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上溫涼的觸感消失，青年收回指腕的同時，羽林郎亦放開了對那名女子的桎梏。李意歡同她相對而行，一個向著宮門外逃離，一個向著宮門內(nèi)折回。
    待離著蕭行恕只有幾步之遙時，她微微側(cè)目，看到女子掀了馬車的青布云簾，將要離開。心下才松了一口氣，想來該不會有什么變數(shù)了。轉(zhuǎn)眼抬眸，卻忽看到城墻上有人向蕭行恕招手，呼喊道。
    “大人，弓。”
    彎月弓凌空拋下，被蕭行恕一手穩(wěn)穩(wěn)接住。
    耳際緊跟著傳來利器刺破皮肉的聲音，他的動作干脆利落，不必事先校準(zhǔn)，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接連兩箭，第一箭，射中了女子的后背。第二箭，射中了車夫握著韁繩的手。如今他瞄準(zhǔn)的，是立于馬車一側(cè)的青年。
    見狀，李意歡呼吸一滯，面上神情難掩的慌亂。青年與崔家，一損則俱損，而今正是生死攸關(guān)的節(jié)骨眼。當(dāng)下，她再顧不得會不會遺露破綻，疾步向蕭行恕走去，意圖阻攔。
    蕭行恕把她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禁不住蹙眉，凝眸不解道：“怕什么，我在給你出氣。”
    李意歡錯愕，竟不知他能一心二用至這般地步：一邊面無表情，冷靜從容地殺戮，一邊還能分外‘體貼’留意她的情緒。
    蕭行恕到底是個什么奇葩？
    古怪的念頭剛一生發(fā)，尚來不及細(xì)想，便見他手下拉持的一箭卯足了力氣，帶著凌厲十足的狠勁兒，蓄勢待發(fā)。
    驚慌失措之間，她腳底一滑，重重地?fù)湎蛄耸捫兴　?br/>     “你……”
    李意歡這一舉動太出乎意料，任誰也沒想到。這致使蕭行恕原該精準(zhǔn)射殺青年的一箭，硬生生偏空。而樓迦若袖口里藏著的弓弩，本是對準(zhǔn)了蕭行恕的，如今卻讓她擋了下來。
    但她確然只是腳滑了，所幸促成的局面陰差陽錯解了當(dāng)下的困局。
    蕭行恕扔了弓箭，及時扶住她要跌倒的身體，穩(wěn)穩(wěn)圈在自己懷里。
    開弓從無回頭箭，但箭偏了，他的心也跟著亂了。眼見著馬車揚(yáng)長而去，男人的眼眸在一片暮色蒼茫中，透出嗜血的陰郁，隨之一點(diǎn)點(diǎn)漫出冰冷刺骨的寒意。
    然而，手下寸寸安撫少女鬢發(fā)的姿態(tài)，卻是極致的纏綿悱惻。猶如一潭秋水，明澈動情，含了最溫柔的寵溺，與他眼中的涼薄陰冷，全然不符。
    少女悶哼一聲，哆嗦著嘴唇道：“我……本宮腳滑，才沒有想救你。”
    他沒說話，打橫抱起她，腳下步子走的飛快，卻沒一點(diǎn)顛簸，只一尾赭灰色的袍角輕微拂動，在暗淡的天色下尤為沉肅。
    少女蜷在他懷里，止不住的發(fā)抖，淚珠漸漸濡濕了眼眶，纖細(xì)修長的睫毛撲朔著，柔弱而可憐。
    “蕭大人，我好疼。”
    蕭行恕沒有再低頭看她，腳下的步子卻更快了一些，他輕緩地咬字，似是安撫，似是承諾。
    “你不會有事。”
    是么？真是動聽的話，但此刻李意歡腦中浮現(xiàn)的，卻是男子啞著嗓子，在她耳際，一遍一遍不厭其煩，誓約一般種下的叮嚀。
    你一定要帶著我同阿嬈的希冀活下去，長命百歲，萬年富貴。
    她想，真是惡毒的祝福呀。
    勾心斗角也許是可怕的，刑罰也許是可怕的，死也許是可怕，可怕的有很多……但更可怕的，應(yīng)是喪失了愛與被愛能力之后，那一眼可以看到底的，毫無期待的未來。
    意識陷入昏沉，朦朧間，只覺得像是跌入了什么煉丹的銅爐里去，被火架著反復(fù)炙烤，喉嚨都要熱滾滾的冒出煙來了。
    難不成自己已經(jīng)死了，下了地獄？
    正當(dāng)她萬分困惑，煎熬不已時，卻有一雙冰冷的手覆上了她的額頭。好似迷失在沙漠里干渴的行者，兀爾發(fā)現(xiàn)了一處池塘，邊上還開著一圃青綠的竹林，林間悠悠吹來一陣風(fēng)，帶來片刻清涼。
    焦躁得以緩解，下一刻，身體卻叫囂著想要更多，于是她不自覺去追逐那片蔭涼。
    可那雙手怎么都不肯再屈尊碰一碰她，李意歡又難受又委屈，幾乎要忍不住哭起來。而在現(xiàn)實(shí)里，宛如受傷的小獸，少女開口發(fā)出一聲呻吟，嘶啞且痛苦。
    她的面色較之常人，實(shí)在過于紅潤，顯然是發(fā)了高熱。
    榻前立著的人頓了頓，好半晌后，以微涼的指尖輕輕挑起她的下頜，一點(diǎn)點(diǎn)向她唇里喂水。可每次只一小口，難不成還怕她噎著？這人簡直像是在拿她當(dāng)孩童一般對待。
    李意歡很想告訴他，不必如此小心，你一股腦灌進(jìn)來都不會有事！然而，不僅喉嚨如同著了火，一呼一吸之間都燒的灼痛，眼皮亦如灌了鉛，費(fèi)盡力氣也睜不開。
    她只能任由這不知名的侍從伺候。
    意識一半清醒，一半暈眩，但覺這人拉著她的手，絞了潤濕的葛布，在她手臂上一寸寸擦拭。動作輕柔和煦，侍弄的她很是舒服。
    榻前立著的人眼中所見，尚在昏睡中的少女，慢慢將蜷起來的身子慢慢放松，緊鎖的眉頭亦緩緩舒展。仿若受了傷的小獸，終于尋得了安全的庇護(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