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這是后話,后集書中,自然一一的交代。于今且趁這個當兒,將朱復的歷史,表明一番;方好接敘爭趙家坪的正文。智遠和尚的來歷,也就因此可使看官們明白幾成了。
朱復的父親名繼訓,據說是朱元璋的十六世孫。土十即懷抱大志,到二十歲,文名冠潮州府。只是不肯應試,專喜結納江湖豪俠之士。兩廣素為多盜的省分;綠林中人物,朱綬訓結識的,也很不少。他存心謀復明室,所以生下兒子來,就取名朱復。朱復之下生了一個女兒,便取名朱惡紫。
朱繼訓的祖遺產業,原來很吉田,不愁無貲結納人物。朱復年才十歲的時候,朱繼訓親自帶在跟前教讀。那時候朱復生來的體質最弱,枯瘦如柴;朱復的母親,恐怕兒子養不大,時常去一個神廟里拜求藥簽;膏丹九散,都照著藥簽,弄給朱復吃。那知越吃越壞!本來不過是體質弱,并沒什么病的;每日把求來的神藥一吃,倒吃出許多的痛來了!朱繼訓見兒子病了,才知道是神藥吃病的;于是按醫生來診治。奈潮川地方沒有好醫生,朱繼訓自己又不懂醫道,糊里糊涂的幾服藥灌下去,已把個朱復編得奄奄一息了!朱繼訓夫婦都以為自己兒子沒有醫治的希望了,連小弊材和裝殮的衣服,都已備辦好了;只等朱復斷氣!
忽然來了一個游方的和尚,腰系葫蘆,手托一個紫金缽盂,立在朱家大門口,向朱家的下人,要募化財物。朱家人正都忙著準備辦小少爺的后事,那有工夫去睬募化的和尚呢?那和尚見堂中停著一口小弊材,棺蓋擱在一邊,問朱家的下人道:“你家里新喪了小人嗎?我最會念倒頭經。你家能夠多募化生財物給我,我可替你家新要的小人,念一藏倒頭經。”
朱家的下人罵道:“放屁!人還不曾斷氣,謔要你這禿驢來,念什么倒頭經咧!”
那和尚笑道:“既是還沒有斷氣,就把這吃人的東西,停在堂上做什么呢?你家也不忌諱嗎?”朱家下人也懶得回答,雙手把和尚向外推道:我家最忌諱的是和尚;不忌諱棺材。你快往別家去罷,不要立在這大門口,礙手礙腳!“那和尚只是嘻嘻的笑,下人推了幾把,也沒推動,氣起來,指著和尚罵道:“你這禿驢!怎這般不識時務!多少好施僭布道人家你不去,卻來這里糾纏!”
和尚一些兒也不生氣的笑道:“行三不如坐一!我是為化緣來的,不曾化著;如何就往別家去?”
下人恐怕耽擱自己的事,即從身邊摸出幾文錢來,向紫金銖盂里一擲道:“好好!你走罷!像你這么討厭的和尚,來世投生還得做和尚!”
和尚笑道:“只要來世不當(享單)手,也就罷了!”
那時一般人背地里呼當下人的,都呼為當(享單)手的;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總得把兩手(享單)下。
朱家下人見和尚罵他當(享單)手,那氣頭就更大了!舉起拳頭朝著和尚的光頭便打。和尚也不避讓,只口里說道:“巴不得你打!你只記清數目,好一總和你家主人算帳!。”
下人的拳頭,打在那光頭上,就和觸在鐵樁上一般;才打了三五下,拳頭已痛得打不下去了“縮轉來一看,嚇了一跳!拳頭漸漸的腫起來了,手指放不開來,越腫越大,一眨眼連手臂都腫得拐不過彎了!和尚只涎皮涎臉的望著笑。那下人知道不好,連忙改變態度,向和尚陪不是道:“大師傅不要和我當下人的認真!請發慈悲,治我這手罷!”
和尚搖頭道:“我沒有工夫,我要往好施僧布道的人家去,不能在這里,討你的厭了。多謝你這幾文錢!”說完,掉轉身就走。下人的手,痛澈心脾;一時也忍受不住,兩眼也痛得流下淚來。明知是打和尚打痛的,非和尚不能醫治!見和尚搭架子要走,只得忍住氣,上前拉住哀求道:“大師傅不可憐我,我不成了個廢人嗎?我家有老母,有妻子,望我一個人掙衣食!”
