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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追蹤

    鏡面十分光潔,后方大約五十米處,有兩道明晃晃的車燈,由于光亮強勁,暫時還看不出是什么車型,但憑經驗判斷,應該是與我們同速行駛。
    老穆換了個擋,小聲告訴我,自我們從沈陽西出發,他很快就察覺到后面有車尾隨,平均每過兩個出口或服務區,就會替換成一輛不同類型的新車,而且時快時慢,若即若離,屬于典型的“續點變裝追蹤”。不過到了錦州下轄的凌海市,就變成一站一車,隨后的錦州北、凌海服務區、錦州東、松山和眼下錦州市都是如此。
    說著,老穆伸手入懷,掏出兩枚硬幣大小的圓形銀色貼紙,他把一枚粘在自己身側的車窗玻璃上,指點我將另一枚也粘在車窗對應的位置。
    那兩枚貼紙表面鼓起一定弧度,類似于縮小的凸透鏡,通過與左右倒車鏡的折光反射,可以清楚地放大后面車輛的輪廓。我探頭瞧了瞧,是一輛錦州當地牌照的白色帕薩特。
    我皺了皺眉,轉頭問老穆:“穆哥,你說會不會是那只幕后黑手?”老穆掃了一眼倒車鏡,搖搖頭,緩緩地說:“最開始我也是這么想的,可是這么長時間他們也沒動靜,就是沒完沒了地跟梢兒,似乎又不太像。很難猜測他們的動機,尤其是為什么要在錦州轄區內采取如此高密度的追蹤。”他回頭望了小唐一眼,又小聲說:“先別叫醒她,看看再說。”
    我應了一聲,左手牢牢地抓住安全帶,右手握緊腰間槍柄,緊張地盯著倒車鏡,心中不斷設想各種對策,以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突然攻擊。
    奇怪的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對方采取行動,看來耐心十足。當我們的車子又開出幾站,駛入葫蘆島市下轄的興城時,追蹤車輛恢復了每兩站換一輛車的規律,直到過了山海關,才逐漸消失不見。
    老穆推測,假定還是那伙幕后黑手,那他們的勢力范圍應該僅在遼寧,或許以為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錦州,才會如此緊張。至于為什么不與我們正面碰撞,或許是高速公路全程封閉,事成后不易脫逃。
    “他們既然發現判斷錯誤,那一定會重新調整策略,咱們這次北京之行,未必就能一帆風順啊。”
    老穆點點頭,冷著臉說:“靜觀其變吧。不過要在北京動咱們,可也沒那么容易。”突然轉頭問我,“肖薇,你對興城了解嗎?”
    我稍感詫異,不知道他為何轉換話題,“是座海濱城市,歸葫蘆島管,小時候總跟父母去那里洗海澡。”
    老穆淡淡一笑,轉頭看向前方,便不再說話了。
    此后一路過河北、天津,凌晨六點左右,我們終于開進了北京市境內。
    老穆放緩車速,取出電話,連上耳機,按了一串長達二十多位的號碼,接通后,手指開始磕打話筒部位,發出有規律的咔咔響動。他偶爾停下,微微瞇起眼睛,頻頻點頭,顯然是在傾聽耳機內的回應。
    我側耳細聽,感覺那些敲擊的頻率有點兒像摩爾斯電碼,但卻不是五個字元,而是三個字元與六個字元的穿插組合,時不時,還會有一些指甲頻繁刮磨,發出或重或輕的拖拽音,就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了。
    老穆告訴我這叫聲碼,是國安內部通用的一種聯絡方式,通過擊打頻率和輕重程度的變化,代表各類文字與詞組,可以達到傳遞消息的目的,適合不方便講話時使用。等以后空閑下來,他會教我和小唐,以備不時之需。
    當車子駛出四方橋收費站時,一輪朝陽從東方噴薄而出,霞光打在玻璃上,耀眼生花,天色已完全放亮,我們徑直開進東三環,混跡在清晨浩瀚的車流中。
    從勁松橋下來,駛入廣渠門外大街,道路更加擁堵,開開停停,用了一個多小時,終于來到繁華的西直門。老穆讓我下車從肯德基買來三份早餐,然后圍繞西直門地鐵站兜了幾個來回,確定無人跟蹤后,瞅準一個岔路,一路猛踩油門。
