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陣竊喜，知道他們肯定沒發(fā)現(xiàn)什么，就指揮民工將幾箱書籍搬到樓下的陰涼處，滿滿地鋪了一地。
    我拿起那本書，憑重量知道紅木板還在，就順手墊在屁股下面，吆喝著大學(xué)生上來挑選。
    因為我要的價格極低，那些大學(xué)生買了不少，又叫來更多的同學(xué)。賣了一中午，書籍基本售光，剩下的兩本，也叫我送給了一個戴眼鏡的女孩。
    看著女孩抱著書喜滋滋地走遠，我一邊裝成納涼的樣子，一邊數(shù)著手中零碎的鈔票，但心里卻緊張得要命，如果此時有人來攻擊我，只要掀開書皮，那就徹底“露餡”了。
    不久，幾名民工吆喝著將最后一批物品搬下來，我暗暗松了口氣，順手拿起那本書，和他們坐進雇來送貨的皮卡車里。
    運抵收貨人那里，交清欠款后，我們繼續(xù)往回開。到了我所居住的小區(qū)門口，臨下車時，我把之前選定的幾件小巧的工藝品，連同那本書裝入一個較大的紙盒里，輕輕抱在胸前，晃晃悠悠地向家中走去。
    短短幾步路，不過五十余米的路程，我雖然神態(tài)悠閑，內(nèi)心卻高度緊張。
    我走得極慢，四處東張西望，嘴里還哼著小調(diào)，甚至在俯身系鞋帶時，也故意把紙盒隨便放在身側(cè)，為了讓那些“眼睛”可以一目了然，里面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一進家門，我立即轉(zhuǎn)回身，屏住呼吸，把耳朵緊緊地貼在門上，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約莫聽了5分鐘，直到確定無人跟蹤，我才踮著腳尖走進客廳，把紙盒放在地上，拿出那塊紅木板，坐在沙發(fā)上仔細端詳起來。
    用衣襟擦去表面附著的泥塵，木板通體紅潤鮮明，甚至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四面邊角經(jīng)過細致打磨，除了那條龍紋，看不到任何破損和腐蝕的痕跡。
    龍紋雕刻得極其古怪，并不是簡單的劃琢，而是由一個個微小的洞眼緊密連綴組成，每個洞眼只有頭發(fā)絲粗細，入木極深，卻不洞穿，邊緣染有黑紅的油彩，侵蝕進木板內(nèi)部，均勻地渲染開來，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將木板湊在鼻端聞了聞，是一種木質(zhì)特有的清香氣息。
    我將紅木板翻過來調(diào)過去，足足觀察了十多分鐘，除了比較沉重之外，沒有看出絲毫問題。用指節(jié)敲擊幾下，發(fā)出當當?shù)拇囗懀€是傳出陣陣金屬的聲音。
    整整一個下午，我什么都沒干，就是捧著這塊紅木板反復(fù)研究。到了晚上，我胡亂吃了幾口方便面，拉上臥室窗簾，將紅木板放在臺燈下觀看，但是無論怎么轉(zhuǎn)換角度，改變亮度，木板上還是毫無異常。
    我不死心，又打來一盆清水，把紅木板輕輕投進去，漣漪緩緩擴散，龍紋洞眼中滲出無數(shù)微小的氣泡，快速浮在水面上，又逐一破裂消散。許久，也不見任何反應(yīng)。
    我用毛巾擦干紅木板，放在書桌上，盤腿坐在對面的床上，用手托著下巴，呆呆地望著它，徹底沒轍了。舅舅如此處心積慮地保藏，這塊該死的紅木板到底藏有什么秘密呢？
    此時我無法交給局里做技術(shù)檢驗，也不能貿(mào)然使用外力拆開，可是僅憑自己胡亂猜測終究不是辦法，就決定暫時將這些放下，繼續(xù)我接下來的計劃。
    第二天早晨，簡單吃了些東西，把紅木板塞進挎包，我就走出了家門。
    剛出小區(qū)沒幾步，我就覺得嗓子眼一陣惡心，急忙蹲在路旁花壇邊，嘔吐起來。最近總是出現(xiàn)很明顯的妊娠反應(yīng)，看來必須得抓緊時間墮胎了。
    我強壓著胃內(nèi)一波波翻涌上來的酸水，打車來到市婦嬰醫(yī)院，托熟人做了個羊水穿刺術(shù)，檢測結(jié)果居然是男孩。
    捧著這份化驗單，我心頭突突亂顫，又是煩躁又是痛苦，去小聲問醫(yī)生，懷孕多長時間內(nèi)可以吃打胎藥。
