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福成這們一設想,心里很覺得痛快。即時下山,施展著幾年來所學的法術,搬運了些衣服銀兩,將身上的衣服更換了,備辦了些行李,興高采烈的回到四川。和戴福成認識的人,見戴福成出門好幾年沒有音信,今一旦回來,容顏煥發,衣飾鮮麗,加以舉動豪侈,都以為在外省做生意發了財回來。普通人的眼皮,照例沒有多深,看了戴福成的情形,無不爭先恐后的巴結。戴福成報答人好處,光明正大的送銀錢給人。對于有嫌隙的,就黑夜前去,或放一把無情火,將人家的房屋、器具,財帛,燒個一干二凈。或使弄神通,將人家所積蓄的金銀珠寶,一古腦兒搬運來家,供他自己的揮霍。看往日仇怨的深淺,定這時報復手段的輕重。只要曾有些睚眥之怨,沒有不盡情報復的。他是個有法術的人,存心要和尋常人為難,尋常人那有招架的能力呢?不但沒有招架的能力,受了傾家蕩產,送命傷生的禍,都是連來由多不知道。只各自埋怨各自的命運不濟,才遭此飛來之禍。
戴福成了卻平生恩怨,心中不由得十二分的痛快。猛然想起幾年前在劉家鹽行里的時候,就為在班子里戀愛著一個妓女,虧空了不少的銀錢,于今我既有了這樣的法術,銀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何妨先弄些錢來,把劉家的虧空填補了,就將那妓女討回家來?我在山中受了那們久的辛苦,此刻回到家鄉,也應揚眉吐氣,快樂快樂才是。想罷,自覺主意不差。立時盜來了不少的銀兩,親自送到劉晉卿鹽行里。
此刻劉晉卿因得了魏壯猷的幫助,生意比前更做得發達了。戴福成回來的時候,劉晉卿已聽得人傳說,發了不小的財,但是也沒想到會送銀錢來,填補以前的虧空。這日見戴福成來了,劉晉卿原打算問他這幾年在外省如何情形的,及看了戴福成趾高氣揚的樣子,便不高興打聽了。戴福成也不提起學道的話,只揚著脖子說道:“我那年因虧了寶號一點兒銀錢,你便不念我十年來幫生意的情分,將我斥革。同行因我是被斥革出來的,也都不肯用我。若不是我自己努力,怕不餓死在這地方嗎?我虧空了銀錢,既被你斥革了,本來可以不歸還的,不過這一點數目,有限得很。我犯不著留這一筆帳在寶號,將來子子孫孫說起都不好聽。所以我親自帶了銀子到這里來,請你教帳房連本帶息算起來,看是多少,我如數奉還便了。”
劉晉卿想不到戴福成說出這番不中聽的言語,當下只氣得目瞪口呆,說話不出。欲待發作一番吧,又覺得這種不講情理的人,他既不以學徒自居了,若拿出從前當師傅的聲口,教訓他幾句,他不但不肯承受,必且反唇相激,說出更聽不入耳的話來。劉晉卿是個更事最多的老成人,只得竭力按納住心頭之火,勉強陪笑說道:“那是我對不起你的地方,虧點兒銀錢,原算不了一回事,只怪我那時氣魄太小。于今事已多年了,還說什么填補的話。”
戴福成不料劉晉卿竟這們客氣,一時想起在茶樓上拜師的時候,師傅所說看劉晉卿面子的話來,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翻悔自己魯莽起來。只因笑道人當日未曾向戴福成說出與劉晉卿是如何的關系來,便也立時改換了一副笑容,向劉晉卿說道:“師傅這們客氣,就更顯得我無禮了。我畢竟年輕,不懂事,師傅的大度包容,不要放在心上。虧空的款子,是無論如何要奉還的。我要向師傅打聽一個人,清虛道人和師傅的交情很深厚么?”劉晉卿愕然答道:“我平生沒有交過做道人的朋友。清虛道人是誰,連這名字我都沒聽得說過。”戴福成疑心劉晉卿不肯說,笑了笑說道:“師傅何必隱瞞。清虛道人當面對我說,他和師傅的交情很深。”劉晉卿正色答道;“道人不是不可結交的人,我如果真個和清虛道人有交情,無端隱瞞些什么?并且你在我這里幫了十來年生意,幾時見我和道人往來過?”
戴福成看劉晉卿的神情,不像是不肯說的。心想我師傅當日原不曾說和劉晉卿有交情的話,劉晉卿是個生意境中的老實人,從來又不大出門,也沒有和我師傅交朋友的道理。必是我師傅曾聽人說過劉晉卿的行為,知道是個正直人,所以對我說出看劉晉卿面子的話。劉晉卿既確實不認識我師傅,我也就用不著怕他在我師傅面前說我什么了。戴福成如此一想,剛才翻悔自己魯莽的念頭便立時打消了。
償還了虧空的銀兩,出來就去班子里找那個心愛的姑娘,居然被他找著了。班子里姑娘只要嫖客有錢,是沒有嫖不到手的。并且戴福成嫖的這個姑娘,名字叫做葉如玉,是重慶有名的妓女,牢籠嫖客的手段極高。戴福成在云南深山之中鰥居了這幾年,一旦破戒,比較尋常狂旦蕩子,更特別的來得熱烈。銀錢隨手花去,隨手又使神通弄了進來。幾多大商家、大銀號,窗不開門不破,失去了整千整百的銀兩,查無可查,究無可究。葉如玉見戴福成用錢如泥沙,要多少有多少,以為是個大富豪。又聽了戴福成說家中沒有妻小,遂傾心要嫁給戴福成。戴福成正在迷戀葉如玉的時候,當然是愿意的。于是戴福成便成立起家庭來。
湊巧在這時候,四川起解三十多萬協餉銀兩去云南。戴福成知道了這消息,心想我三百五百的,用法術去搬運商家的銀兩,一則麻煩費事,二則總覺不夠用。難得這協餉銀有三十多萬兩,劫到手來,還愁我夫妻兩個不夠一生溫飽么?