    窗外景物風馳電掣般向后倒去,根據路旁標志牌顯示,應該是朝香山的方向開去。
    車子飛速行駛,二十多分鐘后,來到一處依山而建,占地極大的西式建筑群門外。我看到那里門樓高聳,沒有懸掛銘牌匾額,大大小小的歐式別墅錯落有致,沿著山勢層層而起,一眼望去,只覺漫山遍野都是,好像一個大型社區,也數不清有多少座。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手里端著鋼槍,筆直地站在門內執勤崗上。一個中年男人背著手站在旁邊。
    老穆將車駛近,也不熄火,搖下車窗玻璃,朝那個中年男人打了個手勢。中年男人點點頭,迅速轉身走回,跟守門的一名戰士說了句話,門桿便緩緩抬起。
    園區內非常干凈,卻看不到多少人,路面寬廣,均為青色方石鋪成,兩旁是高大的松柏,枝葉茂密,遮天蔽日,灑下大片濃郁的陰影,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卻更顯幽深寂靜。我們徑直向上開去,最后停在一幢三層的奶白色高大別墅前。
    門口站著一個身穿軍裝的中年男子,老穆推開車門,快步走上臺階,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幾句。那名軍官向我們行了個軍禮,而后領著我們進入別墅。我注意到他肩上掛著大校軍銜,級別已經相當高了。
    室內寬敞明亮,裝修得超級氣派,足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頭頂懸掛著巨大精致的水晶吊燈,墻壁由深色雕花的木材裝飾,腳下鋪著厚厚的紅色地毯,一應家具物事都異常精美典雅。
    小唐偷偷拽了下我的衣角,小聲問:“肖姐姐,這里是部隊嗎?”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雖然心中好奇卻只是拉著她的手,默默地跟在老穆身后。
    沿旋轉樓梯來到二層,是一條長長窄窄的走廊。這里的感覺又有不同,每扇窗前都懸掛著墨綠色的天鵝絨窗簾,壁燈相間點起,光線柔和,極其幽暗。
    我突然看到,一名年輕的女軍官,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從長廊深處迎面向我們緩緩走來。
    那女孩衣裝樸素,身形瘦小,頭發稀疏微黃,綁成兩個小辮,面上肌膚白得如透明一般,額上幾條淡青血管微微凸起,似乎可以看見血液在里面隱隱流動。模樣倒還算清秀,不過眼神黯淡,行動遲緩,顯然是個盲人。她右肩斜挎一個軍綠色的背包,左手拖著一把大號的黑色雨傘,銀白色的金屬傘尖始終接觸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地毯上留下一條淺淺的劃痕。擦身而過時,我用鼻子嗅了嗅,隱約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怪異香味。
    直到他們走遠,小唐忽然湊過來,貼住我的耳朵,低低地說:“肖姐姐,知道嗎,她是個大夫。”
    我怔了一下,大夫?再回身看時,那女孩剛好走到樓梯拐角處,還扭頭望了我們一眼。她空茫的雙眼中閃出一絲奇異的光彩,但轉瞬即逝,隨后走下樓去。
    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門前,那名軍官非常禮貌地讓我們稍候,自己則推門走入房間。
    小唐幾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探頭向下張望,又招手讓我過來。我走到窗前望去,先前那瘦弱女孩已經來到院中,彎腰鉆進一輛黑色軍牌吉普車。可讓人不解的是,明明青天白日,又是短短幾米距離,她竟然撐起雨傘,全身縮成一團,躲在傘影下,好像生怕陽光照射到。
    我微微搖著頭,心里暗叫邪門,聯想到女孩奇特的容貌,莫非她患有罕見的白化病,否則舉動為何如此奇怪?
