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靈倒也不是多事兒,以往齊國皇宮內舊換新時,都會去了宮印,讓奴才們發賣出去,節約開支。只是這府邸實在是奢靡,玉石鋪地,哪怕是齊宮也不過是鵝暖石。若是傳出去了,文靈大可想象,在如今晉國的局勢中,這般大動干戈,旁人又會如何編排顧潯,又如何編排她?
小太監又帶著文靈走了幾轉,文靈都看了,到最后點點頭,示意不用繼續了,小太監才作罷。
“好了,你們回去吧。一會兒公主想逛逛,你們也不必伺候著了。”弦琴看了文靈的臉色后,將小太監打發走了。
主仆幾人在這未來的榮王府邸內走了一會兒才離開。
“公主,如今宮中這般動作,想來公主與二皇子的婚事不會再有波折。”弦琴看著文靈的臉色,開口道。
“但愿吧……”文靈保守道,“我總感覺,他們是有什么目的。”
剛入晉國皇宮的時候,那個嬤嬤所說的話,一直到送別宴上,杜宰相將此事揭穿,絕對都不是巧合。
“公主心思縝密,不論他們有何目的,咱們只要做好準備,就不會被抓住把柄。”弦琴道。
文靈瞇了瞇眼,“也是。”
離開了榮王府,文靈上街逛了逛。
走了幾步,想起來小寶的事情,文靈突然想起來,前日若是說杜宰相說出那番話,有假意向她示好的意思,那小寶呢?小寶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思及至此,文靈便準備去劉義家看看。
到了劉義家,卻發現劉義家的房門緊閉。
弈雨去敲了敲門,里面也始終沒有人出來開門。
文靈皺緊了眉頭。
“劉大夫和劉夫人許是出診了。”弈雨道。
文靈想想也是,正準備離開,卻聽見旁邊迎面走來一人,看著她們好奇道,“你們是來找劉大夫的?”
文靈本不欲說話,卻聽那人道,“不用找了,劉大夫他們昨日已經離開了墨城。”
文靈頓住了腳步,轉頭看著那人,“離開墨城?”
那人道,“是啊!說是家中長輩生了病,所以連夜離開了墨城回了家鄉。”
文靈擰緊了眉頭,“回家鄉?劉大夫……不是墨城的人嗎?”
那人頓了頓,“不是吧,劉大夫在雖然在墨城住了幾年,但是祖上并不是墨城的。”
文靈臉色微變,好一會兒頷首道,“多謝。”
“沒事沒事,你也不是第一個來找劉大夫的,劉大夫經常給咱們看病,這下劉大夫走了,還挺不習慣的。”那人憨厚的笑了笑。
轉過身準備走了,文靈想起了一件事,“等一下。”
“啊,姑娘可還有什么問題?”
“想知道,劉大夫家的小寶,可是找到了?”文靈問。
那人想了一想,“是找到了,前天的時候衙門送回了人,不過那孩子似乎遇見了什么,嚇傻了,什么話都不說,沒了從前的機靈勁兒。”
“多謝……”文靈這才頷首。
心中微微有些堵塞。
從告知宰相夫人之后,她便沒有再過多的關注此事,向宰相府表明她的立場。
但是她卻忘了,宰相府怎么可能那么輕易的將小寶送回來,還讓小寶繼續留在墨城。
“公主,可要屬下們去找?”云影道。
文靈搖頭,“不必了,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們不便再插手,他們必定是有什么目的,但是也不是咱們多管的事兒,他們留了小寶一命,就已經是好的了,劉大夫離開墨城,許是受了什么脅迫,不過小寶是個孩子,無法保護自己,離開了也是好事。”
幫助小寶是因為那一念之仁,可是若是杜宰相真的別有目的,她現在更是不宜打草驚蛇。
而且杜雍的事情也是,她和杜雍沒有情分可言,宋夫人的要求她并沒有應允,只說了盡力而為,所以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看他們自己了。
文靈這么想著,突聽喧嚷的路邊傳來一陣囂張的叱責聲。
“本公子的衣服也是你能碰的?”聲音極為熟悉。
“杜……杜公子對不起……草民,草民不是故意的……草民,草民賠了您這身衣服……”
“賠?就你這收破爛的,賠的起嗎?”
“我……我……杜公子,我就是砸鍋賣鐵,我也賠給您!”男子聲音微微硬著咬牙。
文靈朝著聲音的來向望去。
正是杜雍。
杜雍身后跟了幾個侍衛,圍著一名粗衣男子,粗衣男子弓腰道歉,地上倒著一個背的竹兜,不過柱兜翻了一根刺兒出來,刮了杜雍的衣服,袖子上好大的一個口子。杜雍睨著那男子,眼神嘲諷,卻又帶著十足的不屑。
文靈僵了僵。
這,還是杜雍嗎?
或者說,是杜啟?
“來人,扒了他的衣服。”杜雍打直了脊背,冷笑道,“欠債還錢,破衣還衣天經地義!”
