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里轟隆一聲巨響,怔怔地望著他們,又回頭看看墻壁,剎那間,心頭生出某種無法言喻的慌亂。同時,我又冒出一個可笑的想法,難道以前看過的《鬼吹燈》和《盜墓筆記》,真的存在現實原型,這就是所謂的“粽子”?
老穆突然轉回身,沉聲說:“快看看另外五面。”我隨即領會,按照塔層內部鏡面設計,另外五面塔壁必然也封存著女尸。于是,我們手牽手,舉起手電,撥開濃霧,沿著塔壁逆時針走去。
來到左側最近的一處塔壁前,卻只發現了一個凹坑,大小跟面口袋差不多,不是很規則,下沿截面位置,有一個指頭粗細的圓洞,涌出淡淡的灰色霧氣,連綿不絕,好像水流一樣沿著墻壁傾瀉,快速與周邊融為一體。
我馬上恍然,原來滿室怪異濃霧就源于這個洞眼,可為什么不見女尸呢?我急忙蹲下身子,低頭仔細再看凹坑,內側齊整圓滑,起伏不定,非常符合人體后背的形態。
我心頭猛地一縮,凹坑的女尸消失了!同時,也清楚地意識到,凹坑沒有預留四肢的位置,更是整個問題的關鍵所在。封在墻中的女尸僅僅是帶著腦袋的軀干,而那個洞眼,則是容納生息木根須的穿孔道,生息木與女子身體相接,以此來潤活其千年不腐。
這個念頭一冒出,我立刻覺得冷汗順著脖子淌了下來。因為我再次想起徐萬里的日記,舅舅在夢中曾說過一句完整的話:“他們一定會出來的,一定會出來的……”
他們果然出來了,而且是“她們”!一切猜測至此才算有了正解,我內心最深沉的恐懼終于變成真的了。
看著那個凹坑,我只覺得頭昏腦漲,口干舌燥,眼前慢慢浮現出一幅畫面:翻滾涌動的濃霧中,半截光溜溜的軀干扭動*著,從墻壁中掙脫,好像蛆蟲一般,蠕蠕爬行在地面……
不可能,不可能,我用力扯了一下頭發,又使勁咬咬嘴唇,借助那種臨近大腦的痛楚,強行阻止自己的胡思亂想,回身問小唐:“妹子,這……”
小唐面沉似水,揮手示意我別出聲。她低頭想了想,突然摸著墻壁,快步向左側走去。塔層中霧氣濃郁,她剛走出不遠,身形就變得淺淡起來,我朝老穆揮揮手,趕忙跟在后面。
摸到第三面塔壁,仍舊是個凹坑,此后接連摸了余下的三面塔壁,全都是同樣的形態。看來只有最初的塔壁有女尸留存,其他五面的女尸則莫名地消失了。可是如此深的地下,她們能去哪兒呢,是自己走的,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疑心生暗鬼,極度茫然中,我向四下張望著,總覺得那些漆黑的角落里,有幾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我們,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沖出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老穆一直跟在我們身后,等回到最初那面塔壁前,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冷不防地問道:“肖薇,你會解剖不?”
我微微一愣,不知道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不過剛進刑警隊那會兒,我曾給法醫徐瑞宏打過半年雜,基本的解剖學知識還算了解,所以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老穆反手摘下背包,從里面掏出兩根撬棍,顛了幾下,往我手邊一遞,說:“那就好,咱們把墻壁拆開,解剖!”