    那個醫(yī)生是我高中同學(xué)的媳婦，她狐疑地瞅了我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告訴我，三個月之內(nèi)都可以吃，只不過風(fēng)險很大，身體也不好恢復(fù)，還有可能造成終身不孕。又說好好的男孩為什么要打掉呢，你現(xiàn)在都快三十歲了，本來就是高齡產(chǎn)婦，經(jīng)不起折騰，再不生就晚了。
    我呆怔了半天，才黯然地點了點頭，只說隨便問問，然后謝過醫(yī)生，慢慢走出醫(yī)院。
    外面陽光強烈，劈頭蓋臉射下，我頭暈?zāi)垦＃矍鞍谆ɑㄒ黄Ｎ衣咧嫒堇涞绯＃念^卻翻江倒海，怎么都無法抑制。我攥緊拳頭，無聲地嘶喊著：遠征，我對不起你，兒子，我對不起你……
    接下來的事情太痛苦，我實在不想再去回憶。我私下通過朋友關(guān)系，弄來了墮胎藥，打下了我未出生的兒子，為此也遭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并造成終身不孕。我只記得，在喝下墮胎藥的那一瞬間，我淚流滿臉，心如針刺，我的寶寶，我的寶寶……
    此后，我咬牙忍受著墮胎帶來的強烈身體反應(yīng)，每天正常出現(xiàn)在親友面前，得體地應(yīng)對一切，心里卻暗自計算著日期，逐日在小腹部纏裹毛巾等物，并盡量模仿孕婦的體態(tài)姿勢。
    很簡單，我要充分利用“懷孕”的機會，麻痹那些眼睛，抓緊一切時間，迅速完成我在錦州的所有行動。
    日子如水一般靜默流過，我的肚子也隨之越來越“大”。盡管我深知，自己時刻處在監(jiān)控中，但卻能明顯地感覺到，那一雙雙眼睛盯得不怎么緊了，或許他們認為我已徹底放棄調(diào)查，專心做個待產(chǎn)的媽媽吧。
    在那段時間里，我一直牽掛著案情，始終跟馬云偉保持著私密的聯(lián)系，通過旁敲側(cè)擊，或多或少也了解到警方的一些調(diào)查結(jié)果。
    殮妝師馬振國依舊生死不明，羅遠征和馮超被殺案依舊毫無進展，涉案的皮卡車司機、雅閣車司機和矮個男子依舊如人間蒸發(fā)……簡單來說就一句話：沒戲。
    時間長了，我不禁產(chǎn)生了嚴重的懷疑，不相信警方會如此無能，案情就明晃晃擺在那里，怎么調(diào)查了這么久，卻連一絲線索都沒有。轉(zhuǎn)念一想，估計是馬云偉有意隱瞞，不想讓我再去冒險吧。
    放棄了對警方的奢望，我開始發(fā)動自己的腦筋，舅舅那幅臨摹畫是在1989年10月全景畫完成之后繪制的，紅木板則必是在這個時間之前得到的。而舅舅有意用畫作進行暗示，則說明是在參與全景畫創(chuàng)作期間獲取的。
    為了確定這個設(shè)想，我一頭扎進市圖書館，查閱了大量關(guān)于錦州全景畫的歷史文獻，用相機進行翻拍，又上網(wǎng)搜索相關(guān)資料，逐頁打印出來。
    材料林林總總，浩如煙海，我只好捺著性子，花了三天時間，進行梳理歸納，遴選出對我有幫助的東西。
    在遼沈戰(zhàn)役紀念館繪制《攻克錦州》全景畫，是經(jīng)過中央軍委總政治部批準,沈陽軍區(qū)和錦州市委市政府承辦的，作為一項高級別的政治任務(wù)，為了能再現(xiàn)當年轟轟烈烈的戰(zhàn)爭場面，取得真實性與藝術(shù)性的完美結(jié)合，沈陽軍區(qū)曾邀請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解放軍藝術(shù)學(xué)院和沈陽魯迅美術(shù)學(xué)院的多名知名畫家、學(xué)者，以及錦州畫家孫英石等同志組成創(chuàng)作組，還請來了不少參加過遼沈戰(zhàn)役的老領(lǐng)導(dǎo)、老戰(zhàn)士做軍事歷史顧問。
    創(chuàng)作組秉承客觀嚴謹?shù)脑瓌t，多次對錦州全境進行實地查勘。沈陽軍區(qū)還專門派出兩架飛機，拉載著那些畫家在錦州上空低飛盤旋，反復(fù)觀察，拍攝了大量照片和錄像資料。隨后，創(chuàng)作組又趕赴前蘇聯(lián)的莫斯科、伏爾加格勒兩市，詳細考察了當?shù)厝爱嬸^的繪畫、建筑和電氣設(shè)備等諸項問題，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至于具體的繪制過程，則相當繁瑣復(fù)雜，先是制作出近萬張手工素描底稿和彩色渲染片，然后經(jīng)總政治部審閱合格后，才開始正式創(chuàng)作。其間，又多次進行了修改，反復(fù)更正，耗盡了無數(shù)人的心血，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歷時三年得以完成。
