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綾羅被人帶到了北院。
在丞相府的這一個月來,戶綾羅無時無刻不想著什么時候再來看一看杜雍,但是這一次她所見的杜雍卻是十分虛弱的躺在床上,聽見響動,杜雍也只能勉強的睜開眼,看著來人。
“杜公子!”戶綾羅掙開了侍衛鉗制自己的手,撲到了杜雍身側,“杜公子,沒事吧!”
上一次見杜雍,杜雍還有公子之姿,雖是虛弱,但實在是好了許多。
現在的杜雍,卻是眼下青黑,頭發凌亂,年紀輕輕就已是并入膏肓之態。
“……還未走……”杜雍虛弱的開口,想要推開戶綾羅,但是已無力氣。
戶綾羅霎時就紅了眼眶。
杜公子果然并非是冰冷無情的。
“戶姑娘對大公子情深義重,大人也是十分感動,所以不再強求,讓戶姑娘來多陪陪大公子,好讓大公子走好……”嬤嬤冷冰冰的開口。
戶綾羅聽到這話驚了一跳,詫異的看著嬤嬤,“說的,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來人,伺候公子用藥。”嬤嬤說著,朝著外頭的丫鬟吩咐。
戶綾羅手足無措的看著杜雍,杜雍朝著她輕輕的搖搖頭。
戶綾羅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丫鬟端進一碗窯,嬤嬤拿著藥看著戶綾羅笑道,“姑娘喜歡大公子,那便伺候大公子用藥吧。大公子病重多時,這藥是續命的,一刻也斷不得。”
說著,嬤嬤便將藥遞給戶綾羅。
戶綾羅想也不想的就將藥打開,“這藥真的續命,那們便自己喝了才是!”
誰知道是續命的還是斷命的!
藥被打翻在地,嬤嬤也不著急,朝著丫鬟吩咐了一句,“去告訴丞相大人,說姑娘不肯服侍公子用藥。”
“們!們這是草菅人命!”戶綾羅怒視嬤嬤。
嬤嬤臉上神色平靜,“姑娘以為,憑姑娘一己之力,又能改變什么嗎?”
“他是大人的兒子,大人何至于如此殘忍,虎毒尚且不食子,大人如此做就不怕遭到報應嗎?”戶綾羅實在是說不出什么話來。
嬤嬤卻是笑了笑,嘲諷道,“姑娘這個時候,倒是關心大人了。大人身份高貴,子嗣問題不必姑娘擔心,姑娘倒是該擔心的是自己。”
說完嬤嬤便轉頭出去了。
戶綾羅還想說什么,袖子上卻被人微微拉動。
卻是杜雍用他為數不多的氣力,將戶綾羅惱怒的情緒撥開,“不……不用……”
說完,杜雍看著門口的侍衛。
門口站著的侍衛,像是鐵一般,將宰相府看的密不透風。
“我……我還能幫什么嗎?”戶綾羅忍不住握緊了杜雍的手,眼淚不停的往下落,這番模樣,即便是普通男子都難不動容。
“……為什么?”杜雍氣若游絲,卻是轉而問她。
戶綾羅一怔,好一會兒搖搖頭,哽咽道,“情不知所起,第一眼看見公子,便是心生歡喜了。”
這種感覺濃烈的,讓她自己也難以招架。
第一眼看見,便是覺得不僅僅是這輩子,也許是上輩子她便喜歡了。
杜雍看著戶綾羅,嘴角噙了一抹釋懷的笑。
他不曾想過,在這個時候會遇見一名女子,如此喜歡他。
他也不是心如磐石,他不曾有過喜歡的感情,但是戶綾羅愿意為他進府,又為他傳了消息出去,這份情誼著實深厚,他難以忽視。
她如水的面容下,是滾燙的感情。
也許,等事情過去之后,或許他能夠正視于他,若是有機會,也許他可以嘗試一番。
不一會兒,外頭傳來丫鬟的消息。
“大人說了,戶姑娘既然不愿意服侍公子,那便陪公子一同用藥吧。藥苦,公子能尋得一陪他同甘共苦的知心人,也是一件好事。”丫鬟的話回的規規矩矩。
卻讓戶綾羅如墜冰窖。
意思是,杜仲要她和杜公子一起死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戶綾羅忍不住握緊了杜雍的手,卻見杜雍眼眸轉深,望著窗外的夜色,看起來十分平靜。
戶綾羅卻忽然意識到了,從她進了這宰相府,其實就再沒有出去的可能了。
杜雍沒有說話。
戶綾羅心中卻百轉千回,最后卻也是釋然了。
死了,又如何?
她喜歡的男子在身側,雖然她沒有嫁給他,可是這短短的幾個月,她卻體會到了這世間最極樂的事情,便是喜歡一個人時的心情。
過往十數年,她都按照爹娘教的行規蹈矩,她不似綺羅那般生的靈動,從前娘便教她,要溫柔可順,這樣許能嫁得好人家,她和綺羅不一樣,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閨中之秀,本來她以為自己一輩子可能都這般過去了,只是沒想到她會遇見杜公子。
戶綾羅微微伏低了身子,貼著杜雍的手,忍不住問道,“杜公子,藥,苦嗎?”