    正尋思著,門聲一響,中年軍官走出房間,做了個請的手勢,引領我們進去,然后就垂手侍立于門旁。
    這間屋子面積不小,裝飾卻很是簡潔,除了一套深棕色的皮沙發,一具玻璃茶幾,別無他物,顯得異常空蕩。窗前同樣懸掛著厚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頭頂僅僅點起幾盞黃色小射燈。室內彌漫著淡淡的香味,和那個瘦小女孩身上散發的味道相同。
    跟著老穆走入靠東面的小套間,繞過一扇六折鏤空的紅木屏風,里面更是暗淡,正中是張大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垂暮老人,藍色的被單覆蓋到胸口位置。
    老人白發凌亂,臉色蠟黃,雙目緊閉,嘴唇微張,額頭正中印著三個指甲大小的圓環狀紅斑,向肉內深深凹進去,顯得容貌非常怪異。床邊站著一名佩戴少將軍銜的老年軍官和一名五十歲、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便裝男子。
    便裝男子看了我幾眼,朝老穆點點頭,俯身趴在老人耳邊,輕聲呼喚著:“老首長,您醒醒吧,孫英石的外甥女來了。”
    聽他這么說,我立刻愣住了,來來回回折騰了半天,敢情是這個怪老頭要見我啊!
    老人靜靜地躺著,毫無反應,只有胸脯上下起伏,喉間發出持續不斷的細微氣喘聲。
    便裝男子又喚了幾聲,老人才艱難地掀起眼皮,那對眼球灰蒙蒙的,渾濁不堪,光澤極淡,似乎隨時便要逝去。他喘著粗氣,努力歪過頭,逐一打量著我們,最后將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突然亮了亮,說:“嫩(山東話,“你”的意思)……龍……龍板板兒……拿……拿給俺瞅。”雖然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又帶著地方口音,感覺很是滑稽,但語氣卻果決異常,如同下達命令,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我一時不知所措,回頭看向老穆,便裝男子立刻走上前,向我伸出右手,低聲說:“別愣著,趕緊拿出來啊。”
    我猶豫著從懷里掏出紅木龍板,便裝男子接過,迅速捧到老人面前。
    老人身子一震,眼睛瞪得滾圓,死盯著紅木龍板,臉上浮起一層紅潤,顯得極其興奮。他一把掀起被單,伸出鳥爪似的手指,緩緩撫摸著紅木板上的那條龍紋,喘息著說:“天……天紋兒……果真是……天……”話未說完,喉間突然咯咯亂響,身子無力地躺倒,頭歪向一旁,竟然咽氣了。但那雙暗淡的眼睛,卻沒有閉合,仍舊死死地盯著紅木龍板。
    小唐驚叫一聲,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躲在我的身后,顫抖著問我:“肖姐姐,他……他死了嗎?”我雖然不至于害怕,卻也是滿腦袋問號,什么意思嘛,這老人是誰,怎么一見到紅木龍板就死了?
    我摸了摸腦袋,看著便裝男子,說:“這……”他搖了搖頭,臉色陰沉,用眼神示意我暫時不要發問。
    對于老人的驟然辭世,便裝男子和那名軍官似乎早有所料,表情不見絲毫慌亂,只是眼神中透出濃濃的悲戚。他們誰也沒說話,同時伸手輕輕拉過被單,蓋住老人的面部,又深深鞠了一躬。
    看著他們如此表現,我心里暗暗想,難道這幫人僅僅想讓我見證一個垂暮老者的辭世,應該不會是那么簡單吧?不過瞧老人見到紅木龍板后的種種怪異表現,應該是知道某些內情的,否則不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但他口中不住念叨的天紋,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不久,外面響起陣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陸續有一些男女軍官跑進房間,各個神情哀痛悲傷,有的還暗自垂淚,對著遺體鞠躬之后,就緊張而有序地開始張羅后事。
    便裝男子跟老年軍官耳語幾句,又握了握手,然后領著我們悄然退出,來到旁邊一間小屋子里。
    關門后,老穆分別為我們做了介紹,便裝男子名叫鐘宏達,國家安全部某司司長,此次全景畫事件北京方面的最高負責人。這里則是香山中央軍委干休所,住的都是軍方退下來的高級將領。
    我暗暗吃驚,國安部的某司司長,那來頭可不小,看來全景畫事件已經上升到國家安全的高度了。同時我又覺得有些納悶,國安怎么和部隊聯系到了一起,難道其中還隱藏著更為復雜的內情?