    畫幅全長122.22米，高16.1米，呈環(huán)形懸掛于館內(nèi)墻壁，總面積1968平方米，重量達4噸。在畫幅與中間的觀景臺之間，又按照一定比例縮小制作了地形、地貌、工事和武器等塑形，并配以各種聲光電表現(xiàn)形式，給觀賞者一種“如臨其境”的視聽效果。據(jù)統(tǒng)計，目前世界上只有48幅全景畫，大型的更是寥寥無幾。可以說，《攻克錦州》全景畫不但在中國，就算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
    掌握到這些資料后，我延續(xù)之前的設(shè)想，做進一步的分析：假定幕后黑手確實來自沈陽，那必為當年的知情者，沒準就是創(chuàng)作組內(nèi)部的某個或某些人，而且目前勢力龐大，組織嚴密，否則不可能搞出那種大陣仗。
    舅舅身為創(chuàng)作組一員，曾經(jīng)參與對錦州的實地查看，又曾趕赴前蘇聯(lián)作考察，紅木板就只能出于兩地之一。不過，得自前蘇聯(lián)的可能性近乎為零，因為蘇聯(lián)不可能制出這種明顯帶有東方神韻的東西。尤其是那條龍紋，據(jù)我觀察和考證，為典型的中國四爪三趾黃龍，盛于宋、遼、金、元等朝代。聯(lián)想到大廣濟寺始建于遼代，而舅舅又將戰(zhàn)士繪制在畫作中相應(yīng)位置，我敢斷言，紅木板應(yīng)該是他在查看到此時，通過某種機緣巧合才得到的。
    將以上兩點綜合起來，我大體能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舅舅曾與創(chuàng)作組中的某個人或某些人，在大廣濟寺或古塔里面，共同得到紅木板。天知道他們從中究竟發(fā)現(xiàn)了什么秘密，反正沒有向上匯報，而是私自隱匿起來。出于常情考慮，對方手中應(yīng)該也有一塊類似的東西，而且彼此訂立了某種盟約，都將秘密深深地藏在心里，從來不曾對外泄露。
    也許是那個秘密過于驚人，舅舅始終耿耿于懷，所以先是將木板藏入老宅墻內(nèi)，然后又在大小兩幅畫中均留下指引線索。在他去世前，心情極度矛盾，便要求親屬毀去一切。此時，當年的約定失效，對方急切地想得到舅舅手中的紅木板，便不惜一切代價試圖奪取。
    結(jié)論得出后，我又反復(fù)進行論證，都覺得這是目前通過種種跡象所得到的唯一結(jié)論。那么接下來，我會有兩種選擇，一是找到當年參與創(chuàng)作的其他畫家，弄清真相，查找兇手；二是遍訪民間高人，破解紅木板中隱藏的秘密。
    想到這里，我暗暗咬牙，忍了這么久，看來是時候離開錦州了。
    此時已近年關(guān)歲尾，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衣服越穿越多，體態(tài)更顯臃腫笨拙，還真有點兒像身懷六甲的孕婦。想到天時地利人和，時機已經(jīng)成熟，我把出逃的日子定在元旦，爭取弄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就不信他們不想合家團圓？
    在臨行前的一晚，我打了輛出租車，來到解放軍205醫(yī)院看望母親。
    母親三天前才做過開顱手術(shù)，從腦袋里抽出了大量淤血，目前情況尚未穩(wěn)定，仍處于深度昏迷中。我斜坐在床邊，攥著母親冰冷的雙手，盯著她蒼白的臉孔，又是心疼又是擔(dān)心，一想到明天就要遠行，前景兇險難料，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父親搬了一把椅子，緊挨著我坐下，不停地長吁短嘆。因為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他的神情憔悴，佝僂著背，僅僅幾日不見，就好像老了幾十歲。
    和父親聊了幾句閑話，我把存有賣舅舅老宅所剩余款的銀行卡交給他，吞吞吐吐地說：“爸，媽現(xiàn)在病了，你也脫不開身，我跟外地朋友聯(lián)系過了，想去那兒把孩子生下來，順便再散散心。”
