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見后成說話時,不住的拿眼睛瞟他,瞟的有些不好意思,提著那劍低頭轉到床后去了。那女人笑道:“你上了你師傅的當,你還敢罵我胡說,我也老實說給你聽罷,楊鉞胡是你師傅的兒子,是我的丈夫,你想想看,我是不是你師傅的仇人?你師傅應不應該教你來偷盤纏?”后成聽了,也覺得非常古怪,說道:“師傅確是這們對我說的,確是這們教我做的。師傅又不是失心瘋的人,無緣無故,說自己兒媳婦是仇人,教自己徒弟偷自己兒媳婦的銀子做什么呢?”那女人偏著頭想了一想。問道:“你師傅給你這柄劍的時候,曾向你說了些什么話?你此時還想得起來么?”后成道:“當時不曾說旁的話,只說這劍不弱似莫邪干將,也是雌雄兩柄,練習好了,將來可憑這劍做些事業。就是這幾句話,沒有旁的話。”那女人又想了一想,問道:“給這劍的時候,沒說旁的話,教你下山的時候,曾說什么話不曾呢?”后成道:“下山的時候,師傅說我的劍術已經成功了。此時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再指引我上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那女人道:“你當時怎么說呢?”后成道:“我因不肯傷損元陽,要跟著師傅修煉一生,不要家室。后來我急得哭起來了,師傅才說寫信給我,送到茨通壩掌寨楊鉞胡那里,并教我先來這里偷盤纏。”后成說到這里,女人已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不用說了。你師傅因你不肯成立家室,就用這方法,騙你到這里來,使你親眼見見他的孫女兒,并使雌雄劍會一會面,好成就這一段姻緣。”
且慢,著書的敘述這段故事,專從歐陽后成這方面寫來,看官們必覺得什么銅腳道人這方面的事,件件是毫無根據,突如其來,看了如在五里霧中,使人不快得很。于今歐陽后成這方面的事,已單獨敘述到不能再繼續下去的地步了。只得掉轉筆尖,敘述銅腳道人這方面的故事。
銅腳道人姓楊,名建章,貴西安順府人。少時讀書,聰穎絕倫。不到二十歲,文名已震驚遐邇。當時貴西的民俗粗野,休說真有學問的文人不多,便是文氣略為清順的讀書人,每年考試,也僅能滿額。以貴西當時的文化情形而論,像楊建章這般學問的人,真可以夸口說,視科名如拾芥。只是人生一飲一啄,皆由前定。孔夫子尚且說富貴在天的話,楊建章命里不該從科名中討生活,任憑他滿腹詩書,錦心繡口,每到考試,總平白無故的發生意外的事故。不是在場屋里害病不能提筆,便是弄壞了卷子。有一次忘記寫題目,有一次的詩只有草稿,忘記謄正。一年一度,十九因犯規,以致名落孫山之外。楊建章考了十多次,越考越覺得自己沒有科名的分。考到三十幾歲,便賭氣不赴考了。他家祖遺的產業足夠溫飽,便終日在家栽花種竹,飲酒讀書。他夫人王氏,甚為賢德,伉儷之情極好,只苦沒有生育。他家屋后紫峰山上,有一座觀音廟,王夫人盼于心切,每月朔望,必親去觀音廟祈禱,虔誠求嗣。事有湊巧,是這們朔望祈禱,不上一年,王夫人居然有孕了。楊建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平日自然不信這類神怪的事,但是見自己夫人居然祈禱得有了效驗,心里也就有些活動了。婦人心理,自己信奉神明,多是巴不得丈夫也跟著信奉。王夫人見楊建章對于觀音大士的信仰心有些萌芽了,就一力慫恿楊建章就去觀音廟叩謝神恩。
楊建章心愛夫人,不忍過拂夫人的意思。六月十九為觀音大士的生日,楊建章遂在這日,齋戒沐浴,上紫峰山觀音廟去。楊建章雖是住在紫峰山底下,然讀書人腳力不健,又因這山并非名勝之境,所以在山底下住了半世,一次也不曾到山頂上游覽過。這日楊建章到觀音廟拜過神像之后,興致甚佳。心想從山底下到觀音廟,這山已上了大半,何不乘興上山頂遠眺一番呢?遂將敬神的祭品交給跟隨的人先帶下山去,獨自鼓動起興致,冒暑往山頂上行走。