    鐘宏達走上前,和我們一一握手,對我說:“還好沒來晚,老人家的心愿算是圓了。肖薇,你的事我都知道,動靜可不小啊。”轉頭看向小唐,面帶嘉許之意,“小唐姑娘不錯,幫了我們不少忙。”他是個十分豪爽的人,也不怎么客套,就全盤講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自徐萬里神秘失蹤后,國安部就開始高度關注此事,迅速調撥人手,成立特別專案組,針對當年參與過全景畫繪制的人員,展開了一系列細致調查。通過特殊的行政關系,經中央軍委批準,他們拜望了當年全景畫創作籌委會主任——原省軍區司令員徐文淵將軍,也就是那名剛剛去世的老者。
    徐文淵將軍年近八旬,祖籍山東省泰安市,十五歲就投身革命,歷經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可謂戎馬一生,功勛卓著,1955年被中央軍委授予上將軍銜,擔任省軍區司令員。
    徐文淵將軍沒有妻子后代,晚年身體大不如前,從司令員的崗位退下來后,一直住在北京香山軍委干休所。當他得知時隔近二十年后,圍繞一幅舅舅臨摹的《攻克錦州》全景畫,竟然發生了那么多離奇可怖的事件,感到十分震驚。
    據徐老回憶,因為繪制《攻克錦州》全景畫是中央軍委總政治部決定的,省軍區不敢怠慢,不但派員全程指揮協調,他還曾親自出馬,帶領創作組的全體畫家,趕赴前蘇聯莫斯科、伏爾加格勒兩市,考察觀摩當地的全景畫館。
    舅舅雖然是當年創作組里最年輕的畫家,卻下得一手好象棋,徐文淵也深諳此道,獨在異鄉為異客,又沒有其他休閑娛樂,兩人每晚靠對弈打發時間,久而久之,便結成了忘年之交。
    從蘇聯歸國的前一晚,對方舉辦了盛大的歡送酒會,宴請創作組全體成員。蘇聯人喝酒極其生猛,高純度的伏特加一杯杯往肚子里灌,受當時熱烈氣氛感染,創作組的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獨徐文淵酒量大,五瓶伏特加入肚,仍是談笑風生,不見任何醉態。
    宴會結束后,眾人返回駐地,各自洗漱就寢。徐文淵頗感意猶未盡,取出自帶的茅臺,擺出一副棋盤,派士官找來舅舅,說嫩小子是書生娃,裝秀氣不喝酒,那就陪俺老頭子殺個通宵吧,等明兒個上了飛機,一抹眼皮就回家嘍。
    見徐文淵這么說,舅舅不忍掃興,點頭答應下來。但在對弈過程中,舅舅卻有些心思不屬,接連使出昏招,被徐文淵連贏了幾盤。
    徐文淵殺得過癮,眉飛色舞,哈哈大笑,指著舅舅說:“嫩個小石頭啊,今兒個可算是被俺拿下了。痛快,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不過往后咱爺們兒恐怕沒多少殺棋的日子了。”他告訴舅舅,此次回國后,全景畫就要進入正式創作階段,你們這幫畫家搞創作,臨時籌委會將解散,自己這個主任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聽徐文淵這么說,舅舅臉色大變,站起身脫口就說:“怎么……怎么這么……這么快……”徐文淵愣了愣,不解地問:“小石頭,嫩說啥?”舅舅猶豫片刻,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很快又跑了回來,仔細插好門,轉身面向徐文淵,解開外衣扣子,掀起毛衣下擺,從腰間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塊紅色的木板。
    徐文淵呸了一聲,用手啪啪拍打棋盤,笑著說:“嫩個小石頭,可真是夠意思,俺才他娘的說要走,嫩就給俺送棺材板板兒嘍,還弄得這么神神秘秘。”
    舅舅微微一笑,絲毫不以為然,好像捧著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物,坐在徐文淵對面,把紅木板輕輕放在棋盤上,指頭慢慢劃過板面,抬眼望向他,小聲說:“徐老,學生哪兒敢呢。您先看看這上面的花紋。”
    聽舅舅話里有話,徐文淵急忙低頭去看,那塊木板方方正正,色澤紅潤,光可鑒人,好似一塊經過切割打磨的厚玻璃。攔腰卻印著一條淺淡的紋理,走勢綿延不絕,形態古雅奇特,由無數細密的針眼連綴而成。
    徐文淵心里暗自叫絕,伸手抓起,翻過背面,發現中心處是兩只相對的龍頭,闊口長須,獠牙外露,滿身的鱗片層次分明,顯得十分逼真。他反復看了半晌,也沒看出這是何物,更是納悶不已,說:“小石頭,介是個什么玩意,哪兒弄到的?俺瞧著還不賴嘛!”