下人才說到這里,聽得里面連聲呼來順。下人一面口里答應:來了!一面拉住和尚不放道:“大師傅不瞧我這手嗎?弄成了這個模樣,如何是好呢?”和尚只是笑。里面又接連喊起來了。
來順沒法,才得松了手,左手把右手捧著,愁眉苦臉的跑到里面去。
這時朱復已咽氣了。朱繼訓的夫人。只哭得死去活來。朱繼訓也是傷心痛哭,才得叫來順幫著裝殮;叫了兩遍,才叫了進來。朱繼訓淚眼婆娑的,見來順右手的拳頭,腫得出飯碗遠大;向前直伸著臂膊,像是握著拳頭,要打人的樣子;左手在下面托著。他不禁吃了一嚇,問道:“怎的把手弄成了這個模樣?”來順不敢隱瞞,將打和尚的事,說了一遍。
朱繼訓聽了,也自納罕!只是自己心愛的兒子才死,無心和人周旋。若在乎日聽得有這么一個和尚來了;必來不及的出去,與和尚尚有意這么懲處你的!你還不快去求他診治?他若走了,你這手就廢掉了!“來順應了聲是,慌忙轉身跑到門外。一看和尚不知去向了:急得問左右鄰居的人,問了好幾個,才有一個人指前面說道:“那和尚好像是向這條路上走去的。他行走得不快,還追趕得上,也不一定!”來順一抹頭就追。
身上受了傷的人,行走都痛得厲害:這么一跑,傷處受了震動,只痛得加油煎火燙!來順咬緊牙關,追過了數十戶人家,只見和尚立在一家酒店門首,和酒店里的伙計拌嘴;說酒店里伙計,做生意太不規矩;三文錢的酒,還沒一缽盂,定要店主人化一缽盂酒給他:店主人添了幾杓,只是添不滿一盂。正在說這銖盂太大,來順追到了,朝和尚跪下來,哀求冶手。
和尚哈哈笑道:“我不找你,你到找起我來了!也好:我去和你家主人算帳!你主人若不能依我話,募化給我;我是不能白給你醫治的!”說著,一手托箸銖盂就走。來順跟在后面;一會到了朱家門首,和尚直走人廳堂,回頭對來順說道:“快去把你家主人請出來。”來順道:“我家少爺才咽了氣,主人正在傷心痛哭,何能出來陪大師傅呢?我得罪了你老人家,再向你老人家陪罪!”說時,又要叩頭下去。
和尚連連搖手道:“非得你主人出來不行!誰稀罕你叩頭陪罪!”
來順的手,實在痛得不能挨忍了二只好哭喪著臉,到里面向朱繼訓說了和尚的要求。
朱繼訓雖沒好氣,然自己兒于死了,正在須人做事的時候;把個當差的傷了,不能動作,也很不方便上著得揩干眼淚,走出廳堂來。一見和尚那種魁梧奇偉的模樣,心里已估量這和尚,必有些兒來歷,不是尋常的游方和尚可比!即拱了拱手,說道:“下人們沒有知識,開罪了老和尚,我來替他向老和尚陪禮!求饒恕了他,給他把手冶好。寨舍今日有事,不能沒人幫做。老和尚發個慈悲罷!”
和尚打量了朱繼訓兩眼,合掌笑道:“治傷容易!但老僭要向施主化一個大緣,施主應了老朱繼訓道:“和尚想化我什么?只要是我有的,皆可化給和尚+。”
和尚道:“施主沒有的,老僭也不來募化了!老僭要把公子化去,做一個小徒弟。”
朱繼訓聽了,指著旁邊停的小弊材流淚道:“小兒才咽了氣!若是活著的,就化給和尚做徒弟,也沒什么不可!”
和尚點頭道:“老憎原是知道公子咽了氣,才來向施主募化;不然,也不開口了。”
朱繼訓覺得很詫異的問道:“和尚把死了的小兒化去,有什么用處呢?”
和尚道:“施主不用問老僧的用處。肯化給老僧,便不會死了!”
朱繼訓聽了,知道是一個有道行的和尚。連忙施禮說道:“和尚能冶的活小兒,準化給和尚做徒弟,聽憑和尚帶去那里!”
和尚道:“那話能作數么?沒有更改么?”
朱繼訓道:“大丈夫說話,那有不作數的?那有更改的?不過小兒已咽氣有好一會了,手腳都已僵冷,只怕和尚縱有回夭的木領也治不活了!”
和尚笑道:“公子若不曾咽氣,施主就肯化給老僧了嗎?公于現在那里?請即領老僧去。”
朱繼訓見說能將自己已死的兒子治活,歡喜得把來順手上的傷都忘了!急忙引和尚到朱復死的房間里來。
不知那和尚是誰?畢竟如何將朱復治活?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