齒。</br>
但三人卻只是瞪著李尋歡手里的刀，看來誰也沒有搶先出手之意。</br>
李尋歡連眼角也不瞧他們一眼，悠然道：“我知道三位此刻都恨不得立刻將我置之于死地，只因殺了我這梅花盜之后，非但立刻榮華富貴，美人在抱，而且還可換得個(gè)流芳百世的美名。”</br>
趙正義板著臉道：“黃金美人，等閑事耳，我們殺你，只不過是為了要替江湖除害而已。”</br>
李尋歡大笑道：“好光明呀，好堂皇，果然不愧為鐵面無私，俠義無雙！”</br>
他輕撫著手里的刀鋒，徐徐道：“但閣下為何還不出手呢？”</br>
趙正義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也不開口了。</br>
李尋歡道：“哦，我知道了，田七爺‘一條棍棒壓天下，三顆鐵膽鎮(zhèn)乾坤’，趙大爺想必是在等著田七爺出手，田七爺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的了，是么？”</br>
田七雙手背負(fù)在身后，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br>
李尋歡道：“田七爺難道也在等著公孫先生出手？嗯，不錯(cuò)，公孫先生‘摩云十四式’矢矯變化，海內(nèi)無雙，自然是應(yīng)該讓公孫先生先出手的。”</br>
公孫摩云就好像忽然變成了個(gè)聾子，連動(dòng)都不動(dòng)。</br>
李尋歡仰天大笑道：“這倒怪了，三位都想將我殺之而后快，卻又都不肯出手，莫非三位都不愿搶先爭(zhēng)功，在互相客氣？”</br>
公孫摩云等三人倒也真沉得住氣，李尋歡無論如何笑罵，這三人居然還是充耳不聞。</br>
其實(shí)三人心里早已都恨不得將李尋歡踢死，但“小李神刀，例不虛發(fā)”，李尋歡只要一刀在手，有誰敢先動(dòng)？</br>
他們?nèi)瞬粍?dòng)，別人自然更不敢動(dòng)了。</br>
龍嘯云忽然笑道：“兄弟，你到現(xiàn)在難道還看不出他們?nèi)恢徊贿^是在跟你開玩笑？走走走，我們還是喝杯酒去擋擋寒氣吧。”</br>
他大笑著走過去，攬住了李尋歡的肩頭。</br>
李尋歡面色驟變，失聲道：“大哥你……”</br>
他想推開龍嘯云，卻已遲了！</br>
就在這時(shí)，只聽“呼”的一聲，田七的手已自背后抽出一條四尺二寸長的金絲夾藤軟棍，毒蛇般抽在李尋歡腿上。</br>
李尋歡掌中空有獨(dú)步天下，見者喪膽的“小李神刀”，但身子已被龍嘯云熱情的手臂攬住，這飛刀哪里還能發(fā)得出去。</br>
但聞“啪”的一聲，他兩條腿已疼得跪了下去，公孫摩云出手如風(fēng)，已點(diǎn)了他背后七處大穴。</br>
趙正義跟著飛起一腿，將他踢得滾出兩丈外。</br>
龍嘯云跳了起來，大吼道：“你們?cè)跄苋绱顺鍪郑靠旆帕怂 ?lt;/br>
他狂吼著向李尋歡撲了過去。</br>
趙正義冷冷道：“縱虎容易擒虎難，放不得的。”</br>
田七道：“龍四爺，得罪了！”</br>
公孫摩云已橫身擋住了龍嘯云的去路，龍嘯云雙拳齊出，但田七的金絲夾藤軟棍已兜住了他的腿。</br>
軟棍一抖，龍嘯云哪里還站得住腳，趙正義不等他身子再拿樁站穩(wěn)，已在他軟肋上點(diǎn)了一穴。</br>
龍嘯云撲地跪倒，哽聲道：“趙大哥，你……你怎能如此……”</br>
趙正義沉著臉道：“你我雖然義結(jié)金蘭，但江湖道義卻遠(yuǎn)重于兄弟之情，但愿你也能明白這道理，莫要再為這武林?jǐn)☆愖杂懣喑粤恕！?lt;/br>
龍嘯云道：“但他絕不是梅花盜，絕不是！”</br>
趙正義叱道：“你還要多嘴？你怎能證明他不是梅花盜？”</br>
田七面上又露出了他那和藹的微笑，道：“連他自己都承認(rèn)了，龍四爺又何苦再為他辯白？”</br>
公孫摩云道：“龍四爺，你是有家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是被這種淫棍拖累，豈非太不值得了么？”</br>
