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不過一夜之間，繁華不息的建安都城中，自巷坊街陌起，逐一至亭閣瓦提，茶肆酒樓…悉數傳遍了華年的美名。甫一相遇，除卻問安見禮，余下言辭盡與之相關。其境遇，大抵可以引古人昔時盛況作比：
    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實際上，兩相較量下，華年之盛景，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妙語連珠，半詩成絕句，輕易奪取鐘粹閣詩會魁首。
    無論布衣百姓，亦或士族權貴，人人都為他跗掌喝采。并賦詞曰：逢君烏衣巷，折蘭勾玉晚。
    華年之所以一舉揚名立萬，緣于此前的不良氣象。歷來鐘粹閣詩會的魁首，皆是由幾大世家串通一氣，提前內定下來，輪流交坐的。
    迫于其權勢，眾人俱是敢怒不敢言。
    而今次，他憑一己之力打破了長久以來潛藏在下、難以撼動的規則。
    愈來愈多的人知道他，他們開始稱呼他為折蘭君，隨之紛紛慕名前往李家，想要與他結交一二。
    這是華年一直期待達成的局面。
    他原本便打算借太子門客的身份，為自己鋪路。
    先揚名，借機與各路權貴士族會面，擇善收服，化為己用。
    再有兩年便要重歸帝宮，然而現在做的這些還遠遠不夠。
    一有晉王在暗處，處心積慮地想要害他。
    二有世家隔岸觀火，敵友難辨。其中以王謝為首，兩家似乎出現了一些分歧，致使謝氏搖擺不定。王氏則狼子野心，意圖挾天子以令諸侯，扶持一稚童登位，好拿下攝政王的權位。
    在與各路士族子弟們熟絡以后，謝春山曾私下約見他，開門見山，直接了當的給出了條件。
    「你為太子做事？」
    錦袍青年一手支頤，一手優雅地斟上茶水。接著對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悠悠開口道。
    「如果你愿意幫我說媒，讓錦瑟嫁予我為妻。那么，從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夫了。屆時既成了一家人，你什么立場，我自然也會相隨。」
    「何況，我是真心愛慕錦瑟的。愿為她一人，放棄與王氏的聯姻，一生一世，唯她一人。」
    「如何呢？」
    華年垂眸，白瓷盞中浮碧色茶水倒映在瞳眸中，蒼冷且陰郁。使得他本就清冷的容顏，顯得越發凜冽。
    良久的沉默后，他才喑啞著嗓子，一字一句澹然回道。
    「你與她不合適。」
    謝春山挑眉：「哪里不合適？」
    華年漫然一笑，回道。
    「你年紀大她太多了，而且，阿姊她不喜歡你。」
    謝春山呷了一口茶水，拖長了聲調，語氣頗有些意味深長。
    「喔，原來你知道她不喜歡我。那么你知不知道，她喜歡的人是誰呢。」
    華年微微蹙眉。
    謝春山不是在向他問詢，而是以一種知道答案的、掌控者的姿態來問他。
    青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角眉梢一派似笑非笑。
    那樣的神情，像是戲謔，又像是譏諷。無不在透露著一個事實：他知道一切，知道錦瑟喜歡的人是他。
    但也許，她喜歡的人并不是他。只不過是把他當做另一個人，把對那個人的情感全全寄托在他的身上罷了。
    他所得到的，就像偷來的一樣。
    華年兀爾覺得煩躁不已，他起身向他稍一扶手。
    「告辭。」
    下一刻，還沒來得及邁出步子，謝春山伸腿擋住了他的去路。
    「且慢。」
    華年沒有轉身，顯然不欲多做停留。
    可謝春山亦打定主意，要與他糾纏到底。當下，他收腿，起身走到他面前。挺拔修長的身姿，如一尾扎實的勁松，穩穩立于庭前，
    他看著華年，緩緩說道。
    「我今日約你來，就是為了錦瑟。華年，我不知你何時與太子相識，更不知他到底給了你什么好處，竟讓你為他如此賣命。但我要同你說的一件事是，無論你要做什么，不要將錦瑟牽扯到其中去。」
    「或許，太子兩年之后回來，可以順利保住東宮之位。或許，下一年就會從菩提寺傳來太子病重的消息。因君臨天下、俯瞰蒼生的感覺實在太迷人了。世人前仆后繼，寧可舍去生命親情，也要去奪取這樣的權力。似乎，那是一種昭示著絕對幸福的象征。」
    「所以，即便你再厲害，可盯著那個位子的人太多了，你的對手太多了。而他們無一例外的，不是自小從名利場摸爬滾打出來的。家世，地位，身份，心計，手腕，樣樣不缺。」
    「想要打敗他們，你覺得，你有幾分勝算？在爭奪權力過程里，你要付出什么，才能有和他們相匹配的價碼？」
    「我不希望錦瑟成為這樣的價碼。同樣，我希望你一人做事一人擔，不要牽連到李氏和她。」
    一口氣不間歇地說了一通話后，謝春山的嗓子有些干啞發癢，他忍不住停下來咳了幾聲，才又說道。
    「你可以答應我么。」
    華年沉默不語。
    見狀，謝春山嗤笑一聲，情緒肉眼可見的激動起來。
    「她總覺得欠了你，發了瘋地想要彌補你、償還你。我不知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但卻知道這三年來她是怎么過的。渾渾噩噩，未有一日展顏。因你身體弱，又是因她受傷。她便苦讀醫書，搜羅各種珍稀藥材，配成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方，想要見到時給你。」
    「在配治的過程里，其中有一味藥，叫做青焰花，生在漠北不毛之地。她耗時三月才采摘到，可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殺手。如果不是我沿路派了暗衛跟著，現在…」
    謝春山頓了頓，眼尾泛上濕潤的胭紅。他的聲色愈發黯啞低沉，猶帶了幾分哽咽。
    「那些人來歷不同尋常，下手狠毒無比，著意斷她的筋脈，廢了她一身功夫。時至今日，我都沒有查出有什么線索。」
    「還有，你回來以后，曾經想要天蠶絲是不是。」
    是，那時他剛與崔云珠互相交還了信物。
    他還她藍珊瑚手釧。
    她贈他紫陽玉佩。
    前者他戴在手上，日夜摩挲，聊以慰藉，卻是完好無損。后者瓔珞斷了系子，孤零零的只剩下一塊玉玨。
    崔云珠一番自責過后，噙著淚同他說道。
    「如果能尋到天蠶絲做絲絳就好了，它是世間至柔至剛之物，軟得沒一絲雷結，硬得火石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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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逢君烏衣巷，折蘭勾玉晚【一】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