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盆淬了冰的水，澆在山林間一團“噼里啪啦”冒著火星子的柴堆上。容玉額頭青筋虬須一般，根根節節凸起。漆黑的眸，潑墨似的，濃得能滴出汁來。
    此刻，崔南川正一手拿著菊花餅，埋頭喝著甜羹，吃得搖頭晃腦。倏而感到身側一陣冷意，不由打了個寒顫。他循著源頭看向容玉，滿含擔憂道。
    “先生，你怎么了。”
    容玉袖袍里的手緊緊攥成拳，緩緩壓下胸脯里一腔怒氣，克制著聲色，溫言道。
    “沒事，宴席結束后，你先回去，先生還有些事要做。”
    崔南川乖巧地點點頭，容玉又伸手，從銀盤中拈起一塊菊花糕遞給他：“吃吧。”繼而調眼，視線落定在李意歡身上，寸寸不離。
    等到明帝一席人都落了座，眾人依次見過禮后，筵席才正式開始。
    身著杏黃水袖的舞伎，以及青綠長裙的樂伎們蓮步款款，自兩邊廊橋走來。
    玄衣小廝們緊隨其后，端著果盤、蒸籠送到每張小案上。往來間，再有侍女們一一分開桌上的銀質餐具，滿上茶水和美酒。
    待到侍從們都躬身退下后，高座之上，伴駕于明帝身側的蕭淑妃優雅起身。她向帝王沉腰行了一禮，柔聲道。
    “陛下，意澤的封王宴，恰是蟹子最肥的時候，臣妾一早遣了人去南塘捕撈。如今想借花獻佛，請您和諸位大人嘗個鮮。”
    聞言，明帝欣然應允。下一瞬，卻似是想到什么，眉頭微蹙，轉眼看向座下的李意歡。卻見樓迦若拿了蒲團，兩人同坐一張案席上，情態如膠似漆，恩愛非常。
    見狀，明帝頗為欣慰，和藹道。
    “蟹子性涼，可惜蜜蜜如今懷有身孕，不宜食用。”
    李意歡執筷的手一頓，抬頭淺淺一笑，恭謹道：“兒臣謝父皇掛懷。”接著目光流轉間，不動聲色地睨了一眼一旁的樓迦若。
    樓迦若一直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視線不曾挪開半分。似乎三千世界，十丈軟紅，滿心滿目唯見她一人。
    直至李意歡覺察出不對，輕咳一聲，他才后知后覺地回神，對上明帝扶手回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會照顧好殿下。”
    左側第一張席案上，王梵之玩味一笑。繼而舉杯，語氣一半打趣一半真摯道。
    “樓相與公主鶼鰈情深，當真是雙燕雙飛繞畫梁，愿做鴛鴦不羨仙，羨煞旁人呢。”
    被冷落在一邊的蕭淑妃眉眼低垂，掩下眸底一抹暗光。
    如今李意歡身后有樓迦若做依傍，明帝又著意想要拉攏樓家，加之李意澤驍勇善戰、功勛卓著，哄得圣心大悅。他們兄妹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不可同日而語。
    當下，她后退一步，彎下半個身子，柔婉謙順道。
    “陛下慈父之心，臣妾敬服。先前得了公主懷孕的消息，已讓小廚房特意備下了阿膠羹和烏雞湯。”
    明帝聽了，轉臉向她投以贊許的目光。
    “快起來吧，難為你想的這般妥帖周全。”
    蕭淑妃起身，軟軟一笑。
    “這是臣妾分內之事。”
    明帝頷首，不再多言。
    “好了，快讓人把蟹子呈上來吧。”
    “是。”
    蕭淑妃于是拍了拍手，絲竹聲停下，舞伎們亦隨之退下。
    兩排丫鬟裊裊娜娜地從一邊廊橋走來，她們蹲跪在小案一邊，打開先前小廝們上的蒸籠。蒸籠一共有三層，都是滿滿的紅蟹。
    侍女們把銀質的餐具擺出來，拿著長柄叉等一應工具，開始一一掀蟹殼，去蟹臍，剪開蟹腿和蟹鉗。
    最后拿著湯匙一點點把蟹黃和蟹膏挑出來，擱置在小銀盤里，又向小銀碗里倒了醋和姜絲。
    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又快又利落。
    一只螃蟹挑凈后，她們又拿起籠里剩余的螃蟹，重復上述的步驟，直到銀盤里的蟹肉蟹黃倚疊如山。
    做好這一切后，丫鬟們拿著空了的蒸籠退下。
    明帝向蕭淑妃夾了一筷子蟹肉，對她的安排頗見滿意。
    “你辛苦了，這事兒辦的不錯，不過如是再有美酒相伴，就更好了。”
    蕭淑妃但笑不語。
    約摸一刻鐘后，忽有一陣清越的蕭聲悠悠然傳來。遠處花叢中央，不知何時驚現一黑袍男子，他手持一柄通體霜白的九節玉骨蕭，儀態閑適地吹奏著。
    男子的身后，一個一個蒙著面紗的異族灰瞳女子，舉著放著白玉酒壺的托盤，踏著舞步走來。
    蕭淑妃道：“陛下，酒來了。”
    明帝難得被勾起一點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