龍嘯云嘶聲道：“只要你們先放了他，無論多大的罪，龍嘯云都寧愿替他承當(dāng)。”</br>
趙正義厲聲道：“你愿為他承當(dāng)？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的兒女呢？你難道也忍心眼看他們被你連累？”</br>
龍嘯云驟然一震，全身都發(fā)起抖來。</br>
只見李尋歡雙腿彎曲，撲在雪地上，正在不停地咳嗽，已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掌中卻仍緊緊握著那柄飛刀，就像是一個(gè)已將被溺死的人，手里還緊緊握著一根蘆葦，全不知道這根蘆葦根本救不了他！</br>
飛刀雖仍在手，怎奈已是永遠(yuǎn)再也發(fā)不出去的了！</br>
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難道竟要落得個(gè)這樣的下場(chǎng)！</br>
龍嘯云目中不禁流下淚來，顫聲道：“兄弟，全是我害了你，我對(duì)不起你，對(duì)不起你……”</br>
黎明前的一段時(shí)候，永遠(yuǎn)是最黑暗的。就連大廳里輝煌的燈光，也都沖不破這無邊無際的黑暗。</br>
一群人聚在廳外的石階上，正竊竊私議。</br>
“田七爺果然了不起，你看他那一棍出手有多快，就算龍四爺不在那里擋著，我看李尋歡也躲不開。”</br>
“何況旁邊還有公孫大俠和趙大爺呢。”</br>
“不錯(cuò)，難怪別人說趙大爺?shù)膬蓷l腿可值萬兩黃金，你瞧他踢出去的那一腿，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br>
“常言道，南拳北腿，咱們北方的豪杰，腿法本就高強(qiáng)。”</br>
“但公孫大爺?shù)恼品ㄓ趾螄L弱了，若非他及時(shí)出手，李尋歡就算挨了一棍子，也未必會(huì)倒下去。”</br>
“田七爺，趙大爺，再加上公孫大俠，嘿，李尋歡今日撞著他們?nèi)唬媸堑沽碎沽恕！?lt;/br>
“話雖是這么說，但若非龍四爺……”</br>
“龍四爺又怎樣？他對(duì)李尋歡還不夠義氣嗎？”</br>
“龍四爺可真是義氣干云，李尋歡能交到他這種朋友，真是運(yùn)氣！”</br>
龍嘯云坐在大廳里的紅木椅上，聽到了這些話，心里就好像在被針刺著一樣，滿頭汗出如雨。</br>
只見李尋歡伏在地上，又不停地咳嗽起來。</br>
龍嘯云忍不住流淚道：“兄弟，全是我該死，你交到我這朋友，實(shí)在是……是你的不幸，你……你這一生全是被我拖累的。”</br>
李尋歡努力忍住咳嗽，勉強(qiáng)笑道：“大哥，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若讓我這一生重頭再活一次，我還是會(huì)毫不考慮就交你這朋友的。”</br>
龍嘯云但覺一陣熱血上涌，竟放聲大哭道：“可是……若非我阻住了你出手，你又怎會(huì)……怎會(huì)……”</br>
李尋歡柔聲道：“我知道大哥你無論做什么，都是為了我好，我只有感激。”</br>
龍嘯云道：“但你為什么不告訴他們，你不是梅花盜！你為什么……為什么要……”</br>
李尋歡笑了笑道：“生死等閑事耳，我這一生本已活夠了，生有何歡？死有何懼？為什么還要在這些匹夫小人面前卑躬屈膝！”</br>
田七一直含笑望著他們，此刻忽然撫掌笑道：“罵得好，罵得好！”</br>
公孫摩云冷笑道：“他明白今日無論說什么，我們都不會(huì)放過他，也只好學(xué)那潑婦罵街，臨死也落得個(gè)嘴上爽快了！”</br>
李尋歡淡淡道：“不錯(cuò)，事已至此，我但求一死而已，但此刻李某掌中已無飛刀，各位為何還是不肯出手呢？”</br>
公孫摩云那張枯瘦蠟黃的臉居然也不禁紅了紅。</br>