他的語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如同下達命令,讓人難以回絕。我微覺不妥,回頭看看小唐,她目光閃爍,也不說話,只是使勁地點頭。
本來我就好奇到了極點,見他們二人都是如此態度,也就沒什么可猶豫的了,伸手接過撬棍,跟老穆一起挖撬女尸身邊的墻體。
和上面的塔層一樣,墻壁并非磚石堆砌,而是整塊類似于水泥狀的物質,由于年代深遠,已經發干變硬,稍微用力,就裂成鵪鶉蛋大小的碎塊,噼里啪啦往下掉,骨碌碌向四處滾去。
眼見已挖得差不多了,女尸周圍出現足夠的空隙,我們伸進雙手,合力將女尸摳離墻體。雖然我當刑警時,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尸體,但當時那種手感太難形容了,總覺得像抓住一個活人。
隨著女尸被慢慢拉出,果然僅僅是一副軀干,不過拉到一半,又拉不動了。我低頭一看,差點沒叫出來,就見在她的下身*,連著一根類似于繩索的管子,約莫有二指粗細,雞蛋黃顏色,另一端插入凹坑中的孔道。我使勁拽了拽,發現濕漉漉的,非常滑膩,像抹了潤滑油一樣。
小唐咦了一聲,快步走上前,伸手一摸,失聲大叫道:“這是生息木的須根,看來肖姐姐的推測完全正確,女子的確是被生息木潤養在墻壁中的。”
我心中一凜,低頭再看那女尸,不由咬了咬牙,潤養也就罷了,居然會連在那個部位,還真是夠缺德。作為女性而言,我心中生出一種強烈的憤怒。
老穆哼了哼,猛地抽出匕首,從中一劃,根須被攔腰割斷。呲的一聲,兩個橫截面中頓時噴出一些鮮紅的汁液,來勢雖然兇猛,但很快就凝固長好,好像水龍頭突然被擰上。
我們將女尸抬遠一些,平放在地面,然后都蹲在旁邊,仔細打量著。見她下身插著半截樹根,如同多了一條尾巴,我胃里一陣陣翻騰,惡心得有點兒想吐。
突然,我又呆住了,女尸肩窩和腿根處完全就是平滑的皮膚組織,根本看不到任何瘡疤痕跡。我急忙伸出手摸了摸,指端的觸覺幫我再次確定,確實圓滑無比,那就只能說明,她天生就沒有四肢,而不是后期被斬斷的。
老穆和小唐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呼吸開始加快,我們同時抬頭眼神交匯,卻又緩緩地搖了搖頭。我心中疑惑漸重,如果說這是人類,為什么會呈現如此形態,除非是天生的殘疾。
在正式解剖前,老穆瞇著眼睛,反復翻動觀察女尸外表,又找到了一個怪異之處。她的鼻孔、耳孔、嘴、尿道和肛門都是封閉的,堵滿了透明的膠狀物質,好像果凍,異常柔軟,與身體組織互相滲透粘連,猶如天然生出,根本就無法取下。即便是眼球,也是薄薄地涂了一層,難怪那么有光澤。
小唐探頭看著,面色突然一變,失聲叫道:“啊呀,這是九禁,那女人被封了九……八竅。”
我先是一怔,隨后立刻想起,小唐曾說過,人體共有九竅,分別為兩眼、兩耳、兩鼻孔、口、前陰尿道和后陰肛門,文身師決不可在這些位置施展手藝。
我感到異常困惑,眼下這個女子被封了九竅,僅下體**入須根,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
小唐想了半天,而后告訴我們,結合《墨文堂集》中的九禁說法,如果她猜得沒錯的話,當年造塔之人一定是有意為之,防止九竅與外界通透,算是一種變相的隔離措施。至于為何單獨留有*與生息木串聯,或許就是潤養的一個渠道。說到最后,她語氣變得遲疑,小聲說:“要想讓生氣留存體內,就必須得趁著人沒死前封閉九竅……”
聽到這里,我忍不住一拳捶在地上,這簡直讓人無法想象,這種手段竟然會如此殘酷,要拿活人進行施展。
老穆卻毫無反應,慢慢說起在中國古代和東南亞某些落后民族,經常將女性身體作為祭品,肆意摧殘蹂躪,倒也不算罕見。可我卻始終不能認同,遼人素來信佛,佛教講究以慈悲為本,普度眾生,供奉皇后舍利的千年佛塔內,應該是極潔極尊之地,怎么會發生如此殘忍的事情。
我們胡猜半天,始終也猜不出個眉目來。老穆擺擺手,一拍我的肩膀,朝女尸努努嘴,“行了,別扯沒用的,趕緊動手。”
我定了定神,蹲下身子,伸手抓住女尸的頭部,托住下頜,用力向后一抻一扳,露出了她瑩白如玉的脖頸。
老穆跪在地上,右手握住匕首,輕輕刺入女尸的咽喉。咯吱一聲頂在喉骨,一股黏稠的鮮紅血液立刻滲出,咕嘟咕嘟地向四周傾瀉下來。
隨后他刀子慢慢下移,縱向劃到小腹肚臍,越來越多的鮮血涌出,潔白美麗的軀體上,布滿條條扭曲的血痕,隱隱又彌散出一股生息木特有的清香,聞起來竟然給人一種提神醒腦的感覺。
人死后血液會隨含氧量的減少,而呈現出逐級色變,據此可以推算死亡時間。以我從警多年的經驗判斷,這些血液新鮮無比,甚至可以直接輸入血管,看來生息木的潤養功能真是厲害,簡直比得上福爾馬林。
