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凌霄在公司參加了兩個會，兩個會都是在柳主任和馬書記辦公室對面的會議室開的。公司會議室挺闊氣的，六間房的大通間，靠四面墻幾乎擺滿了三人皮革沙發，每張沙發前都擺有茶色玻璃茶幾，鄉里的會議室差這里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參加的第一個會的是公司機關和勤雜人員，總共二十八個人，其中女的就有十七位，占了大多數，以三十歲上下成了家的婦女居多，沒成家的小姑娘僅有三個。十一位男的公司主要領導四個，包括凌霄在內的中層領導三個，剩下就是司機杜兵，勤雜人員除了小童還有一個鍋爐工和一個電工。這會主要是宣布任命凌霄為公司辦公室主任的，確定了辦公室主任的職責，還捎帶講了一些公司的其他問題，比如例行強調工作紀律等等。
    第二個會是公司中層以上的領導和下屬各企業的正副領導參加，主要是研究飯店和賓館改造的事。這事柳主任是特別地贊成，他在講這個方案時，多次夸賀佩玲工作上心肯動腦子。賀佩玲今天真是神采飛揚，還真把那點子當成是她自己出的，凌霄以為她總的暗暗給個感謝的眼神，可從始到終都沒等到。有發財的就有倒霉的，有興高采烈的就有垂頭喪氣的，柳主任和大家談論罷飯店的事，就點名批評了建筑隊和水泥預制板廠，指責狄廠長無能，把建筑隊搞得快要沒活干，預制板廠也生產不起來，可惜貸得那十幾萬元貸款了，隨便干點啥都能蹦出個火星子。
    從這兩個會中，凌霄注意到了公司幾個主要領導的作風和威信。柳主任同大陳鄉吳書記的作風一樣，占據著一把手的絕對權威，下邊的人說話發表意見都得看柳主任的臉色行事。馬書記是沒主見的墻頭草，那邊風大往那邊跑，而且話音囔囔的聽不清，他講話時人們很不待聽。黃經理是個應聲蟲，只是好好地亂點頭，誰都可以跟他開玩笑。惟有景經理還敢對柳主任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像柳主任罵狄廠長時，肯出頭為其辯解幾句，而且看樣子在下邊人面前很有幾分威望，他講話時下邊人顯得比較恭敬。
    這讓凌霄明白了景經理在公司比較而言有一定自己的勢力，或許還是想要抗衡柳主任的勢力，因為從他們的言語和神色中，很明顯看出狄廠長是景經理的這邊的人。一個單位中最怕有這種情況，主要領導之間若有矛盾，下邊人就會無所適從，不知該靠向那邊才對，一旦站錯隊，其后果就是在公司會被冷遇甚至受孤立。這個站錯隊，就是說兩個領導的關系準備要徹底決裂，最后必然要分出勝負，可在劍拔弩張時到底誰勝誰負很難預料，下邊人站到哪一邊也就不好把握，因為人的社會關系和背景很復雜，而且是千變萬化的，就是第一把手也未必是穩操勝券。
    在領導們權力爭斗的漩渦中，下邊的人就是想保持個中立也很不容易的。像凌霄，他是柳主任調來的，那就肯定被人們直接歸到柳主任的親信一列，你總不可能逢人就說自己要保持中立吧？而且說了人家也未必肯信。凌霄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既然上了柳主任這條船，以后在公司只能緊跟柳主任，權當是賭博押注，即使輸得只剩一條褲子也認了，絕不能三心二意，否則兩面都不落好。不過柳主任畢竟是公司一把手，只要柳主任掌一天的權，就能贏一天的“錢”。何況凌霄志不在此，等到他們的矛盾白熱化勝負見分曉后，或許已遠離這里了，現在只要謹小慎微一些，不要張張揚揚到處標榜自己就是柳主任這一邊的，有了閑工夫謀劃自己的大事才是正經的。
    中午飯店朱經理請客，大伙到了酒桌上又化為好哥們的一團和氣，商場魏經理昨天沒有把凌霄灌醉，倒把他自己害苦了，難受到今天還一滴酒都喝不進去，看到酒時眉頭就皺了個大疙瘩。其他人也沒人敢挑戰凌霄，他中午只喝了不到一瓶的白酒，席散后上回寢室休息到上班時間后，就出去辦兩件正事。
    兩件事找的是一個人，還是個女的，是他初高中的一位女同學。這位女同學叫姜竹君，在縣糖酒公司上班，已經工作了三年多，聽說剛剛接任會計不久。凌霄找她，一是讓她幫忙按批發價買幾瓶名酒和幾條名煙準備送人用，二是為了他的好朋友錢曉東。
    姜竹君長得還算漂亮，但不是那種艷麗的漂亮，是五官端正白凈文雅的那種，看著讓人感覺祥和悅目。但這只是外相，熟悉姜竹君的就知道她比較活潑，說話也比較直爽，錢曉東這家伙在初中時就暗戀上了人家，可他一直連凌霄這個最好的朋友都不好意思告訴，只是默默地單相思，直到凌霄大專畢業后要到大陳鄉上班時，他作為掙了錢的人，請凌霄到他家喝酒時，仗著酒勁吐露了心聲。