    聽我這么說，父親抬起頭，驚愕地看著我，說：“薇薇，你……你……這……這怎么行？”我不敢多說什么，勉強擠出笑容，用力點著頭，以示自己的堅決。
    父親定定地望了我半晌，眼中漸漸流露出一股哀傷。他輕輕嘆口氣，接過銀行卡，揣進懷中。頓了頓，他突然又拉起我的手，說：“好吧，薇薇，既然你已經(jīng)決定了，我也不攔你，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做傻事。”
    都說知女莫若父，父親顯然已猜出了我的打算，而他這句話，更是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負罪感，要不是因為我的沖動魯莽，也不會搞到今天這種家破人亡的地步。我越想越難受，再也無法抑制情緒，一把摟住他，嗚嗚哭了起來。
    父親輕輕拍著我的后背，柔聲地安慰著我。待我哭聲漸止，他輕輕推開我，從懷里掏出一塊手表，塞到我手里，說：“這個給你。”
    那塊手表是白鋼質(zhì)地，棕色的皮表帶，款式非常老舊，外殼布滿劃痕，玻璃罩還裂開了一道口子，指針已經(jīng)不再走動，看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父親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舅當晚發(fā)病后，有過一次短暫的清醒，把這塊鶯歌手表交給你媽，又反復(fù)叮囑我們，一定要留給你。后來我聽你媽說，這塊表是當年參加全景畫繪制時，一位軍隊老首長送的，是那個時代流行的瑞士鶯歌表。你好好收著吧，別辜負了你舅對你的期望。”
    我心里驟然泛酸，看來舅舅一直都在惦念著我啊，趕忙摘下自己的浪琴，把那塊鶯歌表仔細戴在腕上，哽咽著說：“爸，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父親笑了笑，愛戀地看了我很久，才說：“走吧，別惦記你媽，家里有我。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
    我擦干眼淚，使勁地點著頭，向父親道別后，一步一回頭地走出病房。
    回到家中，我給手機定好鬧鈴，接上充電器，也懶得脫衣服了，一頭就栽倒在床上，緊緊地攥住腕中的手表，淚眼模糊，望向屋頂，無聲地啜泣著。
    那夜我失眠了，腦袋里像塞了一團亂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至天色微明，困意無法抵擋，才迷迷糊糊睡了半個小時。
    早上，我找出一件平時不常穿的黑色小皮夾克，包裹住紅木板，塞進小腹填充物內(nèi)，帶齊必要的證件和錢款，打車來到市婦嬰醫(yī)院。
    推開醫(yī)院大門時，借助玻璃的反光，我清楚地看到，身后院子里，有兩個穿灰色棉服的男子正裝著吸煙，卻又不斷偷偷地瞟著我。
    我冷哼一聲，心說拜拜了，蹣跚著走入大廳，排隊掛號后，兩手扶著后腰，慢慢蹭進二樓女廁。諒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跟進來查看。
    我走進一個單間，掛上插銷，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傾聽著。廁所內(nèi)靜悄悄的，只有頭頂水箱漏水，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輕微滴答聲。
    確定無人后，我放松下來，迅速解開衣扣，取出肚皮上綁縛的填充物，也顧不得臟，扒開紙簍里的廢紙，一股腦塞進去，又換上皮夾克，把紅木板插在后腰。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9點半，剛剛好。將手機調(diào)成靜音模式，裝進塑料袋，牢牢地系緊袋口，揭開水箱蓋子，慢慢沉在里面。昨晚我已將手機充滿了電，基本可以支撐五六天，一旦警方察覺我出逃，試圖利用手機信號對我進行定位，那就讓他們在醫(yī)院里瞎轉(zhuǎn)悠去吧。
    自覺一切都準備穩(wěn)妥了，我用手按了按胸口，平靜一下心緒，開門走出單間，推開窗戶，抬腳躍上窗臺，側(cè)身爬到外面，抓住墻體的排水管，手腳并用，一點兒一點兒往下蹭著，落到樓后的停車場內(nèi)。