杜雍依舊看著窗外,夜色如墨一樣沉。
手指微動,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如實道“……苦。”
戶綾羅輕輕的笑了笑,“綾羅不喜吃苦的,所以做的點心都是極甜的,公子……忘了,公子沒有吃過綾羅做的點心。不過,綾羅也很高興,公子雖不喜歡綾羅,可是綾羅沒有嫁給不喜歡的人,公子也沒有另娶他人。在這個時候,也是公子與綾羅相伴,公子可是聽過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綾羅忘了,梁山伯與祝英臺乃是相愛的情侶,公子雖不愛綾羅,可是這一刻,綾羅也愿意自欺欺人,就當做公子與綾羅也是相互喜歡的……”
戶綾羅輕輕的說著。
杜雍也聽著。
相愛,眷侶……
他沒有體會過呢。
點心?點心是甜的嗎?
可惜,他也沒有吃過。
“……綾羅……”杜雍緩緩開口。
戶綾羅自言自語了半晌,卻十分詫異的聽見杜雍喚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著杜雍,“公子,是在喚綾羅的名字。”
綾羅。
不是戶姑娘。
活了十七載。
戶綾羅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名字這般好聽過,特別是從杜雍的嘴里喚出來的。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雖然虛弱帶著沙啞,可是卻綿綿的灌入耳朵,好聽的讓戶綾羅心如擂鼓。
“……這個,吃下去……”杜雍搭了眸子,袖口中的手,握拳而出,似用了大力,緩緩攤開,一枚蜜餞躍然掌上。
戶綾羅怔住,“這,這是何物……”
“吃下去……藥不苦……”杜雍薄唇輕抿。
戶綾羅接過藥丸,看著杜雍,“……公子……那公子吃了嗎?”
杜雍點點頭,“吃了……”
戶綾羅想不到杜雍還會準備蜜餞,心中又是難過卻又是高興,這還是杜雍第一次回應她。
她這也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
戶綾羅笑著接過蜜餞,輕輕的咬進了口中,一股酸甜頓時彌漫,緊接著,便是一股藥味。
只是藥味被掩蓋在了濃郁的酸甜中,戶綾羅只以為是因為蜜餞藏了太久,所以才會如此奇怪。
笑看著杜雍,“甜的……公子真好……”
杜雍闔眼。
是嗎,他好嗎?
半個時辰后,嬤嬤才去書房向杜仲復命,“大人,結束了,該如何處置?”
杜仲十分悵然,“世間難遇有情人,孤也甚為可惜。一同埋了吧……”
“是。”嬤嬤點頭應下,便吩咐人將杜雍和戶綾羅的尸身抬了出去。
夜深人靜,一切進行的十分秘密。
杜仲在書房內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準備離開。
誰知道剛離開書房不久,就聽到園中傳來嘩啦的動靜。
“誰!”杜仲警惕的喚了一聲。
當下侍衛嚴密戒備。
哐當一聲,一道黑色,不對,是兩道重疊的黑色身影,從書房窗戶離開。
杜仲面色微變,腳步加快轉身回書房。
卻發現剛才才合上的暗格現在已經被大大打開,里面空無一物,當即杜仲的臉色便冷了下來!
“來人!府中有此刻!嚴密戒備!”侍衛當冷聲呵斥。
宰相府的瓦墻上,兩道黑色的身影交錯其上,卻是一人正在另一人的背上,也因為如此,身影有些緩慢。
宰相府的弓箭手匆匆趕來,瞄準了兩道身影。
連射數箭,只聽得剪入肉聲,卻并未看見那兩道身影停下,最后還是沖出宰相府的重圍。
“大人!是蠱人。他們逃了,咱們的人再追出去,就會被巡城的禁軍發現!”侍衛不敢再輕舉妄動。
杜仲目光一瞇,冷聲道,“收拾東西。”
“是!”
侍衛匆匆忙忙。
文靈得到消息時,天已將亮,容青才匆匆傳來消息,“娘娘,霍光得手了!”
“真的!”文靈心頭大喜。
“是!”容青點頭,“但是霍光身中數箭,性命危在旦夕,現已在歐陽大夫處救治,只是還有一事。”
“何事?”
“昨夜守在宰相府外的線人,發現宰相府內有蠱人趁夜而出,從城墻的東南角離開,守東南角的士兵視而不見。線人連夜出城去查看,同時發現了杜公子和戶姑娘的尸身……”
文靈喜意微退,“如何?”
容青擰了擰眉頭,“都已送往歐陽大夫處,只是……”
文靈心情也不由得有些緊張。
“戶姑娘還有一息尚存,但是杜公子,已經無力回天。”容青鄭重道。
文靈一怔,好一會兒脊背才緩緩靠回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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