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br>
死黑！死寂！</br>
沒有光，沒有聲音，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沒有希望。</br>
他們已完全陷入死亡的陷阱里。</br>
孩子們沒有哭，孩子們在吃奶，只有在他們的吮吸中，還躍動著生命的活力。</br>
可是他們的生命能維持多久呢？</br>
傅紅雪又握緊了他的刀，可是現在這死亡的陷阱連他的刀都已無法突破！</br>
他本該去安慰卓玉貞的，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的心太亂。</br>
生死之間，他一向看得很淡，他放不下的是這兩個孩子。</br>
雖然他并不是孩子們的真正父親，可是他們之間已有了種奇妙的聯系，甚至比父子更親密的聯系。</br>
因為這兩個孩子是他親手迎接到人世來的，仿佛已成了他自己生命的延續。</br>
這種情感復雜而微妙，就因為人類有這種情感，所以這世界才能存在。</br>
卓玉貞忽然道：“我聽明月心說過，你們以前好像也曾被關在這里？”</br>
傅紅雪道：“嗯。”</br>
卓玉貞道：“你以前既然有法子脫身，現在一定也能想出法子來的。”</br>
她眼睛里發著光，充滿了希望。</br>
傅紅雪實在不忍讓她的希望破滅，但卻又不能不讓她知道事實的真相。</br>
“上次我們脫身，只因為那時候這里正好有件破壁的利器。”</br>
現在這里卻已是空的，除了他們四個人之外，只有一具尸體。</br>
尸體已冰冷僵硬，他們遲早也必將變成這樣子的。</br>
卓玉貞眼睛里卻還存著一線希望：“我常聽人說，你的刀就是天下無雙的利器！”</br>
傅紅雪看著手里的刀，聲音中充滿痛恨：“這是殺人的利器，不是救人的。”</br>
他痛恨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只要能讓孩子們活下去，他不惜做任何事。</br>
可是他偏偏無能為力。</br>
卓玉貞的希望終于完全破滅了，卻勉強笑了笑，道：“我們至少還有一個希望。”</br>
她在安慰傅紅雪：“燕</br>
南飛要你在這里等，他一定會回來的。”</br>
傅紅雪道：“他若要回來，早已該回來，現在就算回來了，也一定會認為我們已不在這里。”</br>
卓玉貞閉上了嘴。</br>
她當然也知道傅紅雪說的是事實，燕南飛絕對想不到他們會在這里逗留這么久的，更想不到傅紅雪會被人活活埋葬在這里。</br>
以傅紅雪的耳目和反應，上面無論任何人只要有一點行動，都應該瞞不過他。</br>
又有誰能想得到那時他正在為孩子接生？又有誰能想得到這里會有孩子的啼哭？</br>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真實的事有時甚至比神話還離奇。</br>
孩子們又開始哭了。</br>
傅紅雪手心在淌著冷汗，他忽然想起他還可以為他們做一件事。</br>
一件他本來寧死也不愿去做的事。</br>
可是現在他一定要去做。</br>
——趙平也是個老江湖，老江湖的身上總是會帶著些急救應變的東西。</br>
去剝奪一個死人的所有，這種事他本來一想起就會惡心。</br>
可是現在他卻已經在做這種事。</br>
他找出了一個火折子，一卷長繩，一塊驅蛇避邪的雄黃精，一瓶刀傷藥，半截已經啃過了的人參，一串鑰匙，一朵珠花，幾個金錁子，幾張銀票和一封信。</br>
珍珠和黃金本是世人不擇手段去奪取的珍寶，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人格去交換，但是現在，卻已變得毫無價值。</br>
這豈非也是種諷刺？</br>
生育后的虛弱，孩子們的奶汁。</br>
無論誰都知道卓玉貞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人參。</br>
傅紅雪默默地拔出刀，削去了被啃過的部分——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件沒有生命的東西拔刀，卻已是卓玉貞第二次看見他的刀。他不在乎。</br>
他和卓玉貞之間的藩籬，已在生育的過程中被打破了。</br>
現在他們兩人之間，也已有了種奇異的聯系。</br>
卓玉貞也沒有提起這件事，默默地接過人參，眼睛卻盯在那朵珠花上。</br>
那是</br>
朵牡丹，每一顆珍珠都毫無瑕疵。</br>
柔潤的光澤，精巧的鑄工，在黑暗中看來更顯得非凡和美麗。</br>
她眼睛里又發出了光。</br>
她畢竟是個女人。</br>
珠寶的魅力，本就是任何女人都不能抵抗的。</br>
傅紅雪遲疑著，終于遞給了她。</br>
也許他本不該這么做，可是此時此刻，他又何苦不讓她多享有一點樂趣？一點欣喜？</br>
卓玉貞笑了，笑得就像是個孩子。</br>
啼哭中的孩子忽然已睡著。</br>
傅紅雪道：“你也該睡了！”</br>
卓玉貞道：“我睡不著。”</br>
傅紅雪道：“只要閉上眼睛，自然就會睡著的。”</br>
他看得出她已很疲倦，她失去太多血，經過太多苦難驚嚇。</br>
她的眼睛終于合起，忽然就已沉入了寧靜而甜蜜的黑暗里。</br>
傅紅雪靜靜地看著他們，沉睡中的母親和嬰兒們，這本該是幅多么幸福，又多么美麗的圖畫，可是現在……</br>
他咬了咬牙，決心不讓自己流淚。</br>
現在他一定要找出每一樣可以幫助他們脫身的東西，他雖然有一雙能夠在暗中視物的眼睛，但是他也太疲倦。</br>
他閃亮了火折子，第一眼看見的，卻是那信封上的八個字。</br>
面呈</br>
燕南飛吾弟。</br>
羽。</br>
羽？</br>
公子羽？</br>
這封信難道是公子羽托趙平交給燕南飛的？</br>
吾弟？</br>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br>
傅紅雪抑制了自己的好奇，折起這封信，收藏在懷里。</br>
趙平沒有機會將這封信交出來，他希望自己還有機會能再見燕南飛。</br>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希望實在渺茫得很。</br>
對傅紅雪來說，除了這封信和人參外，從趙平身上找到的東西根本全無價值。</br>
因為他忽略了一點——像趙平這種男人身上，本不該帶著珠花的。</br>
等他想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