趙正義卻仍是臉色鐵青，沉聲道：“我們?nèi)羰谴丝叹蜌⒘四悖须y免會(huì)有你這樣的不肖之徒，要說我們是假公濟(jì)私，我們要?dú)⒛悖惨獨(dú)⒌霉赖馈！?lt;/br>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趙正義，我真佩服你，你雖然滿肚子男盜女娼，但說起話來卻是句句仁義道德，而且居然一點(diǎn)也不臉紅。”</br>
田七笑道：“好，姓李的，算你有膽子，你若想快點(diǎn)死，我倒有個(gè)法子。”</br>
李尋歡嘆道：“我本來也想罵你幾句，只不過卻怕罵臟了我的嘴。”</br>
田七聽而不聞，還是微笑道：“你若肯寫張悔罪書，招供你的罪行，我們現(xiàn)在就讓你舒舒服服的一死，你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了。”</br>
李尋歡想也不想，立</br>
刻道：“好，我說，你寫……”</br>
龍嘯云失聲道：“兄弟，你招不得！”</br>
李尋歡也不理他，接著道：“我的罪孽實(shí)是四曲難數(shù)，罄竹難書，我假冒偽善，內(nèi)心奸詐，夾私陷構(gòu)，挑撥離間，趁人不備，偷施暗算，不仁不義，卑鄙無恥的事我?guī)缀跞甲霰M了，但卻還是大模大樣，自命不凡！”</br>
只聽“啪”的一聲，趙正義已反手一掌，摑在他臉上！</br>
龍嘯云大吼道：“士可殺不可辱，你們不能如此折磨他！”</br>
李尋歡卻還是微笑道：“無妨，他打我一巴掌，我只當(dāng)被瘋狗咬了一口而已。”</br>
趙正義怒吼道：“姓李的，你聽著，就算我還不愿殺你，但我卻有本事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br>
李尋歡縱聲大笑道：“我若怕了你們這些卑鄙無恥、假仁假義的小人，我也枉為男子漢了！你們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來吧！”</br>
趙正義喝道：“好！”</br>
他一反手，已甩脫了剛穿起來的長衫。</br>
龍嘯云坐在椅上，全身直抖，顫聲道：“兄弟，原諒我，你是英雄，但我……我卻是個(gè)懦夫，我……”</br>
李尋歡微笑道：“這怨不得大哥你，我若也有妻有子，也會(huì)和大哥同樣做法的。”</br>
這時(shí)趙正義的鐵掌早已捏住了他的軟骨酸筋，那痛苦簡(jiǎn)直非人所能忍受，李尋歡雖已疼得流汗，但還是神色不變，含笑而言。</br>
站在大廳外的那些人有的已忍不住扭過頭去，江湖豪杰講究的就是“有種”，李尋歡這么有種的人卻實(shí)在少見。</br>
就在這時(shí)，突聽大廳外有人道：“林姑娘，你是從哪里回來的？……這位是誰？”</br>
只見林仙兒衣衫零亂，云鬢不整，匆匆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br>
她身旁還跟著個(gè)少年，在如此嚴(yán)寒的天氣里，他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衫，但背脊卻仍挺得筆直，仿佛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彎腰。</br>
他的臉就像是用花崗石雕成的，倔強(qiáng)、冷漠、堅(jiān)定，卻又帶著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奇異魅力。</br>
他身上竟背著個(gè)死尸。</br>
阿飛！</br>
阿飛怎會(huì)忽然來了？</br>
李尋歡心里一陣激動(dòng)，也不知是驚是喜？但他立刻扭轉(zhuǎn)頭，因?yàn)樗辉副话w看到他如此模樣。</br>
他不愿阿飛為他冒險(xiǎn)出手。</br>
阿飛還是看到他了。</br>
他冷漠堅(jiān)定的臉，立刻變得激動(dòng)起來，大步?jīng)_了過去，趙正義并沒有阻攔他，因?yàn)橼w正義也已領(lǐng)教過這少年的劍法。</br>