    連續(xù)幾個月的精心偽裝和謹慎觀察，讓我認定跟蹤者已經(jīng)松懈了很多，不但減派了跟蹤人手，也絕不會想到在醫(yī)院外圍預(yù)先埋伏眼線。
    我站在原地，左右瞧了瞧，見毫無反常跡象，便迎著幾個取車人詫異的目光，一溜小跑地沖出停車場，鉆進在路邊趴活的出租車，直奔錦州火車站。
    在這之前，我已上網(wǎng)查詢過車次，知道很快就會有一輛從山海關(guān)始發(fā)，途經(jīng)錦州，開往沈陽的K7341次列車。我之所以沒有選擇乘坐汽車出逃，主要還是考慮到車廂狹小和人員密集等因素，假如我依舊被幕后黑手跟蹤，甚至與他們發(fā)生打斗，根本就無法順利脫身。
    從出租車下來，主樓赫然懸掛著那塊大鐘，正好是10點15分，高音喇叭里正在播報，提醒旅客們K7341次列車已經(jīng)開始檢票，距離開車不足10分鐘。
    我小跑著穿過馬路，沖進售票大廳，買了張站臺票，匆匆跑到候車室，混跡在龐大的人流中，強壓住心中的急迫，慢慢走進站臺，登上那列火車。
    不久，汽笛嗚嗚鳴響，列車猛地顫了一下，緩緩開動起來。我心中隨之涌起一股酸澀，想起了父母和舅舅，想起了羅遠征和馮超，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家，或者還能不能再回家。
    我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望向窗外，淚水順著臉頰一滴一滴流了下來。
    列車快速駛出站臺，幾縷日光生硬地射進車窗，打在我的臉上，雖然很溫暖，卻讓我覺得微微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錦州城漸行漸遠，逐漸在淚水中模糊起來，一陣無以復(fù)加的悲傷涌上心頭。
    由于心情極度煩亂，我始終抱著肩膀，背靠車廂，閉目養(yǎng)神。身下是車輪磕擊鐵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震蕩，耳邊是車廂內(nèi)嘈雜的人聲，我只覺得腦袋里面似乎有一根細細柔柔的針，沿著血管四處快捷游走，不斷刺痛著我的每一條神經(jīng)。
    兩個多小時后，列車速度漸緩，終于駛進了沈陽站。聽到報站聲，我才如夢初醒，趕忙下了列車，順著亂哄哄的人流走出站臺。
    站在沈陽火車站廣場，無數(shù)旅客從我身邊匆匆走過。望著周圍并不熟悉的景致，我使勁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地說：我來了，我一定要找到你們。隨后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和平區(qū)三好街電子市場，買了一部新手機和一張不記名的神州行電話卡。
    沈陽作為省會城市，比錦州要繁華許多，觸目皆是高樓大廈，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在這里我對地形不熟，連街道都分不清，完全兩眼一抹黑，單打獨斗肯定要吃虧，必須找個當?shù)厝藦呐灾敢齾f(xié)助才行。當年的警校同學(xué)倒是有幾個，關(guān)系也都挺好，可此時我已負案在逃，成了通緝犯，又敢去找誰呢？
    我坐在路邊的石凳上，把熟人在腦中挨個過篩子，突然想起一個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絕對是最佳選擇。
    我興奮地掏出手機，嘗試著撥打我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我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現(xiàn)在就職于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桑佳慧的電話。
    真倒霉，桑佳慧的電話竟然關(guān)機了。這讓我倍感納悶，要知道，干我們刑警這行的，最怕臨時出案子聯(lián)系不上，所以有個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手機必須24小時開機。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是絕對不能關(guān)的，為了預(yù)防萬一，平常都隨身多帶塊電池。
