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仗到達禹城已是十日后。
禹城太守早已經準備好了客棧迎接,三萬精兵到此駐扎。
文靈下了馬車,直接進了客棧,周遭的百姓頻頻投來好奇的目光,沒看到公主生的哪種模樣,都縮回了脖子。
文靈進了房,才掀開了蓋頭,直接打開了窗戶。
冷風灌入,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
文靈微微瞇了瞇眼,身后的弦琴看了之后,拉著弈雨走到了一邊。
齊國北地一向早冬,十月下旬下過一場大雨后,便連吹了幾日的風。
太陽依舊高掛,卻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熾熱。
弦琴從箱子里翻出了披風遞給弈雨,“馬上就要入晉了,早一些打聽到,晉國的冬天比咱們齊國的冬天要冷,夏天要熱,早一些準備好了披風,免得公主凍著。”
“姑姑心細,我就想不到這些。”弈雨看著手中的披風,抬頭望著弦琴,滿是崇拜。
“你還小。”弦琴笑著捏了一把弈雨的臉,“你十一跟著公主,如今也才十四歲,有些事情做的久了,想起來也就自然了,等入了齊國,你就是公主身邊最親近的人,這些事,你都會想到。”
弈雨臉上有些嬰兒肥,一雙小鹿似的眼睛,迷迷糊糊的。
“怎么會,姑姑不也在公主身邊?咱們都是公主最親近的人。”
“姑姑都多大了?你和公主年歲相近,陪著公主也能陪的久些。”弦琴笑了笑,“去吧。”
弈雨連忙“哎”了一聲,便躥到了文靈身邊,“公主,外頭降溫了,把披風披上吧。”
弦琴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實話,原本弈棋要更穩重更心細,王后也更傾向于讓弈棋跟著公主來。
只是弈棋有了心上人,對方又是王府的家生侍衛,一家子都在齊國,公主不忍心分開他們一家子,便只帶了弈雨。
文靈轉過頭,笑了笑,“都進了房了,哪里還用披風,把窗戶關了就是。”
“啊……”弈雨呆愣愣的看著窗戶,“對哦,奴婢太笨了。”
一拍腦袋,連忙把披風放到了桌子上,“奴婢該去關窗戶的。”
說著便身后要去關窗戶,抬了手卻是一怔。
看著下方的人。
禹城的人不多。
街道上也并不像臨淄那般熱鬧,每個人都是笑臉盈盈。
相反,他們來去匆匆,摸著自己的帽子,掩著衣襟,頂著大風,買了東西就匆匆離開。
“公主,他們怎么都不笑呢?”
文靈笑了笑,“禹城不算富饒,但地勢卻極好,作為邊地之城,是行軍布陣最好的地方,進可攻退可守,有了禹城就是一道天然的防線。”
弈雨有些疑惑。
“所以,這個地方,就是為了打仗準備的,和所有邊境地一樣,邊境的笑容是很難得的。”文靈輕聲道。
弈雨似懂非懂,隨即道,“公主好厲害,竟然這都知道。”
文靈眨了眨眼。
她見過邊境是很多年之前,去益郡的時候,清醒表姐帶她去的。
如今清醒表姐下落不明,也不知還有沒有再聽到消息的一日。
“公主晚膳是送到房內用,還是要與太子一起用膳?”
弦琴找了店小二,晚膳已經快備妥當了。
文靈抬手,“我同皇兄一同用膳吧,先更衣。”
這身嫁衣實在是繁瑣。
“好。”
更了衣,文靈便直接去了宇文璟的房內。
宇文璟剛與木兮將事情商議完畢,旁邊的還有容青。
看文靈來,木兮也沒有打擾兄妹二人,直接去同將士一同用膳。
文靈坐下,看了桌上的菜色,皺了皺眉頭。
蘿卜燉肉,清燉蘿卜,胡蘿卜燒雞,蘿卜干兒……
雖然是好幾個菜,但是配菜大都是蘿卜白菜加肉。
文靈不太喜歡吃蘿卜,特別是胡蘿卜。
小時候,年韻都是讓人將胡蘿卜剁碎了,扮著香菇肉沫包成餃子,文靈才愿意吃。
“這里是邊境之地,吃食不若臨淄那般。”
宇文璟坐下。
文靈哪里還敢挑,坐下一筷子一筷子的挑著。
長這么大,這還是第一次兄妹二人單獨用膳。
安靜的房內,只有筷子與碗輕微碰撞的聲音。
“明日,晉國的霍威將軍就會到達禹城。姑父會帶領三百近侍護送你,直至墨城。”宇文璟語氣平淡的交代著。
他只能送長安到這里了。
“嗯……”文靈抬起頭,看著自家皇兄,好一會兒道,“皇兄,阿姐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想好了叫什么名字。”
宇文璟挑眉,“還未確認是男孩還是女孩。”
文靈撇撇嘴,“皇兄你這也太不負責了,娘懷你的時候,可是提前就將名字取好了。”
“……”
宇文璟頓了頓,看著文靈,“長安,若是去了晉國,過的不好,可告訴云影。”
文靈心底突然就有了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垂眸用筷子攪著米飯,“告訴云影,也不能好。”
宇文璟將云影、云度等四名影護都分給了文靈,暗中保護她的安危。
“若是不好……”宇文璟目光沉了沉,“皇兄會想辦法接你回來。”
文靈一怔。
抬頭看著宇文璟。
兄妹倆從小到大,打打鬧鬧,從來都沒這么矯情過。
可是到了分別的這一刻,終于還是忍不住矯情了一次,也許也是最后一次。
文靈忍了一路,出嫁的時候都沒流眼淚,想著她是嫁人是喜事,不能哭。
可現在卻因為宇文璟的一句話,酸了眼眶。