這山的形勢,是貴西多山之地,雖不甚高峻,然丘壑極多,玲瓏秀逸,很有足資騷人游覽的所在,楊建章一丘一壑的慢慢領略,也不覺得疲勞,也不覺得暑熱。興之所至,信步走了十多里。心中甚悔生長在這山底下,不知早來游賞,直到中年以后,精力漸就衰頹的時候,不因敬神,還不能發見這紫峰山的好處。
他心中一面懊悔,一面轉過一個山坡,正立在一塊大巖石上,向對面山峰仰望。猛聽得背后撼樹搖山的一聲虎吼,驚得急回頭看時,只見一只斑斕猛虎,相隔不過二三丈遠近,憑空一躍,撲將過來。楊建章不覺哎呀一聲,不及提步,兩腳一軟,就倒下石巖去了。幸虧立腳的巖石,只有七八尺高下,倒下去只將左腳拗斷了,肩背上略受了些浮傷。當那嚇倒下去的時候,心里明白,惟恐猛虎跟著撲下來。忍痛翻過身,睜開兩眼,向巖上望著。即聽得有人叱道:“孽畜!敢傷好人,還不快快滾回去。”
楊建章聽了,好生詫異。暗想這虎難道是人家豢養的么?想到這里,就見一個老道人,身穿黃色葛布道袍,撐著一條三尺多長的鐵如意當拐杖,腰間絲絳上系著一個六七寸長的黃色葫蘆,須眉發髻也都透著黃色,面目十分慈善。立在巖石上,朝楊建章看看,口里連說:“罪過,罪過。”踴身飄然而下,彎腰向楊建章問道:“居士傷著了哪里沒有?”
楊建章當那怕猛虎追趕下來的時候,并不覺得身體如何痛苦。這時已逆料猛虎不至來傷人了,渾身立時痛不可當,左腿更是徹心肝的痛。只是心里仍明白,知道這道人必有來歷。見問傷著了哪里的話,即點頭指著左腿,道人放下鐵如意,揭開楊建章的下衣一看,蹙著眉搖頭道:“居士合該成個廢疾的人,這腿斷的部位不好,便用藥力接續起來,也是不能行走,自后并難保不時愈時發。長痛不如短痛,索性割掉這一段倒不妨事。”楊建章此時已痛得昏過去了。道人馱著他送回家中。王夫人看了,不待說是急的痛哭,道人在楊家替楊建章割斷了傷腿,治好了創口,又替楊建章配了只木腳。楊建章自是感激道人。
道人住在楊家歡喜替人寫字,字體非顏非柳,筆走龍蛇,下款只是寫黃葉兩字,從不肯向人說姓名。不久,王夫人臨盆,生了一個兒子。道人在三朝日,替小兒取了個名字叫鉞胡。從楊鉞胡出世后,道人與楊建章的交情益發親密了,每夜必細談到夜深才睡。楊鉞胡周歲的這一日,許多親友都來道賀。楊建章當著親友說了些請托關照的話,眾親友聽了,雖覺楊建章說的不倫不類,然也沒人詰問他為什么無端說這些類似遺囑的話。楊建章說過這些囑托的話之后,沒一會就失蹤了。便是那個黃葉道人,也同時不知去向。王夫人和眾親友,當即派人四處尋找,如大海撈針,那里找得著一些兒蹤影呢?一連找尋了幾日,找不著,也就只得罷了。楊建章沒失蹤以前,家中的事務,原是王夫人經理,此時楊建章雖卒然出家,于家務并無絲毫影響。
王夫人撫養著楊鉞胡到十幾歲的時候,生性歡喜武藝,對于詩云子曰,就格格不能相入。楊鉞胡既是生性好武,就自然會找著一般會武藝的人,終日使槍弄棒。王夫人因只得這個兒子,惟恐他體質不佳,壽命短促,練習武藝,能使體質強壯,也就不加禁止。光陰易逝,楊鉞胡不覺到了二十二歲。王夫人抱孫情切,要給兒子娶媳婦。楊鉞胡自己說,不娶沒武藝的媳婦,要定婚,須得先交手見過高下,兩相情愿才定,門戶身家,概不計較,這消息傳出去,也有些拳教師的女兒,略懂得些拳腳,羨慕楊家富厚,想和楊鉞胡定婚的。只是與楊鉞胡交手,都全不費事的被楊鉞胡打敗了。連打敗了幾個,此外就有本領略高些兒的,也害怕不敢前來丟人了。王夫人見東不成西不就,非常著急。托親友勸楊鉞胡降格相從,楊鉞胡以母命難違,也就把選擇的格式放松了些,只要有勉強相安的,便打算將就些定下。