    舅舅眼珠轉了轉,琢磨了許久,才慢慢告訴徐文淵。前幾天創作組自由活動,他跟兩個同伴到伏爾加格勒的唐人街閑逛,剛好遇見一個蘇聯老者擺出攤位,在兜售各式中國古物。據老者自稱,他是當年蘇聯遠東紅軍的一名空降兵連長,曾參加過1945年赴華對日作戰,這些物什都是那時得來的。為了博取信任,他又給舅舅講起當年來到中國后的一些事情。
    1945年8月,二戰進入白熱化階段,應美英兩國一再堅決要求,斯大林終于對日宣戰。8月8日,蘇聯集結大批兵力,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在四千多公里的戰線上,越過中蘇、中蒙邊境,向駐守滿洲里的關東軍發動全面突襲。由于猝不及防,日軍一觸即潰。七天后,也就是8月15日,裕仁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雖然日本承認戰敗,但關東軍卻沒有立即放下武器,8月16日,殘余部隊在一些地區繼續向蘇軍反攻。
    為了迅速取得勝利,蘇軍決定出動空降兵部隊,占領偽滿軍事要地——奉天,逼迫關東軍無條件投降,并尋找偽滿皇帝溥儀。
    8月19日深夜,幾十架飛機抵達沈陽上空,對日軍地面工事進行了狂轟濫炸。也許這次襲擊太突然了,日軍沒有做出絲毫反應,隨后蘇軍戰機順利降落在沈陽機場,在候機大廳內俘虜了來不及逃跑的末代皇帝溥儀。
    溥儀從北京出逃時,曾夾帶了許多故宮的奇珍異寶,加上他的行李,整整裝了五十七個大木箱。由于是在異國作戰,將官對下屬毫無約束,軍紀極為渙散,面對那些堆積如山的珍寶,士兵們哪還控制得住,歡呼一聲,開始大肆搶奪。老者當時身為連長,也順手牽羊拿了不少,其中就包括這塊雕刻著龍形花紋的紅木板。
    那名老者對中國的歷史略有涉獵,知道中國的皇帝向來以龍自居,雖然暫時還瞧不出這塊木板有什么特殊之處,但能令溥儀隨身攜帶,也總該是件好寶貝,就貼身收藏起來。
    1945年9月,中共八路軍全面進駐東北,積極配合蘇軍作戰,并取得了全面勝利。蘇軍在撤退前,把繳獲來的大批關東軍的武器裝備交給了中國軍隊,但對于劫掠到的各種珍寶,則悉數帶回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老者掛著一枚斯大林親授的紅五星功勛獎章回到老家伏爾加格勒,由于不善營生,又嗜賭成性,混到今日,已是家徒四壁。為了維持生計,無奈之下,他決定售賣當年從中國奪來的古玩奇珍。
    聽說紅木板是從溥儀行宮內得到的,舅舅不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反反復復端詳了半天,最后放棄了原本相中的一個明朝萬歷年間的花瓶,搜盡身上全部錢款,又向其他人借來一些,才花巨資買下了這塊刻制龍紋的紅木板。
    見徐文淵聽得入神,舅舅捧起紅木板,向前一遞,感傷地說:“徐老,咱們以棋會友,一見如故,這塊木板雖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據我觀察,那個蘇聯老人應該沒有撒謊,確實是一件古物。學生身邊也沒什么好東西,就把它送給您,留作紀念吧。”
    徐文淵著實喜歡,就欣然收下,又摘下自己的鶯歌手表,回贈給舅舅。那塊表雖然款式老舊,但做工異常精良,還是長征途中,徐文淵率兵取得某次突圍戰斗勝利后,周恩來總理為表彰軍功送給他的。
    聽到這里,我心中感慨萬千,輕輕摸著腕上手表,腦中浮想聯翩,原以為它只是舅舅的遺贈,想不到還有這么大的來頭,居然是周總理用過的東西,難怪舅舅平時輕易不舍得摘下。同時,我也隱隱開始意識到,同樣的紅木板肯定有兩塊,一塊被舅舅贈與徐文淵,一塊被他藏在老宅的墻中。
    可是細想又不太對,舅舅如此耗盡心機地保藏,怎么會輕易送給別人。而且家中的那塊,則是用全景畫暗示所藏位置,明顯是要告訴我們,與錦州古塔和大廣濟寺有莫大關系。可是現在不但涉及末代皇帝溥儀,又扯到了前蘇聯老戰士,貌似紅木板是出自沈陽。更確切地說,是出自滿清朝廷,是皇宮用品。
