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陽落山的那一刻開始,宇文璟就感覺周身的不舒服,身上像是有許多小蟲子在爬,越是臨近黑夜,它們就越是翻涌,順著經(jīng)脈,有越來越猛烈的趨勢,宇文璟就干脆回了房,靜靜的等著,等著那沸騰到頂點的痛苦來襲。
砰砰砰的敲門聲傳來。
宇文璟抬眸,眼底已有一絲嗜血的意味,那蠱毒好似讓他渾身血脈都翻涌起來,連帶著情緒都忍不住有些許暴戾。
“皇兄,你在里面嗎?”
軟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宇文璟握緊了拳頭,闔上了眼眸佯裝不在。
文穎又喚了兩聲,依舊沒有回答,可是文穎卻覺得皇兄就在里面,院子里的人都被遣走了,文穎便大著膽子推開門進去,宇文璟倏而睜眼,眼中是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暴戾,文穎也被這目光嚇了一跳,但是很快注意力就轉(zhuǎn)到了宇文璟發(fā)白的臉色上,呼吸一滯。
“出去?!庇钗沫Z咬緊了牙關(guān),冷聲道。
因為密密麻麻的疼痛和從心臟處襲來的寒意讓他渾身驟冷,他很想沖動的做點的什么,但是看見文穎過來,他只能咬牙忍下。
文穎滯了滯,心口微鼓,鼓起了勇氣轉(zhuǎn)過身,反而將門重重的合上。
“皇兄,你是不是很難受……”轉(zhuǎn)過身,文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也許是皇兄為她不加猶豫的用了蠱丹,她不想皇兄一個人如此痛苦。
哪怕她幫不上任何忙,她也想陪著皇兄,就算她什么痛苦也不能承擔(dān)。
“出去!”宇文璟咬緊牙關(guān),再次道。
“……我不走?!蔽姆f搖頭堅持,反而靠近了宇文璟幾步。
宇文璟有種預(yù)感,那就是當夜幕完全黑下來之時,身上的蠱毒將會發(fā)作,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渾身脹痛血氣翻涌,若是真正發(fā)作,不知會如何。
忍著痛意,宇文璟徑直起身快步走到文穎身側(cè),拽過她纖細的手腕,直接沖到門口要將她甩出門外。
文穎幾乎是用盡了有生以來如此迅速的反應(yīng),反拽著宇文璟的手,淚眼蒙蒙,“別趕我走!皇兄,別趕我走好不好,我可以陪著你……”
皇兄都說了,她害怕的時候,可以找他。
那為什么皇兄痛的時候,她不能陪著他?
“走?。 庇钗沫Z用盡了力氣推開文穎,下一刻腦海中就感覺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的砸了一下,措手不及整個人頹然跪地,意識混濁,周身的血液開始嘶吼咆哮,蠱蟲汲取著血液滋長自己,一瞬間,渾身冰冷。
“皇兄!”文穎驚呼去扶住宇文璟,奈何宇文璟太重,反被他帶著跪倒在地。
宇文璟意識混濁,眼前也模糊的看不清,不知道耳邊誰在說話,只感覺得到身上似乎要爆裂一樣,有東西一直順著筋脈在鉆,疼的他喘不過氣兒,大掌緊緊的握住了什么,沒有注意力道,他只能咬牙撐著,憑著一股意識,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這樣好似就能暖和一些。
房梁上,一道黑色的聲音無聲的落下,捂著胸口,眼神冰冷。
昏黑的天色,誰也看不清楚。
他看著文穎進了房,也聽見了里面的動靜,他體會過這種痛苦,也知道里面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可能會傷害她,但是卻沒有聽到她一聲痛呼,只有咬牙忍耐的嘶聲。
鷹樓里,每個活下來的孩子,都要體會這樣的痛苦。
那是他們這些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的,因為不會明白,所以不會知道黑暗,有多么的可怕;因為不明白,所以不會傾盡全力。
一個時辰過去。
文穎小心翼翼的將被宇文璟捏的發(fā)青的手腕用袖子斂上。
眼底紅通通的,卻隱忍著沒掉下眼淚來。
她只是手臂疼,可是她看見皇兄疼的,渾身都不正常,每一寸皮膚都發(fā)青發(fā)黑沒有血色,皮膚下像是有無數(shù)的蟲子在涌動一樣,而皇兄目光猙獰,瞳孔卻已經(jīng)渙散,除了下意識的隱忍,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最后的那一刻,皮膚安靜了下來,皇兄才失力的松手。
她疼的想哭,可是皇兄那么疼,皇兄都沒有哭,她又怎么能哭呢。
一場蠱毒發(fā)作下來,宇文璟沒有半點的力氣,哪怕意識逐漸清醒,睜眼看見文穎紅著小兔子一樣的眼睛頹然的坐在他身邊,無聲的揚揚唇,“扶……我起來。”聲音沙啞無力。
文穎咬牙,難得的眉頭腿軟。
撐著力氣將宇文璟扶回了床上,聲音微哽,“皇兄,你有沒有好一點……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什么?”
