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婆生了一女,名叫聯珠;二老婆生了一子,名甘勝。詩書世家的子弟,必習詩書:他們這種武藝世家的子弟,自然也都會些武藝。就是甘勝娶的妻,也是會武藝的女子;甘聯珠的本領,更是不待說了。
蔡花香的容貌,雖先得十分丑陋;但她生下來的女兒,卻是端莊流麗,絕不像蔡花香的模樣。蔡花香只生了這一個女兒,看得比什么寶貝還重!有許多鏢行里的子弟,托人向她家求婚;蔡花香只是嫌人物不漂亮。甘聯珠的芳齡,看看十七歲了;蔡花香時常抱怨甘瘤子:不肯留砷替女兒擇婿。
笆瘸子一日走華容關帝廟門口經過,見廟里圍了一大堆的人,好像有什么熱鬧似的。一時動了好奇的念頭,信步走進廟門,擠人人叢中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壯士,在那里耍一條齊眉鐵棍;估料那棍的重量,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少年拿在手中,和使一條極輕的木棍仿佛,絲毫沒有吃力的樣子。
笆瘸子見了,心里已是驚異!那少年使完了一路棍,猛然將兩手往背后一反,鐵擯就靠脊梁,朝地上插下。只聽得喳的一聲,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十深;少年隨即聳身一躍,一只腳尖,只立在鐵棍顛上,身體晃都不晃動一下!笆瘤子不由得脫口而出的,大叫了一聲好。
當時許多人叫好,少年全不在意:惟甘瘤子這聲好一叫出口,少年就好像知道是蚌內行。
連忙跳下地來,對大眾打了一個圓拱手;末了,向甘瘸子道:“獻丑,獻丑!小子借此求些盤纏,也是出于無奈!”
笆瘤子看這少年,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容顏韶秀,舉動安詳,儼然一個貴家子弟的氣概。若不是親眼看見他的武藝,專就他的身材行止觀察,不相信他是能使動這般兵器的人。見他向自己拱手,說出這幾句話,即觸動了擇婿的心。便也拱了拱手,笑答道:“佩服,佩服!像老哥這般武藝,我平生還不曾見過呢!老兄既是缺少了些盤纏,這是很容易的事!只看老兄用得多少,我立刻可以如數奉送!但是此地不好說話;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
少年欣然說道:“應得去府上請安!”說時,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個包裹,一手將鐵棍抽了出來。看熱鬧的人,見沒了把戲看,都一哄而散了。
笆瘸子帶少年歸到家中,問少年的姓名籍貫,因何在關帝廟賣藝?
少年說道:“我姓桂名武,原籍是江西南康人。我先父諱繩祖,曾做過大名知府。幾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不少的產業。先父去世,我得十歲。只因生性歡喜武藝,所以取名一個武字。先母鐘愛我,不忍拂我的意思,聽憑我招集些會把式的人,終日在家,使槍弄棒,一些兒不加禁止。十五歲的時候,因一樁盜案牽連,我被收在監里。”
“虧得先父在日,交游寬廣,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費耗產業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審訊明確,與我無干,釋放我出來。先毋就為這事,連急帶氣,我歸家不上半年,便棄養了。我又不善經營家計,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我自己見家業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閨女;幾年因循下來,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持不下了。我有一個姑母,據在臨湘。得到湖南來,想尋姑母,謀一個安身之所。不料到臨湘,訪求了兩個月,沒得姑母的住處;手邊的盤纏已罄。沒奈何,賣藝糊口,今日初到華容,就遇上了老丈。”
笆瘤子聽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擇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見了桂武這般人物,豈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窮途無所依靠,又見甘家是個大戶人家的樣子,自也沒有不愿意的道理!
于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贅婿;和甘聯珠伉儷之情,極為濃篤。
別武在甘家住了兩年,漸漸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動了;猜想必不是做正經買賣的人:時常在枕邊,用言語套間甘聯珠。甘聯珠只是含糊答應,隨用些不相干的話打岔。桂武心里有幾成明白,因少時為盜案牽連,弄得身陷囹圄、母親氣死,家業傾蕩個干凈;每一想念到這上面,就不寒而悚力!于今反做了這種形跡可疑人家的贅婿,如何能不害怕呢?