在我的協助下,老穆運刀如飛,切骨剔肉,將女尸胸腹腔來了個大開膛,又逐一取出血淋淋的臟器,舉在眼前仔細觀察。雖然眼下工具受限,但看老穆手法的熟練程度,絲毫不亞于專業法醫,讓我和小唐都有些吃驚。
等剖開女尸*,老穆手下一頓,猛地吸了口氣,招呼我們快看。我往前一探,立刻就捂住了嘴,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唐也跟著哆嗦起來。
就見生息木的根須從宮頸探入,而后分成無數縷柔軟的絨毛狀細絲,呈輻射狀四散彌漫,牢牢地吸附著*內膜,看連接面形態,竟似完全長在了一起。
老穆直直地盯著,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頭,不停地摸著胡子,神情極為復雜。
當時我無法猜出老穆的真實意圖,直到日后我了解到他的過往經歷,才終于明白他此刻種種作為的初衷,同時,又對這座古塔產生了一種無以言表的畏懼。
圍繞*內的反常之處,我們簡單分析了一下,都認為這就是女尸千年不腐的原因,人體與樹木以巧妙的手段彼此聯通,類似于現代的嫁接,借助生息木潤活養生的效力,以達到共存目的,基本可以稱為“植物人”。
不過我又感到極端困惑,即便是以現代醫學技術,也無法做到不同生物的聯合,封建王朝怎么會有如此高明的手段。至于為何女尸缺少四肢,只有一面塔壁還有留存,其余的到底去了哪里,舅舅口中的他們,是不是指的這些女尸,這些問題更是無法得到圓滿的解釋。
我揉著額角坐下,煩得只想罵人,古塔下面的所見所聞,實在無法用正常思維去理解。舅舅和徐萬里分別用畫作進行暗示,說明他們應該知曉其中內情,但以當年的現實處境來說,他們根本就沒可能接觸到這些。難道還有另外的隱情沒有被發現?我越想越迷糊,感覺自己被包裹在巨大的疑團中,完全無力掙脫,歷史和現實,錯綜復雜地糾結,一切都是那樣的神秘莫測。
出于對死者的尊重,我們將女尸的全部臟器放回體腔。擺正身體,放在墻壁的下方。
想到她脫離生息木潤養,過不了多久就會腐爛,成為森森白骨,我暗暗嘆了口氣。沒有人知道她是誰,為什么會被封閉在這里,一切似乎全是謎,天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解開。
擦凈手上的血跡,我們坐在原地休息,互相商量之后,決定暫時放棄眼前的疑點,立即向下探索。
小唐取出刻針,隨機打開一具太極圖,老穆探頭向下瞧了瞧,說:“按照徐萬里畫作中的暗示,這地下六層應該已到盡頭,至于接下來的是什么,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說到這里,我們對望一眼,都是滿臉苦笑,不由抱在一起,算是給對方,也是給自己以鼓勵。我緊緊地摟著他們,心中百感交集,暖流涌動,只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又多了一個哥哥和妹妹。
接下來,我們將手電掛在胸前搭扣上,排好順序,由老穆打前鋒,小唐居中,我殿后,一個一個下進管道。
等他們都進去,我坐在管道口,往里蹭著身體。就在頭即將進入管道的瞬間,我無意中回了下頭,好像看見地面那具女尸眨了眨眼,隨后身子下降,視線受到遮擋,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用力撐住洞壁,使勁眨了眨眼,心頭泛起疑惑,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很想爬回去再瞧瞧,又沒有那種膽量,糾結了半晌,還是咬咬牙,慢慢向下蹭去。
大概深入了三十米,管道就已經到了盡頭,用手電一照,下面是一片粗糙的巖石,與管道口有一米左右的距離,原來塔層竟然是懸空的。我們紛紛跳下去,鉆進縫隙中,發現里面呈扁平狀,布滿凹凸起伏的石塊,手電光打在上面,使得光線產生了一種魔幻的效果,閃閃爍爍,目不暇接,非常漂亮。
我們趴在里面,頭對頭地商議對策,都認為塔層既然可以自轉,就說明這里應該是巖層的一個斷裂面,六道輪回至此終結。正說著,頭頂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悶響,在狹窄的空間內回旋蕩漾音波激蕩傳遞,排山倒海般涌來,令人頭痛欲裂。我急忙用手捂住耳朵,但毫無作用,*幾乎跟著沸騰起來。
回頭一瞧,原來是管道底部的覆壓板閉合了。我伸手摸著,暗暗嘆氣,看來回是回不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結合塔層結構,我們選定中心位置,匍匐著向前爬去。地表石塊堅硬鋒利,膝蓋、胳膊肘被硌得生疼,手掌也被割得鮮血淋漓。狹窄的空間內,除了四處亂射的雪白光束,就是我們粗重的喘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