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寄醒來時,只覺渾身發冷。</br> 天空滿是混沌,與渾濁蜿蜒的河流在遠方交接成一線,顏色又濃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br> 他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從地上站起來。</br> 今天謝泉出院一周,已經過了醫生說要忌口的期限,他提前結束工作帶著人去吃頓火鍋慶祝,卻在回程和輛逆行大巴相撞,當場便失去意識。</br> 看周圍環境,他這是到了傳說中的陰間?</br> 那謝泉呢?</br> 除非工作上有特殊情況,謝寄大多數時間都很寬和,經常被人夸沉穩包容。</br> 然而現在那張經常帶笑的臉上卻浮起一層陰霾。</br> 作為一個現代人,謝寄下意識就想掏手機,一掏兜想起來手機在被撞毀的車上,身上除了穿著的衣服,就只剩下錢包和腕表。</br> 只能靠腳找了。</br> 他正要動身,一道身影忽然從地下冒出。</br> 那人身穿黑衣,頭戴黑色長帽,只漏出一張慘白尖長的臉,待他看去后,又緩緩呲開排鋒利的大白牙。</br> 謝寄視線下移,對方長袍曳地,看不出來有沒有腳。</br> 與大巴相撞的慘烈畫面再度在腦海浮現。</br> 對方可能是鬼。</br> 但他也未必還是人。</br> 鬼魂等了半天,見他沒被嚇到,頗有些失望:“歡迎來到半步酆都四象封魂輪回混沌大祭壇,你還有一次選擇離開的機會。”</br> 謝寄:“……”</br> 謝寄:“什么玩意兒?”</br> 鬼魂經驗豐富地接了下去:“半步酆都四象封魂輪回混沌大祭壇。以下簡稱祭壇。”</br> “凡即將死亡或心中有巨大執念者,會有一定幾率來到祭壇,當你通過祭壇的最高層,將會獲得新的生命,以及滿足愿望的機會。”</br> 謝寄:“和我一起出事的人呢?”</br> 鬼魂:“不知道。”</br> 也就是說,這什么祭壇代表一次新的生命。</br> 各種可能在謝寄腦海里飛速閃過。</br> 謝泉情況不明,或許躲過一劫,又或者根本沒有選擇進入祭壇的機會。</br> 他是個商人,清楚多大回報就得有多大投資,但無論是為謝泉也在祭壇的可能,還是為自己的性命,刀山火海都得去闖一闖。</br> 他問道:“一共有幾層,怎么才叫通過?”</br> 鬼魂:“含新手關在內,共八層,具體通關方式請自行在關卡中發掘,你還有十秒鐘的考慮是否正式進入祭壇。”</br> 見時間緊迫,謝寄選擇了進入。</br> 鬼魂:“新手關開始,祝闖關愉快。”</br> ·</br> 微弱的光亮從窗戶投射而來,讓謝寄勉強足以辨別現在的處境。</br> 是間泥磚壘造的土房,四周堆滿雜物。</br> 悶是悶了點,不過沒什么奇怪的味道。</br> 只是他不太明白,為什么每次傳送后他都會坐在地上。</br> 還好土房內沒剛才像陰曹地府的地方那么涼,甚至還有些軟和。</br> 謝寄下意識向下看。</br> 然后看到了一大堆白色紙錢。</br> ?!</br> 他從紙錢上站起來,還來不及覺得冒犯就被土房外的喧鬧吸引。</br>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br> “它開了!它開了!”</br>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br> 謝寄立刻反應過來,他所在的新手關卡還有其他人,或許謝泉也在外面。</br> 再顧不得什么紙錢,他拉開土房半掩著的木門就往外走。</br> 夜色擦黑,近百平方的破舊院子中只掛著盞昏黃的燈泡,十來個男男女女的影子被拉扯得模糊不清。</br> 這些人年紀都在十七八到五十之間,大多面露驚恐,你推著我我推著你想要遠離最東邊的屋子。</br> 而他突然推門出來的動作又引發新一輪尖叫,甚至有人原地跳了起來。</br> “臥槽啊啊啊啊啊啊!”</br> “這邊怎么又一個鬼啊!!”</br> 謝寄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有謝泉。</br> 他不知該慶幸還是失落。</br> 然而不等他思考,身體本能感到危險,在不知誰又一聲拔高的音調里瞬間后退。</br> 下一刻,一團黑影從大家避之不及的東屋彈出,“咣當”直砸在他腳旁。</br> 那團黑影勉強能看出生前是個男人,脖子僅在后頸處堪堪連著一層皮,頸骨盡數斷裂,獨留下干癟的爛肉。</br> 不只是脖頸,尸體渾身都是干癟的,像是被吸干了血,四肢萎縮僵硬,眼眶激凸。</br> 謝寄:“……”</br> 這什么祭壇是不是對他有意見?</br> 換了別人差點被尸體糊臉,不說嚇得半死也得嚎上幾聲,可謝寄曾經一個人走過許多地方,甚至還在真正的戰場當過幾天記者,直面過太多鮮血與死亡。</br> 只是看過再多,也不代表就喜歡看。</br> 謝寄皺起眉。</br> 祭壇到底是什么地方。</br> “大家都看到了,這就是想離開關卡的下場,如果想要離開祭壇,只有好好完成任務。”