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公路邊上站著的一排路燈點亮了夜行的路,黑色的轎車在路上勻速行駛著,融入車流之中。
副駕駛的車窗半開著,灌入車里的夜風吹動著少年的黑發,臉上一片涼意,因為哭得厲害,他的眼睛仍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紅。
那雙泛著水光的眸子里裝著很多情緒,霓虹燈倒映在里面,仿佛點綴著光芒,他移開視線,眼里的光便也跟著消失了。
林清晏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但更多的是未知的無措和彷徨,他坐如針氈,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里的不安便如同吸了水的海綿一樣膨脹。
顧斐在紅綠燈前停了車,將少年異常冰冷的手握進了掌心里,林清晏的彷徨不安就寫在了臉上,顧斐握緊了他的手,“別怕。”
“嗯。”林清晏點點頭,沖男人露出一抹笑。
紅燈停,顧斐繼續開車,過了幾分鐘之后,一直沉默著的林清晏卻突然小聲道:“斐哥,我不想去了,我們回去吧。”
顧斐用余光掃他一眼,溫聲道:“怎么了?”
林清晏垂下眼眸,濃密的眼睫微微顫動著,猶豫半晌才開口說話,“我想回寢室了,太晚回去不好,選手不能私自外出的。”
顧斐,“沒事,我會跟節目組交待。”
聽了顧斐的話后,林清晏又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抬眸看向顧斐,“可是我不想去了,掉頭好不好?”他看著身旁的男人,那雙濕潤的眼里泛起脆弱的光,眼神和語氣里都帶了點兒祈求的意味。
再加上他此時眼眶通紅,鼻尖也泛紅的模樣,就顯得格外的委屈和脆弱,仿佛一碰就碎,顧斐只是掃他一眼,心尖兒就跟著顫了顫。
小孩兒害怕了。
顧斐看著前方的道路,在夜色的襯托下格外深邃的眸子也顯得如月色般柔和,他似乎能猜出來林清晏心里的顧慮。
“晏晏,你才是安家血脈相連的孩子,安南意只是鳩占鵲巢,你們都該回到原本屬于自己的位置,不然這多不公平,對嗎?”
“沒有父母不喜歡自己親生孩子的。”
顧斐這些話直擊林清晏的要害。
盡管他說的話聽起來有道理,但林清晏還是忍不住瞎想,由于家庭和成長的經歷,他是個缺乏自信的人。
林清晏確實害怕了退縮了,因為那個霸占了他人生十九年的安南意,在這些年里,都是安南意待在那個家里,備受父母和兩個哥哥的喜歡和關愛。
那么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親兒子算什么,對于安家人來說,只不過是擁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而已,能抵得過和安家人朝夕相處十九年的安南意嗎?
林清晏心里沒譜。
即使安家接受了他這個兒子,但他們能為了他而放棄安南意嗎?如果跟他調換的不是安南意,換作別人,林清晏接受起來尚且困難,更別說安南意了。
他不是圣人,所以絕對接受不了跟安南意分享自己的親人,更別說稱兄道弟,同處一個屋檐下了,只要有安南意在安家的一天,他便不會回去。
少年的眼里晦暗無光,腦海里反復回蕩著剛才安南意跟媽媽打電話時的場景,語氣里是那么的親昵,聊得是那么的開心。
還有安璟,安璟不是也對安南意這個弟弟很好嗎,林清晏都看在眼里。
他們都很喜歡安南意啊……
汽車還在繼續行駛著。
林清晏心里的恐慌蔓延得越來越快,以至于淚水又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他顫抖著手去扯了扯顧斐的衣角,顫抖著嗓音央求道:“斐哥,回去吧?好不好?”
“太突然了,嗚……”他忍不住哽咽,抬手擦著眼淚,哽咽著說道:“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您讓我……讓我再想想好不好?”
顧斐沒忍心拒絕他的要求,也不想再看到他的情緒再度崩潰,在車上會很容易出事,只能點頭答應,“好,我們不去了。”
“晏晏,你先冷靜。”
“嗯……”林清晏閉上眼睛深呼吸,緩了一會兒才讓自己冷靜了下來,眼淚也慢慢止住了,他又覺得自己太矯情太無理取鬧,明明顧斐是在幫他。
他溫順地垂著眉眼,說話的嗓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剛哭過的綿軟鼻音,“斐哥,對不起,我好像太任性了。”
顧斐,“晏晏是我見過的最乖的孩子。”
林清晏,“我……十九歲了。”
顧斐,“嗯?所以呢?”
