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靈一字一句一句的聽著。
顧潯喝一杯烈酒,她就忍不住抿一口果酒。
聽著顧潯口中的字句。
到最后,顧潯嫌碗太小,直接抱起了酒壇子,整個人也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抱著酒壇子走到了文靈身后的窗臺前,看著下面來往的人群,灌了自己一口酒,嘶聲笑道,“我顧潯,除了一身武功,其實就是個什么都不會的廢人……”
文靈打了個酒嗝兒,“所以,你是嫉妒顧凜嗎?”
“嫉妒……”顧潯低低的笑了,眼底略略哀沉,“也許是吧……皇兄是晉國的英雄,我也想,可是我做不到……皇兄失蹤的時候,我一開始是很難過的,但是又有些高興,再后來,還有些生氣……”
皇兄依舊是他敬重崇拜的皇兄。
得知皇兄失蹤,生死不明。
他很惱怒,很生氣,但是他仍有理智。
一日未見皇兄尸身,皇兄就一日還有回來的可能,他期盼著,等皇兄回來的那一日,能看見晉國在他的帶領下,仍舊日漸強大。他失落于,若是皇兄再也回不來了呢?
他說不出來那種矛盾的感覺,提起來時心底總是沉甸甸的。
一直到,他在文靈身上看見了那一枚玉墜。
現在,文靈問他嫉妒嗎?
是啊……
他曾經在內心中無數次的責怪自己。
皇兄能夠帶領晉國強大,皇兄是晉國最優秀的太子,也是他的榜樣,為什么他會對皇兄生出這樣不堪的想法。有時候他都覺得,為什么自己不能像皇兄一樣,也許就是因為自己的內心,本身就是黑暗的。
他不敢告訴別人。
他幾乎都可以猜測到,如果別人知道了他內心是這般的想法,會如何看他。
特別是對將皇兄視為神一般的晉國來說。
所以他不敢說。
“英雄……”文靈聽到了這個詞匯,倒是想到了什么。
看著顧潯撐著窗臺的背影,輕聲道,“所以……你想做英雄嗎?”
顧潯渾身一僵。
遲緩的轉過頭,看著文靈。
文靈也已經起身,端著果酒盞子,走到他身側,小臉紅撲撲的,“你想和顧凜一樣,做晉國的英雄嗎?”
“做英雄……有什么好呢?”
又是一句疑問。
“……不……不是……”顧潯說不出來。
也許不是晉國的英雄。
他要的也不是一個虛名……
文靈突然轉手,將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要嘗一嘗我的酒嗎?”
文靈打了個酒嗝兒。
顧潯也微微釀了一些酒意,接過文靈手中的酒,抿了一口。
“好喝吧!”文靈朝著顧潯咧嘴一笑,一臉美滋滋,“我覺得果酒好喝,甜甜的,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我酒量不好……不能喝太多……”文靈轉過身,蹣跚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便一屁股靠著墻坐下,然后開始繼續打酒嗝。
白皙的小臉上,因為酒意上頭,被染成了粉白色,看起來像個小桃子。
顧潯方才被酒意熏陶出來的那一點情緒,突然就散開了。
將自己的酒壺遞到文靈面前,“要不要嘗嘗。”
文靈看了一眼,頓時一臉嫌棄,“不喝,苦。”
顧潯頓了頓,好一會兒低低的笑了笑,“那就不喝。”
文靈打了個酒嗝兒,而后幽幽的轉頭看著顧潯,“本公主還以為,你是打定了主意來娶本公主的。”
娶?
顧潯被這個字眼給堵住了嗓子眼兒。
好一會兒,失落的笑了笑,“公主說的是和親?就算要和親,娶公主的也是皇兄,不會是顧潯。”
“你說顧凜?”文靈冷笑著翻了個漂亮的白眼,“可別提顧凜,我可討厭死他了。”
顧潯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你說……他是晉國的英雄?”文靈得意的揚揚眉,想到了什么,“可我齊國,不缺英雄。”
“怎么說……”顧潯聲音微微沙啞。
英雄,這個稱為,應該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配得上的。
對晉國來說,大多數出征在前,為國犧牲的將士,能稱得上是英雄。
“你看!”下一刻文靈就站了起來,望著窗外,伸手指指點點,“他們他們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我齊國的英雄。”
說完還揚了揚小脖子十分得意。
顧潯起身,站在文靈身后,看著街道上晃動的人影,“這又怎么說?”
文靈道,“他們,都是遵紀守法的百姓,遵循我齊國的律法,保持我齊國的秩序,不添麻煩,都是我齊國的大英雄!”文靈說的時候,十分得意。
顧潯一怔,好一會兒失笑道,“這些話,公主是何處聽來的?”
“夫子教的呀?”文靈說完,下意識的轉身。
沒想到,顧潯就站在她身后。
這一轉身,臉和鼻子就硬邦邦的撞在了顧潯的胸口上。
原本就暈乎乎的頭,現在更暈了,直接就要順著顧潯的胸口,滑下去,被顧潯拽住,“你喝醉了。”
“我!我沒醉!”文靈將小臉埋在顧潯的胸膛中,“酒壯慫人膽,這句話你沒聽過嗎?”