    看我起身欲問,鐘宏達擺擺手,說:“你先別急啊,我還沒說完呢,后面的事更有意思。”
    我嘆口氣,只得捺著性子坐下來,無意中回了下頭,發現小唐眉頭緊皺,眼里閃著亮光,怔怔地望向遠處,兩手絞在一起,似乎在想著什么。
    見我瞧她,小唐笑了笑,尷尬地說:“好像挺好玩,肖姐姐,咱們繼續聽吧。”
    創作組考察歸國后,籌委會隨即宣告解散,徐文淵攜帶紅木板回到沈陽,一直珍藏于身邊,空暇時便取出把玩。為了辨明出處源頭,他前后找來許多專家鑒賞,大家眾口一詞,都說是遼代古物,但再往深處探尋,卻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后來徐文淵年歲漸高,身體多病,卸下軍職,來到北京軍委干休所頤養天年。
    這十幾年間,徐文淵念念不忘舊友,與舅舅也通過多次書信,但總因彼此事務繁忙,終究緣慳一面。誰曾想,舅舅突然辭世,他竟然被蒙在鼓里,連一點兒音訊都不知道。回想起當日種種往事,徐文淵忍不住欷歔長嘆,老淚縱橫。
    看老人這般狀態,鐘宏達心里很不是滋味,好言勸慰了幾句,想到還沒有見到舅舅老宅中的那塊紅木龍板,就懇請徐文淵,是否愿意把自己手中的紅木龍板貢獻出來,以便讓他們做進一步檢驗。
    徐老感傷良久,待情緒稍有平復,吩咐身邊的護理人員,從床下拽出一只上鎖的舊皮箱,打開箱蓋,取出一個扁平形狀的紅緞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雙手顫抖著解開外面的絨繩,一層一層掀起,里面是一塊做工精細的紅木龍板。
    徐老把木板捧在懷中,定定地望著,睹物思人,不住地擦著眼淚,說他是快進棺材的人了,這塊龍板就算是金子做的,自己留著也沒啥用,倒是可以獻給國家。不過要暫緩幾天,等那個肖薇和小唐來了之后,他也想看看兩塊木板到底有何異同,還有那個所謂的刻形,又是怎么回事。
    鐘宏達深表理解,也不再強求,當即告辭離去,隨后就通知東北國安部門,讓我和小唐盡快趕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昨日一大早,香山干休所的負責人給鐘宏達打來電話,說老師長夜里發了急病,眼瞅著人就不行了,指名道姓讓他趕緊過來。
    等鐘宏達匆匆趕到時,徐文淵已處于彌留狀態,容顏極度憔悴,仿佛一夜之間便老了幾十歲。他躺在床上,雙眼緊閉,昏昏沉沉,口中不停地含糊念叨著:“天紋……天紋……”
    鐘宏達很是好奇,急忙詢問旁人“天紋”是何意,卻都是迷惑不解。干休所的負責人告訴鐘宏達,自他昨日走后,估計是想到故友去世,老人始終悶悶不樂,整天抱著木板暗暗垂淚,吃東西也比往常少了。當時大家都沒有太在意,只認為老人上了年紀,心胸不寬所致。到了晚上,老人將多年來陪伴左右的醫官遣出,獨自洗漱睡下。
    大概是凌晨12點左右,一名值班的軍官正在走廊內巡視,突然聽見徐文淵房中傳出玻璃打碎的異常響動,同時還夾雜著老人的大聲呼喊,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值班軍官大驚失色,立刻取來備用鑰匙,打開房門沖進去。只見老人穿著睡衣,光腳坐在地上,身子一動不動,神情木然,直勾勾地望向窗外,對于他的到來渾然不覺。窗邊是一個落地大鏡,已被打得粉碎,紅木龍板就跌落在地面的玻璃碎片中。
    那名軍官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叫來旁人,七手八腳地把老人扶起,放在床上。徐文淵把頭扭向一旁,雙手捂住臉,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顫抖著,口中不停地大喊:“關燈……關燈……拉上窗簾……拉上窗簾……快拉上窗簾……”語聲凄厲尖銳,充滿無限恐懼,似乎窗外有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