但公孫摩云卻不知道，已閃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厲聲道：“你是誰？想干什么？”</br>
阿飛道：“你是誰？你想干什么？”</br>
公孫摩云怒道：“我想教訓(xùn)教訓(xùn)你！”</br>
喝聲中，他已出了手。</br>
沒有人攔住他，這并不奇怪，因?yàn)橼w正義就唯恐他們打不起來，田七也想借別人的手，來看看這少年的武功深淺；林仙兒呢，她只是吃驚地望著李尋歡，根本沒有注意到別人；至于龍嘯云，他似已無心再管別人的閑事了。</br>
奇怪的是，阿飛居然也沒有閃避。</br>
只聽“砰”的一聲，公孫摩云的拳頭已打在阿飛胸膛上，阿飛連動(dòng)都沒有動(dòng)，公孫摩云自己卻疼得彎下腰去。</br>
阿飛再也不瞧他一眼，自他身旁走過，走到李尋歡面前，道：“他是你的朋友？”</br>
李尋歡微笑道：“你看我會(huì)不會(huì)有這種朋友。”</br>
這時(shí)公孫摩云又怒吼著撲了上來，一掌拍向阿飛的背心，阿飛突然轉(zhuǎn)身，只聽又是“砰”的一聲。</br>
公孫摩云的身子突然飛了出去。</br>
群豪面上全都變了顏色，誰也想不到名動(dòng)江湖的“摩云手”在這少年面前，竟變得像是個(gè)稻草人般不堪一擊！</br>
只有田七卻大笑道：“朋友好快的出手，當(dāng)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江湖英雄出少年。”</br>
他抱拳一揖，笑道：“在下田七，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可愿和田七交個(gè)朋友？”</br>
阿飛道：“我沒有名字，也不愿交你這種朋友。”</br>
別人的面色又變了，田七卻仍是滿面笑容，道：“少年人倒真是快人快語，只可惜交的朋友卻選錯(cuò)了。”</br>
阿飛道：“哦？”</br>
田七指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br>
阿飛道：“是。”</br>
田七道：“你可知道他是誰？”</br>
阿飛道：“知道。”</br>
田七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就是梅花盜？”</br>
阿飛動(dòng)容道：“梅花盜？”</br>
田七道：“這件事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相信，只不過事實(shí)俱在，誰也無法否認(rèn)。”</br>
阿飛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就像是要刺入他心里。</br>
田七只覺得身上有些涼颼颼的，勉強(qiáng)笑道：“閣下若不信，不妨問問他自己……”</br>
阿飛冷冷道：“我不必問他，他絕不是梅花盜！”</br>
田七道：“為什么？”</br>
阿飛忽然將脅下挾著的死尸放了下來，道：“因?yàn)檫@才是梅花盜！”</br>
群豪又一驚，忍不住都逡巡著圍了過來。</br>
只見這死尸又干又瘦，臉上刀疤縱橫，也看不出他本來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緊身黑衣，連肋骨都凸了出來。</br>
他緊咬著牙齒，竟是死也不肯放松，身上也瞧不見什么傷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個(gè)窟窿。</br>
田七又笑了，大笑道：“你說這死人才是真正的梅花盜！”</br>
阿飛道：“不錯(cuò)。”</br>
田七笑道：“你畢竟太年輕，以為別人也和你同樣容易上當(dāng)，若是大家都去弄個(gè)死人回來，就說他是梅花盜，那豈非天下大亂了么？”</br>