林清晏,“斐哥,我不是小孩兒了。”
顧斐,“我希望晏晏在我身邊,能當一個沒有煩惱的孩子。”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溫和,林清晏感覺有一股暖流在他身體里蔓延著,溫暖著他的四肢百骸,一點點撫平著他躁動不安的內心。
不管怎么樣,他還有顧斐。
這個男人總能在他遇到困難落魄的時候幫他,陪在他身邊,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于林清晏而言,顧斐是他生命的羈絆,永遠也無法割舍。
林清晏其實不想回去,他現在還無法冷靜地面對安南意,他正微微蹙了蹙眉,恰巧顧斐在這時候說:“前面有家酒店,如果晏晏不想回去,我們就在酒店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顧斐就像有讀心術一樣,總能猜出他心里的想法,但林清晏此時也顧不上驚訝,他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說好。
顧斐開車到了酒店,開了間豪華套房。
酒店是星級的,房間里的環境很好,有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繁華的城市夜景,林清晏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此時的他沒心思關注這些。
顧斐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清晏搖了搖頭,說不餓。
考慮到小孩兒剛才只吃了點兒蛋糕,肯定填不飽肚子,顧斐還是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讓人送餐過來。
工作人員很快就送了餐過來,顧斐點的都是林清晏愛吃的菜,林清晏沒胃口,但為了不讓顧斐擔心,還是聽話地坐在餐桌前,埋頭吃了起來。
“慢點吃。”顧斐坐在旁邊看著他,眼里隱隱帶著擔憂,隔了一會兒他又起身,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發,“斐哥先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少年點了點頭,目送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又埋頭吃了起來,等實在吃不下了,這才放下了筷子。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顧斐才回來,手里還拎著兩個袋子,他去酒店旁邊的超市買了些換洗的衣物,又問酒店的工作人員要了個冰袋。
他走進來便看到林清晏站在落地窗邊,少年的身板瘦削,背影單薄,看起來格外落寞,精致的側臉線條柔和,在月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冷清蕭索。
林清晏想,他可能永遠也無法釋懷。
只要一想到安南意霸占了原本屬于他的身份,霸占著他的家人,理所當然地過著小少爺的生活,他的心里就像壓了一塊石頭,非常不痛快,像是要喘不過氣來。
林清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顧斐走近了些,他才聽到腳步聲,立刻回歸了現實,他轉身看向顧斐,眉眼之間的一絲悲傷的情緒還沒來得及收斂,便勾唇笑了笑。
“斐哥,你回來了。”
顧斐將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沒說,他牽著林清晏的手往沙發那邊走去,“你的眼睛哭得有點腫,需要冰敷。”
這么一說,林清晏才覺得剛才很丟人,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丑,哭起來的樣子就更加丑了,可是眼淚就是忍不住。
他打心底里覺得傷心委屈,現在這種委屈勁兒都還沒有消退下去,指不定什么時候又要掉眼淚了,不行……他感覺自己的鼻尖又開始發酸了。
這次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顧斐對他太好了。
“晏晏,躺在我大腿上。”
林清晏有些窘迫,但還是按顧斐的話照做,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枕在了男人的大腿上,他睜著一雙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睛,頭一回以這種角度看男人的臉,還有那么好看,果然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顧斐突然低頭,“閉上眼睛。”
眼前的人就跟嚇著了一樣,立刻閉了眼,顧斐的唇角往上翹了翹,雖然神色變得認真了上來,拿著冰袋輕輕地觸碰著少年眼睛周圍的皮膚。
林清晏渾身僵硬,緊緊抿著唇,連手指頭都不敢動一下,只有烏黑濃密的眼睫在止不住地顫抖著,緊張得就跟上刑似的。
顧斐無聲地笑了笑。
等冰敷完了之后,時間也不早了,兩人一前一后洗了澡,渾身清爽地躺在了床上,明明蓋著同一張被子,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仿佛隔了一道鵲橋。
林清晏沒有多少跟顧斐同睡一張床的經驗,心里七上八下,身體緊挨著床沿睡,隔得遠遠的。
“晏晏,你半夜是想到床底睡嗎?”
……
林清晏還未出聲,腰間便橫過來一條手臂,直接摟著他往里面靠近,直到他的背部抵在了男人的胸膛上,隔著一層布料,也能感受到溫熱的氣息。
林清晏渾身僵硬,甚至屏住了呼吸。
顧斐收緊手臂,將人牢牢地鎖在自己懷里,呼吸之間縈繞著少年身上的味道,裹挾著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他低頭,在少年白皙脆弱的后頸輕吻了一下,就像對待稀世的珍寶。
“寶貝,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