    有人迅速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向外查看,根本就沒有發現任何異狀。臥室的窗口正對香山主峰,一輪明月懸于中天,幽暗的山巒綿延起伏,坳間積雪泛起層層白色霧光,極其空闊蒼茫。
    拉好一層窗簾,屋內光線頓時暗淡了許多,但老人仍不滿意,用被子裹住腦袋,還是一個勁兒地喊太亮。眾人趕忙換上厚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又關閉了大燈,老人的狀態才逐漸有所緩和。
    可不久,老人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手腳冰冷僵直,眼睛不住地往上翻白,嘴里噴出一股股白沫,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了。醫官檢查后,說是神經受到了強烈刺激,再加上本來身子就衰弱,看現在的情況,恐怕是熬不過這一關了。
    當時干休所所有人都慌了,手忙腳亂地救治整整一晚,總算令老人病情有所穩定,但依舊處于昏迷狀態,偶爾短暫清醒間,便喃喃念叨著“天紋”二字。
    聽到這里,鐘宏達更是好奇,伸手拿過紅木板,仔細瞧了瞧,除了比較沉重,龍紋雕刻精致,沒發現有什么特別的,但結合老人種種怪異表現,或許昨夜晚間,老人在木板中看到了某些不可思議之處。
    這時,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動了動,忽然睜開眼睛,看見鐘宏達,五官立刻扭曲起來,哆哆嗦嗦地抬手指著他,聲音嘶啞地大喊:“嫩……嫩……去……去找,俺……俺要看那塊龍板板兒,小……小石頭手里的龍板板兒……”
    在場的醫官已然看出,老人正處在回光返照階段,眼瞅著將不久于人世,馬上展開新一輪的搶救。
    干休所負責人焦急萬分,慌亂倉促間,有人想起京城近年崛起的女中醫宋月婉,據說一手針灸術出神入化,有還魂再造的功效,平時不但各地病患紛紛前來問診,就連中央各部委的那些高官都經常找她醫治保健。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干休所立即派人驅車請來宋月婉。本以為是個年紀很大的老人,沒想到竟然是一個雙眼俱盲、發育不良的17歲女孩。宋月婉雖然身有殘疾,但針灸之術著實高明,摸穴識絡異常精準,行針下灸時手法如飛。
    宋月婉拿出三個小小的藍色瓷制灸碗,里面填裝著清香的藥料,用指頭緩緩撫平老人額頭皺紋,輕輕扣在兩眉眉心和正中通梁的三處正穴,點燃艾絨,燒灼、溫熨之后,立即配合精妙的經絡毫針刺法,順著兩手小臂一路刺去,再用砭石反復研磨腳底。十幾分鐘后,徐文淵面色漸漸泛紅,慢慢恢復了神志。
    不過事后宋月婉說,徐文淵早年戎馬征戰,身子大損,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調養,如今年老體衰,經絡受邪入臟腑,此番心情劇烈波蕩,引起痼疾復發。她這番針灸施治,只可延得一時,卻延不得命數,說不準哪天再受刺激,老人就要撒手西去了。
    聽宋月婉這么講,眾人唉聲嘆氣,無不感傷悲痛。鐘宏達一來惦記著徐將軍的囑托,二來也想盡早弄清楚紅木龍板的秘密,匆匆回到單位后,立即責令國安部東北區分局,讓老穆帶著我和小唐速來北京。上樓時,我們看到的盲眼女孩便是宋月婉,剛給徐文淵做完今天的針灸治療。
    至此,我才算弄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是對于徐文淵在那天晚上呈現出的種種異狀,以及口中不斷自語的“天紋”,仍舊不得而知。不過從他說話的口氣分析,或許是那條龍形花紋的古怪吧。
    除此之外,我之前產生的疑問,也始終沒有任何答案。兩塊龍板究竟是從哪里尋來的,到底是前蘇聯,還是錦州古塔?舅舅將一塊暗藏墻內,暗示肯定是秘密大到登天,但為什么又將另一塊輕易地送給了徐文淵,實在讓人費解。