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煩悶,獨自到外面閑逛,揀近處高大些兒的山嶺,登臨上去。
想使心胸開朗,正立在山頂上。背操手遠眺。忽有人從背后,在肩上拍了兩下;因全沒聽得腳聲,倒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神采驚人的白發老者,一邊肩上立一只大鷹;笑容滿面的,立在后面。
別武也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自能一見就知道這老者是個異人。慌忙掉轉身行禮道:“老丈從何而來?拍小子的肩頭,有何見教?”這個肩雙鷹的老者,不待在下說,看官們也都知道,就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呂宣良望桂武笑道:“你歡喜做強盜么?”
別我心里不悅道:“小子雖是貧無立錐,然生詩禮之家,辱沒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見教?”
呂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歡喜做強盜,卻怎的人住在強盜窩里?”
別武不由得心里驚跳起來,雙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個頭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丈人的本領,遠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窺破了他的行止,料定決不肯放小子夫婦走開。”
呂宣良揮手教桂武起來道:“呆子!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嗎?”
別武略低頭思索,忽覺眼前一晃,抬頭就不見人了。急向四面探望,那有些兒蹤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劍俠,多有這種借遁的本領;深悔不曾請問得姓名,得下山,心里計算如何說與甘聯珠的話。才走了十來步,見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來;心里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聽見了,嚇得立住腳不敢動。只見甘瘤子和顏悅色的問從那里來。
不是曾認破了的神氣。才放下這顆心,從容回答了,歸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桂武輕輕將自己曾被盜累,及害怕的心思,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初聽時,驚得變了顏色。停了好一會,才問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樣呢?”桂武道:“你能和我同逃么?”
笆聯珠連忙掩住別式的口道:“快不要作這夢想!你我的本領,想逃得出這房子么?依我說,你盡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時候!然而你既有了這個存心,勉強留你在這里,你心里總是不安的;你心里一不安,我家里就更不得安了;自然以走開的為好!我嫁了你,還有什么話說?俗語說得好:嫁雞隨雞,據狗隨狗:不用說,你走我也得跟走!不過逃是萬分逃不了的:無論逃到什么地方,也安不了身!”
“我父親和哥哥,明日須動身出門,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來。等他兩人走了,你就去對祖母說:‘我的年紀。瞬眼就三十歲了;不能成家立業,終年依靠丈人家度日;雖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將我作外人看待;然我終年坐吃,心里終覺難安!并且追念先父母棄世的時候,遺傳給我的產業,何等豐厚;在我手里,不上幾年,弄得貧無立錐:若再因循下去,不發奮成家立業,如何能對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此決意來拜辭祖母,和兩位丈母,出外另尋事業!’你是這般向袒母說,若袒母怎生答白,我們再來商議。”桂武聽了,很以為然。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帶甘勝出門去了。桂武趁這時機,進里面拜見了甘二嬡姆。
即將甘聯珠昨夜說的話,照樣說了。說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兩眼竟流下淚來。
廿三嬡姆絕不躊躇的,點頭答道:“男兒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應同去,免得你在外面,牽掛這里,不能一心一意的謀干功名:只看你打算何時動身,我親來替你餞行便了!”
別武心里高興,隨口答道:“不敢當!打算就在明天動身。”甘二嬡姆笑說好。
別武退出來,將說話時情形,一一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一聽,就大驚失色道:“這事怎么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經許可了嗎?還有什么不了呢?”
笆聯珠嘆道:“你那里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袒母說的時候,袒母若是怒容滿面,大罵你滾出去,倒沒有事!于今他老人家說要餞行,并說要親來餞行;你以為這餞行是好話嗎?在我們的規矩:要這人的性命,便說替這人餞行!這是我們同輩的黑話,你如何知道?”說,就掩面哭起來。
別武道:“袒母既不放我們走,何妨直說出來,教我們不走便了!為什么就要我們的性命呢?”
笆聯珠止了哭泣道:“我父親招你來家作女婿原是愛慕你的武藝又喜你年輕,想拉你作一個得力的幫手。奈兩年來,聽你說話,皆不投機;知道你是被強盜拖累了,心恨強盜的人;所以不敢貿然拉你幫助。然兩年下來,我家的底蘊,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日一說要走,誰能看得見你的心地?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這一走的手里嗎?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餞行呢?”
別武這才嚇壞了!口里也連說:“這事怎么了?”
不知廿二嬡姆,畢竟如何替桂武夫婦餞行?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