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終究與他反目成仇。
也許這世間,唯有在面對兩件事時,即便有人擁家財萬貫,有人享權傾朝野,有人負經世之才…眾生亦是平等的。
一樣的無能為力,一樣的無可奈何。
其一,是身染頑疾,生離死別。
其二,是得遇所愛,愛而不得。
前者不可抗力,佛語常勸慰人們放下,言說一花一世界,一生一宿命。天地自有道,何苦枉掙扎。
后者情愛一途,引得無數人飛蛾撲火,遺禍不淺。
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憎,由愛故生癲…十丈軟紅,諸多癡男怨女,際源于此。
自那以后,錦瑟就開始不由分說、不遺余力地同華年作對。
譬如,凡是他要籠絡的人,不論是已經歸附于己的,或是亟待收服的。縱使她已嫁為人妻,也總有辦法,讓他們心旌晃漾,為之瘋狂,為之悵惘。
聽著耳際士族子弟們毫不吝嗇的贊美追捧之詞,滿目欣悅的憧憬繾綣之色,華年愈發看輕憎惡于她。
他以為,錦瑟唯一自恃的資本,不過是倚仗外在的一張金玉皮相。而那些受其迷惑的王孫公子,卻是為她精湛的偽裝欺騙,看不到一團敗絮樣腐爛的內里。
又譬如,他曾費勁心血促成的一次商幫會晤,意圖借此蓄勢壯力。
錦瑟不知從哪里探聽來了消息,略施手段,蠱惑了其中一位商賈,讓他在競標之前出賣了預期的底價。
她豪擲三百萬金,拿下了那塊他看中的——遠離建安腳下,處于揚州柏江邊,原本要用作訓練軍隊,采墾糧田的地皮。
而后,她拿了圖紙,提筆親自描畫勾摹。接著大興土木,把此處改建為一處風景絕佳的園林,賦名煙花三月。
其中有大大小小百余處景觀,朝霞榭,冷泉亭,藕香堂,涵秋館,濯纓閣,春澤齋,竹外一支軒,海棠塢,銀鋤湖,凌波橋…風致亭亭,奇秀無二,銜山抱水諸景備。
可謂高高下下天成景,密密疏疏自在花。
每一處還著意請了當世的風流才子與書法名家題字,是曰一碧萬頃,縷月云開,水木明瑟等等。
此間所載詩情畫意,滌蕩盡了凡俗所感唯有極致的優雅,徹骨的浪漫。
更有,不知是誰出的鬼主意,華年覺得,多半是謝春山那廝。
煙花三月不做私人宅邸,對外開放。遣人宣揚道,如有人想要入內觀景游玩,只需繳納二十兩銀子,其間免費供應茶水點心。
此舉一出,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不出半月,不僅將先時投注的錢盈利回來,儼然已是日進斗金之勢。
她與謝春山狼狽為奸,賺得盆滿缽滿。
再譬如,錦瑟不知他真正的身份,只以為他是太子親信,立陳東宮。
于是,她便著意與晉王交好,甚至不惜拉整個李氏下水。
…
以上種種,華年悉數可以容忍,不做計較。致使二人徹底決裂的,卻是因為一次宮宴,醉酒后的意亂情迷。
彼時,華年率先醒來,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冷漠地穿好。
錦瑟不久便隨之睜眼,入目所見,少年立于床前,挺拔的身姿背對著自己,正在緩緩系上腰間一尾玉扣帶。
她從塌上直身坐起,紅鸞浪錦滑落,露出嬌嫩柔軟的肌膚。
潔白無瑕的表脂上,斑斑駁駁布滿或青紅,或深紫的印痕。自脖頸以下,一路蔓延至修長比挺的雙腿內側,可見其遭受了何等非人的凌虐。
聽到動靜,華年轉身,一字字清如碎冰。
「錦瑟,你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嗯?」
除了在人前維系表面的平和與面子以外,他私下里已不會再叫她阿姊。
仿佛是不愿承認,不愿同她扯上任何一點關系。
錦瑟一怔,旋即道:「你知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你為什么不來求我呢?我這么喜歡你,你一求我,我肯定不舍得你難過。」
聞言,華年像是被惡心到,表情猶如吞了蒼蠅一般。一貫溫潤矜淡的面容上,鄙夷與唾棄昭然若揭。
他道。
「錦瑟,再有下一次,我一定不會饒過你。」
錦瑟不以為意,唇際猶含詭秘而冶艷的笑意,漫不經心地問他。
「如何不饒過?是要殺了我么?」
華年垂眸,壓低了聲色,輕誚道地回道。
「太臟了。」
錦瑟目不微瞬,抬頭看著塌上揚起的一重薄紗。流火般的霞色,似清非清,似見非見,朦朧迤邐,如隕落一地的瓊花。
她倏而感到一陣冷,不由向上扯了扯被子,蓋住裸露在空氣里的身體。那種冷寒津津的,從骨縫里咝咝冒著,讓人難以抵御。
她啞著嗓子問他。
「你說什么?」
華年轉過身去,一字一句,清冷道。
「你太臟了,我不想,我的劍被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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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何處結同心,嚴霜凍殺我【一】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