    我思索半天，還是不甘心，又打給省廳刑偵總隊，謊稱是桑佳慧的親戚，家里出了急事，現(xiàn)在聯(lián)系不上她。接電話的人告訴我，桑佳慧前些日子去外地辦案，一直沒回來，你改天再打吧。
    揣好電話，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暗嘆運氣不好，看來眼下只能靠自己了。
    我站起身，搖頭晃腦的地四下瞧著，街道上人來人往，雖然沒有誰對我注目，但似乎又都在監(jiān)視著我。我不禁有些疑神疑鬼，反手摸了摸插在后腰的紅木板，決定還是先找個地方將其妥善收好，若是一直隨身攜帶，就算弄不丟，對我的行動來說也是個累贅。
    我尋思著最好能找家銀行買個保險柜，就拉住一個路人詢問。那個路人告訴我，附近有家建設(shè)銀行，在魯迅美術(shù)學(xué)院斜對面，緊挨著魯園古玩市場。
    聽說魯美就在附近，我愣了愣，一時間心潮涌動，生出無數(shù)感慨。魯美不光是舅舅的母校，當年創(chuàng)作全景畫，也曾邀請該校多名著名學(xué)者與畫家參與。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他們做調(diào)查。
    謝過那名路人，按照他的指點，我穿街過巷，信步走到魯美，看到有門衛(wèi)盤查。出于謹慎，我沒敢貿(mào)然往里闖，只是站在對面的一棵樹下，默默地觀察，盤算著要如何混進去。
    校門口不斷有學(xué)生進進出出，個個面孔稚嫩，神采飛揚，讓我不由想起了年輕時的舅舅。看著看著，我恍惚起來，視線也跟著迷離起來，仿佛看到一個男子，腋下夾著畫板，微笑著迎面大步向我走來。那容貌裝束，好像是年輕時的舅舅，又好像是畫作中那個酷似舅舅的戰(zhàn)士。
    再走近些，我猛地發(fā)現(xiàn)，他腋下那塊畫板竟然幻化成紅木板，在日光下散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微微一怔，凝目再瞧，天晴日朗，一切如故。
    胡亂想了半天，我最終還是打消了進去的念頭，搖頭嘆氣地來到拐角處的那家建設(shè)銀行。剛要推門，借助玻璃的反光，我忽然看見旁邊的魯園古玩城，心中不由一動，何不找個明白人對紅木板做個鑒定，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玄機？
    魯園古玩城是東北最大的古玩市場，占地面積極廣，堪比北京潘家園，主體是一條長街，兩側(cè)店鋪林立，或高或矮，雕梁畫棟，匾額鮮明，均為仿明清式建筑。雖然當天不是周末，但依舊人流稠密，顯得熱鬧非凡。
    我沿著步行街慢慢溜達，東張西望地尋找了很久，最終選定一家門面最為古樸，題名為匯寶齋的店鋪，推門進去。
    見有人登門，店主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熱情地跟我打著招呼。那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年男子，頜下白須飄然，穿了件藏藍色的棉布長袍，手中托著精巧的紫砂茶壺，很有些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
    當時店里沒有其他顧客，我覺得機會難得，就取出紅木板，謊稱是祖輩傳下來的，現(xiàn)在手頭緊，急需用錢，請他幫忙鑒定一下，又掏出兩百塊錢作為酬勞。
    老人放下茶壺，慢慢捋著胡子，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卻推開我的手，說了句舉手之勞。隨后他戴上老花鏡，捧過紅木板，瞇著眼睛仔細端詳起來。
    足足看了五六分鐘，老人抬起頭，目光閃動，連聲說好物件，又愛不釋手地把玩多時，才慢慢告訴我：木板的底料叫鑌鐵紅，是產(chǎn)于外興安嶺的一種稀少紅木品種，平素極難得見。據(jù)他的經(jīng)驗判斷，距今至少有不下千年的歷史。表面那條象形龍紋確實是針刻而成，但鑌鐵紅質(zhì)地堅硬，不輸于鋼鐵頑石，實在無法想象是如何刻上去的。針孔周邊那些黑紅色是一種具有高滲透性的油彩，侵蝕了紅木木質(zhì)。目前還看不出木板意味著什么，但就其精美程度而言，或許是古時裝飾器具的某一塊截取物，應(yīng)該具有很高的收藏價值。