懷中軟乎乎的一片。
幾乎將顧潯的記憶拉回了那片深山里。
他抱過她。
那時候,她還是這么軟乎乎的。
“顧潯……我……我可能是喜歡你了……”文靈打著酒隔兒,有些自我嫌棄的埋在顧潯的胸口上。
一瞬間,顧潯的酒意就被什么給驅散了。
低頭看著文靈,渾身僵硬,不敢輕舉妄動。
“我總是想起,那個雨夜里,你背著我的時候……”文靈甕聲甕氣,帶著鼻音,“我知道你救我,是有目的的……可是,我確確實實是被你救了……”
顧潯微微顫了顫,扶著文靈。
文靈膽子本來就大,現在喝了酒,膽子就更大了。
咬著唇瓣,抬頭迷茫的看著顧潯,“婚約是假的,父王和奶奶不遠我遠嫁晉國……但是我喜歡你,從知道晉國和齊國要結盟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我去和親,嫁的人是你,我愿意的……”
鼻頭紅通通的。
說著表白而大膽的話,顧潯內心重重一顫。
文靈捏緊了顧潯的袖子,似乎在努力的睜大眼睛看清他,“顧潯,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你留在齊國了……”
文靈確確實實是喝醉了,拍了拍胸口,一雙濕漉漉的眸子迷醉發亮,“英雄也是各有領域的,你做不了晉國的英雄,但是,你可以做本公主的英雄。”
一瞬間,顧潯就感覺心臟被劇烈的撞擊。
你可以做本公主的英雄。
文靈其實已經看不清顧潯的面容了,她沒有聽到顧潯的回答,只是感覺到好像有什么水滴了下來,砸在她的臉上,手上。
小臉上又出現懊惱的神色,“當然,你不愿意就算了,本公主才不會強人所難!”
小手用力,想要推開顧潯,卻怎么都推不開。
“沒有……”
“嗯?”
顧潯啞著聲音,看著文靈,瞳孔微亮,“沒有不愿意……”
他來齊國之前,父皇交代的任務,便是要替皇兄求娶長安公主。
原因很簡單,晉國的皇位以后必定是屬于皇兄的。
而他最多只是一個王爺。
長安公主關于齊國與晉國的結盟,父皇寵愛皇兄,不會愿意除了皇兄以外的人娶得長安公主,就算是他也一樣。
他想過,他也做過不曾忘懷過的夢。
可是后來,他不敢想了。
晉國最好的一切,都注定是屬于皇兄的,有皇兄在一日,都不會是他的。
而現在,不一樣了。
她選擇的是他,不是皇兄。
她不喜歡皇兄。
她說,可以讓他做她一個人的英雄。
就算晉國不需要他,沒關系。
他顧潯不是一無是處的人,他顧潯,是被需要的。
“你就是不愿意……”文靈喝了酒,表白完了,但是感受也遲鈍了,嘀咕著掙脫顧潯,“你那么久沒說話,本公主喜歡你,但本公主知道,你不一定喜歡本公主……所以……”
“顧潯的輕功很好,公主要不要試一試。”
顧潯突然開口。
文靈懵了一懵,怎么試?試什么?
然后就見顧潯在她身前蹲下,“上來。”
“你要……”文靈外頭道,“背我嗎?”
“嗯。”
顧潯雖然是晉國的二皇子,但是晉帝所有的心思都在大皇子顧凜身上,對于顧潯有些疏忽,加上顧潯從小就愛往教場練武,弄得一身滾泥滾沙的,哪怕顧潯回來會洗漱更衣換上白衫,晉帝依舊覺得無藥可救。
若有人同時站在顧潯和顧凜面前,都會選擇顧凜。
相比起晉帝的重視,顧潯的放養教育對別人來說就是不看好。
所以顧潯從來沒有抱過人背過人,文靈是第一個。
文靈腦海中混懵一片,緊著小手小了片刻,還是攀著顧潯的脖子,爬到他的背上,小臉埋進頸窩里。
顧潯搖了搖頭,強撐著,帶著文靈從窗戶上攀了出去,順著白玉樓第三樓的磚瓦開始不遺余力的疾馳,速度極快,越過一座座磚瓦房,被底下守著的侍衛發現,頓時大驚,連忙去追趕顧潯。
奈何顧潯速度極快,現在又喝了酒,卯足了勁兒要在文靈面前表現。
呼啦啦的,誰也追不少。
“看!有人在天上飛!”
眼下還是大白天,顧潯又喝了酒,沒有注意到旁人的話語,只是關心背上的人,“如何?”
文靈瞇著眼,窩在顧潯的背上,“你比貓寶還快!”
“二皇子!公主!快停下!”后背的侍衛連忙追上來。
醉酒鬼文靈轉過頭一看,小腿一蹬,“哎!顧潯!快點!再快點!有人要追殺我們!”
顧潯一聽,面目嚴肅,“好!”
然后兩個人大白天的就在臨淄城的瓦房上,一飛就飛了兩個時辰,跟宮里的侍衛玩著你追我趕的貓鼠游戲,不亦樂乎。
一直到最后,顧潯眼前一黑,被一張大網當空攔下,帶著文靈栽進了軟軟的棉絮鋪子里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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