糯糯的,好像多說幾個字,就會哭出來一樣。
難為她沒有哭。
“我……想吃包子……”宇文璟沉沉道。
文穎鼻子一酸,“想吃什么餡兒的……”
“糖的……”宇文璟勾了勾唇,似安慰文穎一樣。
他突然想起來,她喜歡吃甜糖包子,好像吃了甜的就能更高興一樣,高興就會忘記所有的痛苦和不適。
“那我去讓廚……”
“去買。”宇文璟道,看著文穎解釋,“廚房現(xiàn)做,太久了……”
文穎一愣,擔(dān)憂的看著宇文璟,“可是皇兄你……”
“已經(jīng)過去了。”宇文璟安慰道,微微用力撐起身子,向文穎證明自己沒事,“不要讓娘和長安知道,這是我們的秘密?!?br/>
秘密……
像是被賦予了重大的責(zé)任一樣,文穎重重點頭,一抹鼻子,“……好,我這就去給皇兄買包子……”
看著文穎離開,宇文璟盯著文穎的右手手腕,記憶后知后覺的恢復(fù)過來,他剛才應(yīng)該是傷了她,膽子那么小,吃了疼竟然也沒哭出來。
蠱毒的痛苦,讓他好像從生死之中過了一遭,讓他想起了從前,想起了上一世。
小時候,他很討厭溫雅,覺得她搶了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處處看她不順眼。
欺負了她好幾次,她都咬牙忍下了,還裝傻賣乖討好他,只是為了在娘面前,顯得兄妹情深。
他樂此不疲的欺負她,對她明明很難受,卻還要討好他的樣子十分享受。
一直到她后來,知道自己并不是母后的親生女兒后,她變得小心翼翼,更為膽怯,更為順從,本來就很笨,讓人欺負起來也更為理所當然,她做好的第一件寢衣是送給他的,那時候她才八歲。
寢衣,他當然沒穿。
后來,她就能踩著他欺負她的點,知道他喜歡看她哭,就哭給他看。
把他給逗樂了。
有一天,無意中聽見了她向金珠輕聲的說了一句,“我很笨,除了做這些,我不知道還能做什么……”話沒說完,但是他已經(jīng)理解了。
她確實很笨,努力的為自己學(xué)一個很出彩的地方,是因為她在用別的方式感恩她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她很笨,很膽小,可是剛才她又很勇敢。
她努力的討好著他,討好著爹娘,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卑微,而是得來的像是上天恩賜一樣的不容易,她感激,所以才會如此,一如俞氏的事情發(fā)生后,她會道一句,“世上竟還有這般的家人?!睉驯У?,是僥幸。
他又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霍光的話。
他重生過一世,重來的一世來之不易,他小心翼翼。
而她,那么笨,也那么小心翼翼,卻又那么暖。
她不是膽小懦弱,她只是因為自知之明太過,所以避讓。
以至于莊蒹葭欺負她,孔昱不能護著她的時候,他覺得,把她交給任何人都不放心,也許,只有自己來。
*
文穎出了門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
好在益郡她很熟,前幾天也上過晚集,知曉甜糖包子在何處,匆匆去了賣甜糖包子的地方,買了四個包子,然后才回王府。
在她走后,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了包子攤前,看著熱氣騰騰的包子,眼角下方一點紅痣分外清晰,淺棕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他也喜歡吃甜的。
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的爹娘會抱著他時常出來趕集,他們會抱著他,一邊喚著他的小名,一邊給他買兩個甜糖包子當零嘴。
他其實已經(jīng)不太記得清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樣子,記憶中他們似乎比同齡人要蒼老幾分。
他的記憶停留在看完了雜技的那一天,他被人抱上了馬車,他掙扎著開始了從此的噩夢。
沒有爹娘,沒有人再喚他的小名,也沒有甜糖包子。
有的只是一位面無表情,冰冷的飼養(yǎng)人。
他教他功夫,帶著他四處磨練,讓他看著他如何殺人,告訴他,若是他能從試煉窟中活下來,完成鷹樓的任務(wù),也許他還能回家,還能看見自己的父母,但是在此之前,他只能忍。
那天他看見一對夫妻,溫柔疼愛的抱著自己的孩子,去買糖包子。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沒想到,對方會將糖包子塞進他手中。
飼養(yǎng)人快出來了,他只能把包子塞進胸口走了。
滾疼的包子,燙的他胸口紅了一大塊兒,放了兩天,到再不吃就要壞了,他才依依不舍的吃下去。
“公子,要來個糖包子嗎?”賣包子的小販朝著玄凌熱絡(luò)的笑道。
玄凌未至一眼,拿了包子丟了兩個銅板直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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