    鐘宏達帶著我們再次拜祭徐文淵的遺體后,便坐車離開。車子并沒有駛回市內,而是一路開往昌平郊區,在小湯山一棟不起眼的別墅前停下。鐘宏達說這是國安的一處外勤聯系點,讓我們先在此休息,作為臨時的據點,又要走了我攜帶的紅木龍板,準備回去做技術檢驗,三日后再研究下一步的工作。老穆將我們安頓妥當,也隨他一同離去。
    吃過晚飯,小唐到我房間閑坐。我們聊著聊著,就拐到了徐文淵身上。小唐從挎包里取出一根銀針,把玩了一會兒,作勢在額頭上比比畫畫。
    我看得好奇,輕聲問她:“小唐,干嗎呢?”小唐放下銀針,回頭說:“肖姐姐,你不覺得徐老額頭的圓圈好像個文身嗎?”我愣了愣,仔細回憶一下,老人額頭的紅圈印記確實鮮明,“挺像的,但那是拔出的火罐印。”
    小唐斜了我一眼,搖了搖頭,略帶不屑地說:“你還是不懂啊,極高明的文身不但……”說到這里,她突然伸個了懶腰,將話題岔開,“好困啊,睡覺吧。”起身便要出門。
    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也不去阻攔。看她捏著銀針往外走,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靈感,我忽然想到一個有趣之處,楚輕蘭、唐雅琪、宋月婉,三個年輕女孩的名字不但朗朗上口,優美雅致,深含古意,而且各自的手藝均離不開一根針,如同本家姐妹一般。
    聽我問起這些,小唐身子晃了晃,又立刻站穩,攥著門把手,頭也不回,只是淡淡地說:“女人心,海底針……肖姐姐,你好好想想吧。”而后推門走了出去。
    第四天清晨,還沒等我做早飯,鐘宏達和老穆各自拎著一個黑色皮包匆匆到來。鐘宏達把手中的皮包打開,捧出兩塊龍板放在桌上,木質紅潤,龍紋鮮明,根本分不出彼此。
    鐘宏達表情古古怪怪的,坐在沙發上,自顧自嘟囔半天,才猛然冒出一句,“丫邪性了,兩塊龍板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鐘宏達告訴我們,通過考古專家驗看,兩塊龍板木質相同,確實都是以產于外興安嶺的鑌鐵紅所制,屬于遼代時期的產物。經儀器細致測量,等長等寬等高,幾乎精確到微米。更為奇怪的是,表面龍紋完全一致,位置相稱,大小相同,甚至針眼的個數、深淺和排布規律都毫無區別,幾乎就是立體復制下來的。
    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估計就是以現在的工藝手段,都無法做到如此精準,那么千年前究竟是怎樣制造出如此巧奪天工的木板呢?
    想到上面的龍紋為刻形手藝,我急忙詢問小唐。小唐想了想,慢慢走到桌前,用衣袖將桌上的灰塵擦干凈,兩手各捏住一根銀針,歪著頭,緊緊地盯著桌面。
    鐘宏達抓了抓頭發,起身走過去,問:“姑娘,你這是……”我知道小唐肯定有其獨特用意,急忙拉住鐘宏達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打擾。
    小唐微微瞇起眼睛,口中默念幾句,雙手同時下落,一聲疊加的輕響,針尖刺入桌面幾毫米。頓了頓,她又同時拔出,在前一個針眼旁再刺一針。
    她兩只手同時同向而動,逐一落針行刺,無論直行還是畫弧,都保持完全一致的姿勢和力道。姿勢曼妙,有一種特殊的美感。
    隨著連綿不絕的輕響,慢慢地,桌面現出兩朵梅花圖案。外形一模一樣,筆畫繁復變化,極其逼真,怒放之姿,分明可見。
    鐘宏達還是初次看到小唐施展手藝,手扶桌沿,張大嘴巴,愣愣地盯著兩朵梅花,嘖嘖稱奇。最后他一拍大腿,看著小唐,興奮地說:“丫的,原來是這樣,那就好解釋了,這不就是雙手寫梅花篆字的套路嘛。”
    小唐哼了哼,緩緩搖頭,說:“不對,不對,我這手藝還差得遠,你們再仔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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