隨即咧嘴笑道,“皇兄什么呢,沒什么能難倒長安的。”
她會過得好。
一定會。
“嗯。”宇文璟裝作沒有看見她發紅的眼眶,低低的應了一聲。
第二日,滿臉絡腮胡子的霍威帶領一萬晉兵到達了禹城,先去參見了宇文璟,才親自來迎接文靈。
午時,文靈又換上了沉重的喜袍,蒙上了蓋頭。
“屬下霍威,奉晉帝之命,前來迎接長安公主。”霍威跪在客棧門前,目光咄咄,眼光帶著威武之氣。
紅色的蓋頭遮住了文靈的眼睛,弈雨和弦琴在兩旁扶著。
文靈微微頷首,“麻煩霍威將軍,這一路,還要仰仗將軍護本宮周全。”
“這是自然,長安公主下嫁我國,乃是我國榮幸,霍威自會拼盡全力,將公主平安送至墨城。”
文靈點頭,搖搖晃晃的,準備踏上馬車。
宇文璟站在身側,讓了一步。
文靈頓了一頓。
“皇兄,保重。”
宇文璟低頭,看著那紅紅的蓋頭,沒有說話。
一直到文靈上了馬車,車簾掩下。
木兮拍了拍宇文璟的肩膀,“放心吧,我會把她安然送到墨城。”
宇文璟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朝著木兮拱手,“多謝姑父。”
木兮點點頭,眼神中比來時多了兩分凝重。
說罷上馬,跟在了嫁仗后頭。
車轱轆聲音嘎吱嘎吱。
馬車內,文靈捂住了胸口,沉悶的很。
這種感覺又和之前不一樣。
好一會兒,文靈掀開車簾子,車簾子外,已經沒有了宇文璟的身影,護送在左右的,乃是晉國的將士,面容陌生。
文靈努力的撐出車窗,去看。
車馬隊太長,看著自家皇兄在馬上。
一直到出了城門,馬停下。
遠遠的,他就那么看著她。
一直到,消失在嫁仗的盡頭再也看不見。
文靈心底突然生出了莫大的惶恐,捂著心口,用力呼吸,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沒有了。
她的父王、母后、阿姐……皇兄。
都看不見了。
她如愿以償,要一個人去承擔晉國的風雨。
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
可是當最后一個親人,也只能遠遠看著她為她送行的時候,文靈終于還是忍不住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在墜著吉祥瓔珞的馬車內,在一萬晉兵嚴密的護送下,帶著自己的百里紅妝,孤身一人,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也許,她將會在這里,待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直至終老。
*
容青遵照顧潯的吩咐,在齊國時便跟著文靈。
不過齊國終究是齊國,不是自己的地盤,容青性子沉穩,也感覺到了一絲被困之感。
霍威與容青算是半個熟人,踏入了晉國后,容青稍覺放松,跟在霍威身邊。
霍威問了幾句容青關于齊國血奴的事情,容青也是一路看了過來,倒都是如實的說了說。
霍威聽后一臉凝重,“這血奴,不會到晉國吧。”
容青搖頭,“誰知道呢,那吐谷渾做事太過缺德,齊國得到消息的時候,那些血奴已經都跑了,你也知道,這些玩意兒白天是不會出現的。”
霍威點點頭。
轉頭看著一旁的木兮,又笑著拱手去與木兮交談。
誰也沒想到,一臉絡腮胡子的威武男子,竟然會是個話癆,還是個挺心細的話癆。
容青見霍威與木兮交談,看了看身后,轉身調轉馬頭去了馬車旁道。
“公主,此去下一座城鎮有些遠,估摸著要在路上歇一日,公主若是有何要求,可與侍衛說。”
文靈這才吸了口氣,“知道了。”
聲音中難免帶了些鼻音,容青卻還是聽出來了,忍不住道,“公主哭了?”
文靈:“……”
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
“沒有!”
惡狠狠的道了一聲。
容青一怔,好一會兒道,“公主放心,少主會對公主好的。”
文靈一聽,心底更憋屈了。
好?好個屁!
人影子在哪兒都看不見呢!
當然,文靈也就想想而已,背井離鄉遠嫁異國,是她自己的選擇,哭只是因為情緒使然,她不會讓人看見她脆弱的樣子。
如容青所說,進入晉國的第一個夜晚,是在郊外度過的。
士兵們烤了些野兔子肉,弈雨給文靈拿了一些糕點,送進了馬車,讓文靈填的肚子。
晚上的時候,文靈也一直沒有離開馬車。
將身后的軟墊子一鋪,便靠在上頭闔眼歇息。
周遭都是明滅的火光,文靈睡的不太好,閉著眼睛腦子昏昏沉沉的,做了一段很真實的夢。
夢見她很小很小的時候。
纏著娘,讓娘給她做點心。
然后爹就揪著她的脖子把她丟出了廚房,關了門。
她透過廚房門看,看見爹爹把娘壓在了灶臺上咬娘親。
她著急要沖進去。
突然頭上壓下一大片陰影,一股氣息涌了上來。
似乎是通過了夢境,直接壓在了文靈的心頭,壓的她的心臟一陣緊縮,下一刻,文靈便從那夢中醒來,正對上一雙幽深的視線,心臟瞬時提上了喉嚨口,似乎下一刻就要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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