這日,忽有一個六十多歲鄉下人裝束的老頭,帶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到楊家來要見楊鉞胡。楊鉞胡看這女子,身上雖穿著破舊的衣服,容貌卻是天然的美質,舉動甚是大方,全沒一點小家女兒見人羞瑟的丑態。兩只天然足,和男子的一般大小,楊鉞胡見面就覺得很合意。老頭問道:“我聽說貴府娶媳婦,要挑選會武藝的姑娘,是不是確有這話?”楊鉞胡道:“就是我要娶媳婦,能和我走到五十個回合,武藝就合式了。”老頭道:“就只選武藝嗎?這是我的義女,他父母都沒有。十八年前,我在某處山底下經過,聽得山上有小兒的哭聲,上山看時,只見一只小篾籃,盛了個才生下來的女兒,掛在樹枝上。我一時心里不忍,提回家喂養,直養到于今,略教了他幾手武藝,尋常三五十人,也近他不得。我是一個光身的窮人,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而平常人家,沒多大出息的男子,我又舍不得胡亂將他嫁去。聽得貴府有這種條件,所以特地送他到這里來。他是在我手里養大的,一點兒女工不知道,也沒教他裹腳,你若不嫌他的出身不好,我便教他和你交手。明人不做暗事,我不慣說假話欺哄人。”楊鉞胡絕不躊躇的答道:“很好,很好。我一點兒不嫌。”
當下這一對未曾定妥的夫婦,就各顯所長,動起手來。直斗了八九十個同合,不分勝負。楊鉞胡托地跳出圈子來,喊道:“行了,行了。”楊鉞胡就此娶了這個不知父母姓名的女子做妻室。夫妻的感情,倒異常濃厚。楊鉞胡成親的第二年,王夫人便去世了。又過了一年,楊鉞胡的妻子生了個女兒,取名叫宜男。
宜男長到五歲的時候,楊建章忽然回來了。改了道人裝束,年紀只像是五十來歲的人,斷了的左腳,改配了一只銅腳。楊鉞胡夫婦都不認識。還虧了一個老當差的,當日在楊建章跟前當書僮,此時還能記認。有這當差的證明了,楊鉞胡夫婦才敢拜見父親,并引著宜男,拜見祖父。楊建章撫摸著宜男的頭道:“我特為你才回家一趟,你跟我到山里玩耍去罷。”宜男只有五歲,聽了這話,莫名其妙,只翻起兩只明星也似的眼珠望著。楊鉞胡夫婦以為是騙小兒玩的話,并不在意。楊鉞胡因自己父親出家了二三十年才回家,自己不曾盡過一點兒孝道,心里也想問問父親,二三十年來在外面的行蹤生活。
這夜,就陪著楊建章談話。談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楊建章忽問楊鉞胡道:“你長了三十歲,可知道你名字叫鉞胡兩個字的意義么?”楊鉞胡說:“不知道。”楊建章道:“鉞便是殺,替你取這名字,就是教你將來努力殺胡人的意思。于今大明的江山,被胡奴占據了二百多年,我們應該努力設法,將胡奴殺盡,死后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三十年前引我出家的黃葉道人,便是洪武大帝的十一世嫡孫。他的道法玄妙,本來可以幫助洪秀全在金陵成帝業,無奈洪秀全因他是洪武嫡系,恐怕妨礙他自己的地位,不肯容納,以致功敗垂成。黃葉道人至今說起來,還是嘆息不止。此時胡奴正是大業中興的時候,氣焰方張,中原各地,暫時無可圖謀。惟有云南各屬土司,地僻民強,你可以去那里從容布置,等候時機。宜男孫女的資性極好,我將他帶到山里,傳他的本領,學成即送他回家,準備日后好幫同殺滅胡奴。”
楊鉞胡至此,才知道父親果然要把宜男帶到山里去。只急得連忙說,宜男年齒太稚,女孩子不像男孩子方便,要求不要帶去的話。楊建章也不爭論。楊鉞胡夫婦次日早起看宜男時,已是影子也沒有了,再看楊建章,也不知何時從什么地方走了。重重的門戶窗葉,都仍是嚴關不動。可憐楊鉞胡夫婦,只得這一個比明珠還貴重的女兒,一旦失去,教他夫婦如何不著急?如何不心痛?楊鉞胡明知尋找無益,夫妻兩個,只日日盼望早些送回家來。好容易的盼了六年,宜男已將十二歲了,這日獨自走了回來。楊鉞胡夫婦見著,自是如獲至寶。不知楊宜男怎生在楊建章跟前過了六年,學了些什么本領?且待第三十六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