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塌上暈厥的少女,鴛鴦鄙夷著自己,從血脈骨脊延系到魂魄,他既為所行所做之事負罪責疚,又深覺命運不公,恨上蒼將其逼入絕境,使他無從選擇。
俗語常說,忠孝難全。
先時的兩回,他為了母親,一次次將救命恩人推向火場。
一次,倒戈巫鴻,意圖謀害太子,卷財奔逃。
一次,出賣錦瑟,換取生息與一方安隅之地。
而如今這一次,他似乎依舊無法抵抗命運的鴻流,還要再去欺騙、傷害曾經施以援手的恩人。
鴛鴦痛苦不堪,男子清秀柔軟的眉眼擰結成一團,種種復雜的情緒凸顯其間,不得解脫。
倘若他只是孑然一身,必然不會做出這等恩將仇報,畜生不如的事情,可他還有母親。
鴉雀反哺,羊羔跪乳。
阿娘含辛茹苦拉扯他長大,他理應為她頤養天年。
是以,一番徒勞的糾結過后,鴛鴦無聲的動了動唇,對尚在昏睡的女子說道:對不起。
彼時,錦瑟悠悠轉醒,她慢吞吞地掀了衾被,起身抱膝而坐,既而定定瞧著他,一言不發。
鴛鴦有一瞬的無措,隨即張口想要說些什么。
可入眼所見,少女瘦削蒼白的面容上,不見丁點久別重逢的喜悅或動容。一雙漆黑暗沉的眼眸里,照見幾許冷淡與孤桀,仔細分辨,甚至隱隱能咂摸出些譏誚和怨毒之意。
他的額頭不禁漫上涔涔汗珠,雖臉色未起波瀾,心下卻惶恐不已,猶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外面還下著雪,紛飛的鵝絮一樣,一直沒個停歇。謝堂燕著意吩咐了她要靜養,不許人來打擾,故而這一處庭院沒人來清掃。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越積越厚。光色折映進進來,亮堂堂的,有些霜花凍在窗戶上,蒙上一層淺淺的陰翦。
室內燃著一籠暖香,靜靜氤氳散開,絲絲縷縷沁入脾肺,熏人欲醉。
一派寧靜祥和的氛圍里,二人相顧無言。
錦瑟一眼就認出了鴛鴦,可她并不為此歡欣。于己而言,他的存在,仿佛在提醒著她,她過去犯下的愚蠢、不可饒恕的錯誤。
靜默良久后,鴛鴦垂眸,撲通一下重重的跪地,顫聲率先打破了僵局。
「問小姐安。」
語氣聽來滿含難言的辛酸,似有千言萬語凝結于心。
然而,錦瑟無動于衷,仍然沉默著不作應答。
鴛鴦握緊藏在袖袍里的拳頭,定了定心,按照謝堂燕事先教的說辭,繼續同她講道。
「小姐,當年您救下我后,我原本想帶著母親尋一處遠離俗塵之地,避世隱居,余生伴她安度晚年的同時,日日夜夜吃齋念佛,為您祝禱祈福。但不想,在離京的路上遭遇殺手,僥幸逃命,幾經顛沛流離,為王夫人搭救。」
聽完他的這一席話后,錦瑟才有了反應,她哼笑一聲,澹澹問道。
「怎么,你和巫鴻都是為她所救么?」
鴛鴦訥了一下,接著乖順回她。
「巫鴻,我并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離開李府以后,我便同他分道揚鑣,各走東西了,至今沒再見面。」
「喔,是么?」
錦瑟神情飄忽不定,語氣平淡,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人氣勢。
鴛鴦陳懇道:「我不敢欺騙您。」
錦瑟斜眼睨他,玩味道。
「我倒不知,謝堂燕竟還有閑心顧得上他人的死活。非親非故,她憑什么救你?鴛鴦,你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聞言,鴛鴦默然垂首。不過須臾,再抬頭時,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一邊一下接一下的磕著頭,一邊哽咽道。
「是,我和王夫人做了交易,求她庇佑母親。當初太子深陷冷宮,性命垂危,亦有她的手筆在其中。她問我是誰救了太子,小姐,我出賣了您,我該死。鴛鴦自知萬死不辭其咎,但還請小姐再給我一些時日,了卻我此生唯一牽掛,待年邁的娘親無疾百歲后,鴛鴦任您處置。」
鴛鴦深知對不起她,一顆未泯的良心,多年來飽受道德的折磨拷打。當下只覺有了贖罪的機會,幾乎自虐樣的以頭搶地,磕得血流如注,兩眼發昏。
錦瑟眼色涼薄,她沒有叱責謾罵,只維持著一個姿勢,冷冷瞧著他的舉動,沒有喊停。
直至鴛鴦因失血過多體力不支,歪倒在一邊,爬也爬不起來時。她才像是坐累了一樣,緩緩拿起軟墊擱在床頭,向后倚躺上。
錦瑟打了個呵欠,猶如觀戲一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想到夢中少年的囑托,一時間,腦里思緒變化萬千。也許,她是該好好想一想,重新整理一下線索,探查一些遺漏的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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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葭動灰飛管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