    那時凌霄就勸他大膽地去追求，不然等人家找上對象只能抱憾終生了。錢曉東自己也非常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就是沒膽子去找人家，而且也沒膽子再跟別的人說，還沒膽子找個媒人。媒人按說有現成的，同他一個單位就有跟姜竹君很要好的一個女同學，這女的叫吳麗欣，也與凌霄和錢曉東是高中同學，姜竹君找沒找到對象，從碎嘴吳麗欣那里很輕松就能套出來。
    至今姜竹君還沒有對象，可錢曉東到如今仍然原地踏步毫無進展，每次凌霄與他見了面總要給他打氣加油，而他也每次都拍著胸脯要去，可下次再見到他，仍然如故厚不下臉皮，把凌霄都急得不行，次次都罵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昨天見了又是這樣，氣得凌霄不知說啥是好，自己的堂哥是太不要臉了，錢曉東則是過于要臉了，只怕被拒絕后丟了臉面。
    凌霄從小到大跟錢曉東一起玩，沒有再比凌霄理解他的了。他活撥愛玩又能開玩笑，是那種腦瓜很好使的，見解也很獨到且能分析到點子上，給別人出主意出得是一套一套的，頭頭是道。但輪到他自己時，啥都明白，就是沒勇氣行動。說他是窩囊吧，也可以這樣說，可他有時的行為就是膽子大的也比不過，像在廠里，跟人家廠長書記吵過好幾次了，都是因為看不慣人家冷血和卑劣的做法。
    這就讓凌霄好像又不能完全了解他，比如他很喜歡開玩笑，但這只是局限于熟人，有生人往往就比較靦腆了。凌霄昨天晚上躺在寢室舒適的床上，仔細分析了錢曉東這個人，得出結論是他骨子里的傲氣太重，又保護的很嚴，有人挑戰到他的傲氣，就會變成一頭發怒的獅子，跟廠領導干架就是這原因，心高氣傲就指他這種人。他不敢大膽去追求姜竹君，也不敢向別人道出自己的心思，可能是覺得自己的相貌配姜竹君有些欠缺，怕人們笑話他不自量力，更怕如果一旦被姜竹君拒絕，那就嚴重地損傷到他所謂的自尊，也就是他心中的傲氣不自覺地阻止化解了每一次下的決心。
    凌霄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他自己也存在這個問題，不過沒有錢曉東嚴重罷了，以前還當作是優點，通過這兩個多月的轉變，深深認識到過分的傲氣和自視甚高，實際上是一種大毛病，為了不損傷自己的傲氣和自尊，前怕狼后怕虎啥的，該大膽不大膽，不該大膽的瞎大膽，不大膽的實際是懦弱，等同于無能；瞎大膽的實際是魯莽，等同于胡鬧，等到歲月流逝磨練成熟也遲啦，錯過了人生最好的時光。
    所以凌霄能理解錢曉東的“懦弱”，像這種人得有個人把他推上道，上道之后他就知道該怎么走了，而且會走得很好。錢曉東家庭條件很好，父母都有工作，上面只有兩個姐姐也成家了，他是獨子又是老小，相貌是那種忠厚的老實相，而且他也真的忠厚，生怕對錯別人。按說與姜竹君還算相配，若大膽地追求希望是很大。凌霄希望好朋友跟自己一樣，把心中的所愛娶回家，趁著找姜竹君辦事，就決定盡力幫他促成好事。
    糖酒公司也在西街，還就在他們公司對面不遠處。在財務室見到了姜竹君，她正和一個比她年紀稍大的女人，面對面趴在辦公桌上不知忙啥。她看到是凌霄，開始是有些驚詫，隨即面露欣喜的笑容起身問道：“咿呀，是凌霄啊，好稀罕！你咋想起來這兒了，是找我嗎？”
    凌霄差不多有一年多沒見過她了，比以前打扮得更漂亮，呵呵笑道：“對呀，就是找你的，不然還能找誰？”
    姜竹君咯咯笑了，指著墻邊的一把椅子客氣道：“那歡迎啊，快請坐！”等凌霄坐下后，她嘻嘻笑了，“凌霄，你怪積極的啊，都結婚了啊，給我帶喜糖了沒有？”
    凌霄撓頭笑道：“是呀，咋忘給你帶喜糖了，一會兒給你買吧，正好你們單位就是賣糖果的，揀好的買。”
    “嘻嘻，你挺大方的啊。那先說說你找我干啥吧，喜糖的事一會兒再說。”
    凌霄把自己調到服務公司的事講了，說眼看快要過中秋節，欠了人家的人情想補一補，提前準備省得到時好煙好酒緊張買不到，找她也為弄個批發價省幾個錢。姜竹君很熱心地滿口答應，先領他到批發科買了八瓶名酒，又帶他到本院的煙草公司批了四條名煙，還專找了結實的黑色塑料袋嚴嚴實實分裝好四個袋子。
    在弄好這些凌霄要給她買喜糖時，她說那只是開開玩笑，專門買就不必了。見凌霄一手兩個袋子不太好提，主動熱心提出幫忙送到單位，這正是凌霄的意愿，就是她不提凌霄自己也要請她幫忙，不然怎么為朋友辦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