戴福成自從回到四川,盜劫的勾當,也不知干過了多少次,膽量越干越大了。國家的法律,固然不在他意下。便是他師傅清虛道人的戒律,他也早已不拿著當一回事了。因屢次犯戒,并不見自己師傅前來施行懲處,更以為自己師傅不在跟前,不妨為所欲為。解餉銀雖有兵士擁護,但哪里是戴福成的對手呢?還不曾解出四川的境地,這夜宿在火鋪里,人不知鬼不覺的,三十多萬餉銀都被戴福成使神通搬走了。那位解餉官,直到天明起床才發覺,自然是驚得面無人色。當下雖一面飛報本地官廳協同緝捕劫犯,一面自行偵查下落。只是哪里查得著一些兒蹤影呢?解餉官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便是回省自請處分,也決沒有好結果的。情急起來,便獨自跑到一處山林之中,解下腰帶來,打算尋個自盡,以一死卸責。
真是無巧不成書,解餉官才揀一個樹枝上,結了腰帶,伸進脖子去。不遲不早的,清虛道人走這山林中經過,將解餉官救了下來,解餉官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道人,把自己救了下來,只氣得跺腳道:“你這道人,真不知輕重,我不是萬不得已,何至自尋短見。要你把我解下來做什么?”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世間哪有什么萬不得了的事?只要求我道人幫幫你,無論什么不了的事,都可以了。”解餉官聽了這話,看了看清虛道人這種窮相,更氣得說話不出。清虛道人接著問道:“你所謂萬不得已的,究竟是什么事?說給我聽,我或者真個能幫助幫助你,也說不定。”
這位解餉官,生成一雙勢利的眼睛,哪里把這樣窮的道人看在眼里。并且因這窮道人,使自己尋死不成,這失卻餉銀的困難問題沒方法解決,心里反恨清虛道人多事。將臉揚過一邊,睬也不睬。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你這人真是沒有見識。世間人尋短見的,我眼里看的多了。十個之中,有九個是為少了幾個錢,窮逼無奈,只得尋死。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很整齊,大概虧空的錢不在少數.然而你若肯求我道人幫忙,不問多少錢,我都可以設法。”解餉官不由得鼻孔里哼上了一聲道:“你有錢,且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整齊了,再來說這大話罷。”清虛道人又打了個哈哈道:“你的眼力不錯,我自己確是沒有錢。但我有一個朋友,這幾日發了一注大橫財。聽說有三十多萬兩銀子,那橫財的來路,很不正當。我正打算去訛詐他幾萬兩來,建一所道觀.看你要多少,我就多詐索他些分給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在我并不費事。”
解餉官一聽這話,不覺徒然高興起來.連忙換過一副嘴臉,很慇勤的問道:“有這種好事嗎?請問你這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住在某處地方。”清虛道人搖搖頭道:“你不必打聽這些,你只說要多少銀子才能了事,說這數目給我聽,我去詐索了銀子回來,照數送給你就是。”解餉官心里好笑,暗想這牛鼻子道人哪里知道他朋友的三十多萬橫財,就是在我身上發的。我于今若向他說穿了,他必然立時逃跑,去告知他朋友。我不曾問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仍是查拿不著,不如把這道人騙到我的寓所,先將他拿下來,不怕他不供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除了這批協餉,哪里還有三十多萬的橫財可發。
解餉官想罷,即向清虛道人作揖,說道,“雖承道長的好意,肯向別處弄了錢來給我,只是恐怕遠水難救近火。我現在就有幾個債主在我家里坐索,我被逼得沒法,才出來尋死。最好求道長先同我到我家里,對債主說說。因為那些債主,都已不相信我說話了。”清虛道人道:“你這騙法果好。不過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還不及你整齊,你家的債主,未必肯相信我的話。”解餉官正待再說。只見樹林外有幾個壯健漢子,在那里探望,認得是自己護餉的兵士,心里高興,連忙指著樹林外,高聲說道:“道長!你看罷,債主就從那邊來了,請你快去向他們說說情。”清虛道人朝林外看了一看的笑道:“我平生被債主逼怕了的人,你那幾個債主的相貌兇惡,怪道逼得你尋死,還是你自己去說罷,我今夜送銀子到你家來便了。”邊說邊往林外走。
解餉官哪里肯放清虛道人走呢?趕上前要拉住。無奈道人的腳步太快只幾步已相離了丈多遠近。解餉官惟恐被道人走脫,一面拔步追趕,一面回頭招呼林外的兵士,快來拿劫餉的大盜。林外兵士因不見了解餉官,特地來尋覓的,見解餉官這們招呼,大家發聲喊,一齊追出樹林。眼見道人在前面越跑越快,越離越遠。解餉官只追得兩腿酸軟,口吐白沫,倒在道旁,揮手向那些兵士道:“快追,務必拿住。就是劫餉的大盜。”幾個兵士拚命追了一程,直追到連道人的背影都不看見了,才各自回頭報告解餉官.解餉官氣得大罵這些兵士無用,幾個氣壯力強的人,追一個瘦弱的道人,都追不上,這其中顯有縱逃的情弊。罵得這些兵士那敢置辯。只得扶著解餉官,垂頭喪氣的回去。不知清虛道人怎生去追回三十萬餉銀?且待第四十四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