阿飛腮旁的肌肉一陣顫動(dòng)，道：“我從來不騙人，也從來不會(huì)上當(dāng)！”</br>
田七沉下了臉，道：“那么，你怎能證明這死人是梅花盜？”</br>
阿飛道：“你看看他的嘴！”</br>
田七又大笑起來，道：“我為何要看他的嘴，難道他的嘴還會(huì)動(dòng)還會(huì)說話？”</br>
別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雖未必覺得很好笑，但田七爺既然笑得如此開心，他們又怎能不笑。</br>
林仙兒忽然奔過來，大聲道：“我知道他說的不錯(cuò)，這死人的確就是梅花盜。”</br>
田七道：“哦？難道是這死人自己告訴你的？”</br>
林仙兒道：“不錯(cuò)，的確是他自己告訴我的！”</br>
她不讓別人笑出來，搶著又道：“秦重死的時(shí)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種很惡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開這種暗器猶有可說，為何連吳問天那樣的高人也躲不開這種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這道理，因?yàn)檫@就是梅花盜的秘密。”</br>
田七目光閃動(dòng)，道：“你現(xiàn)在難道已想通了么？”</br>
林仙兒道：“不錯(cuò)，梅花盜的秘密就在他嘴里。”</br>
她忽然抽出了柄小刀，用刀撬開了這死人的嘴。</br>
這死人的嘴里，竟咬著根漆黑的鋼管。</br>
林仙兒道：“只因他跟別人說話的時(shí)候，暗器忽然自他嘴里射出來，所以別人根本沒有警覺，也就無法閃避！”</br>
田七道：“他嘴里咬著暗器鋼筒，又怎能再和別人說話？”</br>
林仙兒道：“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br>
她眼波四下一轉(zhuǎn)，緩緩接著道：“他并不用嘴說話，卻用肚子來說話，他的嘴是用來殺人的！”</br>
這句話聽來雖很荒唐可笑，但像田七這樣的老江湖，卻反而一點(diǎn)也不覺得好笑了，因?yàn)槔辖贾朗郎系拇_有種神秘的“腹語”術(shù)，據(jù)說是傳自波斯天竺一帶，本來只不過是江湖賣藝者的小技，聲音聽來也有些滑稽，但武功高手再加以真氣控制，說出來的聲音自然就不大相同了。</br>
林仙兒道：“田七爺在和人動(dòng)手之前，眼睛會(huì)瞧在什么地方呢？”</br>
田七道：“自然是瞧住對(duì)方身上。”</br>
林仙兒道：“身上什么地方？”</br>
田七沉吟著道：“他的肩頭，和他的手！”</br>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就對(duì)了，高手相爭(zhēng)，誰也不會(huì)瞪在對(duì)方的嘴，只有兩條狗打架時(shí)，才會(huì)瞪住對(duì)方的嘴，因?yàn)槿瞬幌窆罚^不會(huì)用嘴咬人。”</br>
別的人又跟著笑了，像林仙兒這樣的美人說出來的話，他們?nèi)羰怯X得不好笑，豈非顯得自己不懂風(fēng)趣。</br>
誰知林仙兒卻已沉下了臉，嘆道：“但梅花盜卻偏偏是用嘴來殺人的，就因?yàn)檎l也想不到世上會(huì)有這種事，所以才會(huì)被他暗算……愈是高手，愈容易被他暗算，因?yàn)楦呤謱?duì)敵，眼睛絕不會(huì)瞧到對(duì)方肩頭以上。”</br>
田七道：“這秘密你怎會(huì)知道的？”</br>
林仙兒道：“我也是等他暗器發(fā)出之后才知道……”</br>
田七微笑道：“那么，這位少年朋友難道是狗，一直在瞪著他的嘴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