正是一月的寒天,雖然已經開始融雪,但是仍舊冷。
文靈一行人是走了走,才生了熱,可是這大寒天的,對方看起來也極為瘦弱,剝了衣服既丟了臉也可能凍壞了身子。
一時間文靈心頭已經摸不清楚了對方的行徑,按照宋婉清所說,杜雍的性子太過于懦弱,而杜啟的性子陰沉又強勢,她能幫得一幫,單是卻沒有辦法再插手更多。
轉過頭正準備離開,身后杜啟陰陽怪氣的聲音變出來了。
“喲,這不是長安公主嗎?”
聲音還是杜雍的聲音。
只是杜雍說話的時候,有些笨拙憨厚的感覺,杜啟說話,調子卻始終有一種陰冷感。
“杜公子。”文靈只得回過頭看著杜啟。
方才杜啟本身就惹了眾人的注意,現在杜啟一聲長安公主,眾人又不由得將視線投到了文靈身上,才發現這位齊國而來的長安公主,生的嬌俏靈動,一雙眼睛清冽干凈,但是卻穿的十分素雅,半點兒也沒有公主的架子,看起來極為平易近人,對比起這位齊國公主,甚至連杜啟身上鑲金邊的浮夸大袖,都比文靈還要奢侈。
“長安公主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看見杜某,有些不高興啊?”杜啟十分囂張。
旁邊的侍衛都欲言又止,結果被杜啟一個眼神狠狠地瞪了回去。
文靈笑了笑,“之前在義診棚與杜公子有一面之緣,只是長安乃是齊國公主,杜公子是晉國的宰相公子,按照齊國的規矩,長安是該與杜公子避嫌的。”
齊國的風氣日漸開放,但是比起晉國,還是小巫見大巫了。
“公主放心,公主這般自重,在晉國可不會有人誤會。”杜啟笑了一笑,吊兒郎當的拱手,“上一回公主救了杜啟,杜啟還未來得及向公主當面道謝,可否請公主給個面子,到聚月樓喝杯茶水。”
文靈還未回應,身后的云影便已經先一步變了臉色。
正欲拒絕,文靈便先應下了,“好。”
杜啟笑了笑,笑容無比的張揚。
到了聚月樓,杜啟對身后的人喚了一聲,“你們都下去,本公子有話單獨對公主說。”
杜啟的侍衛倒是很聽話。
弈雨忙道,“我家公主身側不可無人伺候。”
杜啟瞇了瞇眼,“公主的婢女,還真是忠心耿耿啊,行,公主請吧。”
進了包間里,店小二送了茶水點心進來。
弦琴和云影都在外頭和杜啟的侍衛大眼瞪小眼,最后杜啟的侍衛還是走開了。
杜啟喝了一口茶。
文靈靜靜的等著他開口,卻見杜啟突然起身走到門外緊張的附耳傾聽,后推門看了看,關了門卻歇了口氣似,看著文靈,憨憨的笑道,“公主,杜雍剛才裝的可像?”
文靈摸著茶杯的手一頓,有些呆呆的看著杜啟,好一會兒有些不可置信道,“杜雍?”
杜啟,不對,是杜雍這才點頭。
文靈的心卻并未放下警惕,只是看著他道,“杜公子可是有何話要說?”
杜雍看著文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先前不知道公主身份,所以有所冒犯,還請公主贖罪。”
這還是杜雍清醒后,第一次和文靈說話。
文靈意識到他說的,是上一次貿然表白之事。
搖搖頭,“不知者無罪,杜公子尋我來,可是有什么要事要說?”
說實話,文靈不太信任他。
實在是剛才那一幕,與現在的杜雍差距太大了。
“我……我想見宋大夫……”杜雍卻是直接的說明了來意,“只是,如今我……”
欲言又止的看了看門外。
文靈反應了過來。
當日宋婉清告訴她,她會催眠杜雍,讓他假扮杜啟回相府,讓他們相信杜雍已經死了,活著的是杜啟,以此獲得宰相府的信任,不再對他抱有殺心,可是具體宋婉清是如何做的,文靈不知道,那日之后她并未再與二人見過面。
杜雍做到了文靈對面,看著自己的手茫然道,“我是杜雍,可是我有時候,又覺得我是杜啟……我見不到宋大夫,我想知道,杜啟他是不是還在?還是說,我已經成為了杜啟……”
文靈不解。
杜雍抿緊了唇,才將此事說來。
當日,宋婉清對他說了這樣子的一番話。
她告訴他,他是杜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杜啟是并不存在的,或者說,杜啟也是他,是他不愿意面對的另一個自己,但是如果他不接受自己是杜雍,他就會成為杜啟。但是如果他接受杜雍,也可能讓杜啟成為杜雍。
她說,等他醒來過后,他會了解杜啟,了解杜啟的行為和性格。
了解杜啟的弱點。
他能成為杜啟,讓杜啟看見,他不需要多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杜啟”。
那番話,如今他說來,著實是讓人難以理解,可是在當時的他聽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知道我是杜雍,我也能想起來杜啟做過什么事,可是有的時候,杜啟做的事,我順著杜啟想要做的那般去做的時候……我……我竟然會……覺得興奮……”杜雍眼神茫然有迷惑,看著自己的手心,“我是杜雍,可是,我覺得杜啟過的,很快活,我想成為他……我想問宋大夫。是不是,杜啟還在影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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