人群里站出來個體型豐腴的中年胖子,臉上非但沒有驚恐,反而一團和氣,“看看人家,都是新人,這位小兄弟長得俊心態還穩。”</br> 胖子身邊的小年輕眼珠子一提溜,諂媚道:“心態再好也沒法跟王哥您和王姐比啊,剛剛我們嚇得屁滾尿流,您兩位身經百戰,那叫一個風雨不動安如山。”</br> 胖子明顯對小年輕的話很受用,笑容更深了幾分。</br> 而旁邊的女人卻是對胖子不太耐煩:“行了,祭壇中看不中用的還少嗎。”</br> 說著瞥了眼墻邊一個身影,又好像有些忌憚,迅速轉移話題:“都是剛到這個關卡,趕緊找找有什么線索。”</br> 謝寄聽著自己在一分鐘之內從優秀新人淪為中看不中用,覺得還挺有意思。</br> 胖子對女人言聽計從,領著幾個還能從地上站起來的新人和女人一起去別的屋轉悠去了。</br> 人一散開,謝寄便看見剛才女人偷瞥的身影,饒是謝寄見慣了國內外各式美人,也不免覺得驚艷。</br> 墻邊站著的青年應該還不到二十歲,侵略性的美與殘余的青澀混雜出強烈沖擊感。</br> 就是臉色太白了些,一雙薄唇幾乎不帶血色。</br> 可吸引謝寄的不是青年的面容,而是青年腰間那把長刀。</br> 刀鞘簡潔而精美,與破落的鄉村院落格格不入,多半是自帶的東西。</br> 這個青年估計跟胖子和女人一樣,都不是第一次進入關卡的新人。</br> 可按鬼魂所說,他是被傳送進了新手關卡。</br> 一般來說新手關都是給新人適應的教學關,看來祭壇的新手關成分復雜。</br> 院里有好幾間屋子,而胖子他們默契的避開彈出尸體的東屋。</br> 謝寄倒是對東屋很感興趣。</br> 一進關卡就見到死人,這重生的機會絕非那么好得。</br> 他現在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至少得先弄明白自己要面對什么東西。</br> 在他動身的同時,青年也動了。</br> 他們一起走向了東屋。</br> 謝寄生意場上滾過多年,熟絡地套起近乎:“你和那兩個人認識?”</br> 他是和謝泉吃火鍋回來路上出的事,穿的不是正裝,而是套深色系休閑短袖長褲,說話時語氣自然,天然帶笑的唇角讓人不自覺親近。</br> 青年搖了搖頭。</br> 謝寄隨意道:“你看起來和我弟弟差不多大,有十八嗎?”</br> 青年:“十九。”</br> 謝寄:“那你比他大一歲,我叫謝寄,你叫什么名字?”</br> 青年終于舍得側頭看他,那雙顏色偏淺的眸子一眨,緩緩開口:“江霽初。”</br> 謝寄大概有了判斷。</br> 是個不太愛說話,但挺有禮貌的孩子,這種類型他也見過不少。</br> 屋里正中央躺著副敞口棺材,謝寄甫一看清心里就嚯了聲。</br> 左右滑蓋的。</br> 棺材蓋上刻著“牛庫銀”三個楷字,是里面死者的姓名。</br> 單看外表,牛庫銀年紀在六十左右,雖然長有老年斑,但骨肉勻稱,以至于并不顯得刻薄,反而還有幾分和藹。</br> 如果忽略嘴角那抹新鮮血跡的話。</br> 胖子已經帶人檢查完一個房間,出來后看到剛才的新人站在棺材旁邊,和女人交換起眼神。</br> 他們是怕棺材里的東西再次襲擊,也就沒過去,現在看來沒什么攻擊性,于是女人繼續去別的地方搜,胖子則帶著兩個新人走到棺材邊。</br> “這里面的應該就是本關卡的boss了。”胖子對依附于他們的幾個新人教育道,“新手關但凡有點腦子,存活率都不低。”</br> “有的關卡會指明通關條件,有的不會,但無論什么關卡都有個萬金油通關方式——完成關卡boss的心愿。所以對關卡boss,盡量要尊重。”</br> 謝寄聞言看向胖子。m.</br> 完成關卡boss的心愿……</br> 可如果棺材里躺著的是boss的話,那boss不是已經死了嗎。</br> 不對。</br> 謝寄重新看回棺材里老人嘴角那抹血跡。</br> 或許對關卡boss而言,這才是一種“生”。</br> 胖子仍有拉攏之意,從包里掏出一罐八寶粥遞給他:“我叫王旦,小兄弟怎么稱呼?”</br> 謝寄回答了自己的名字。</br> 王旦:“你們在這兒有什么發現嗎?咱們都是為了通過關卡,是應該團結一心的隊友,可以交換線索,互幫互助。”</br> 王旦邊說邊拉開八寶粥的蓋子,美滋滋喝了一口。</br> 謝寄拇指摩挲著罐身。</br> 在全然陌生的環境下,王旦愿意分享食物,這是一種明晃晃的示好。</br> 如果真的沒有利益沖突,他不介意和胖子聯手。</br> “暫時只知道躺著的老人名叫牛庫銀。”謝寄笑笑,當著王旦的面拉開了八寶粥蓋子。</br> 可他還沒入口,一股沖力忽然從右側撞向他。</br> 力道來得猝不及防,恰撞在謝寄腰際。</br> 他一個沒站穩,八寶粥脫手而出,全數灑在棺材里老人臉上。</br> 謝寄:“……”</br> 其他人:“……”</br> 王旦那句“對關卡boss,盡量要尊重”言猶在耳。</br> 老人紅潤的面色也不知是因為八寶粥湯汁,還是別的什么,紅里透著白,白里透著黑。</br> 謝寄覺得自己潑出去的不是八寶粥,而是自己的性命。</br> 他看著罪魁禍首從自己腰際慢慢直起身,剛被自己在心里夸過禮貌的青年依舊禮貌,略微尷尬地低聲開口:“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