    聽老人這么講，我腦子一陣陣發(fā)蒙，罕見的千年木板突現(xiàn)人間，上面又雕刻著奇怪的龍紋，滄海桑田的感覺實在太過沉重，距離現(xiàn)實更是遠得離譜，事情似乎越來越復(fù)雜了。
    見我半天不吭聲，老人誤以為我在考慮，問我是否愿意出賣，還說可以出高價來收購。我訕訕地搖了搖頭，隨口編個理由回絕他，揣起紅木板，慢慢走出古董店。
    我雙手插進衣兜，毫無目的地沿街緩行，心中暗暗思索：如果紅木板真的距今有千年歷史，而且采自外興安嶺，那剛好處于我國遼代時期。據(jù)我之前的考證，遼朝起源于東北，曾興盛一時，宮廷貴族之間素來信仰佛教，大廣濟寺和錦州古塔均為遼人所建，看來這塊木板極有可能是遼人遺留。但讓人不解的是，舅舅又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呢？難道是當年采風(fēng)之際，在古塔內(nèi)部找到的嗎？
    不知不覺間，厚重的烏云飄過頭頂，太陽被層層掩蓋，天色逐漸陰沉下來，空中飄起細密的雪花，在北風(fēng)的吹拂下窸窸窣窣地鉆進領(lǐng)子中，隨即化為冰水流下，冷得我渾身直打戰(zhàn)。
    我晃了晃頭，兩手拽起領(lǐng)子，琢磨著把紅木板存進銀行，再找一個小賓館住下。轉(zhuǎn)身快步走到街口，我剛要抬手攔車，一家小店吸引了我的目光。
    其實小店的門面極為普通，跟其他店鋪相比毫不起眼，主要是大門兩側(cè)懸掛著那副對聯(lián)——“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讓我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收住腳步，站在臺階下，抱著肩膀，直直地望了半晌，猛然想起舅舅客廳中的那幅書法橫軸，不就是這前半句嘛！抬頭再細看那店名，是刻在一塊棕色木牌上的，四個標準的黑色楷體大字：小唐紋身。（此處應(yīng)該是“文身”，但店名屬于店主自造專有名詞，所以此處沿用“紋身”。）
    想到在舅舅的那幅人皮畫中，年輕戰(zhàn)士有可能是文身圖案，我無端生出一絲強烈的異樣，不自覺地抬腳上階，推門而入。
    屋內(nèi)熱氣撲面而來，溫暖如春，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繚繞著，有點兒類似檀香，聞在鼻中，通體舒坦，說不出地受用。左右一打量，整體面積不是很大，也就十余平方米，所有家具物事都為花梨木所制，雕工精細，造型典雅，顯得古色古香。靠里有一張八仙桌，桌旁坐了兩個人，正回頭望著我。
    其中一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材魁梧，剃了個锃亮的光頭，滿臉橫肉，禿眉小眼，一副彪悍的樣子。他的棉服半脫，披在肩上，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壯的右臂。
    男子身邊是一個女孩，最多二十歲，穿著淡粉色高領(lǐng)毛衫和藍色牛仔褲，體態(tài)苗條，皮膚白皙，下巴尖削，滿臉都是溫柔，滿身盡是秀氣。尤其是那一雙丹鳳眼，更是黑白分明，顧盼流轉(zhuǎn)，極有神采。
    那女孩站起身，朝我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說：“您稍等，我要先忙完手里的活計。”聲音極淡極柔，透出一股涼絲絲的味道，讓人沒來由地生出幾許親近感。
    見此情景，我已猜出女孩是店主，男人是顧客，正要開始文身。我也不便打擾，只是說了聲好，示意她繼續(xù)，然后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
    就見女孩捏著一顆淡粉色的小石頭，在男子臂膀處迅速抹了幾下，皮膚表面便留有一片淡淡的紅漬，又拿過一個淡綠色的小瓷瓶，拔去軟木塞，倒出些許棕黃色的黏稠液體，用右手食指蘸著，一點兒一點兒涂抹上去。
    女孩拿起一塊白色紗布，擦去淌下的多余汁水，淡淡涼涼地說：“稍微有點兒疼，不過很快就會好的。”
    那男人抬頭看著她，面帶恭敬，近似于討好地說：“小唐，你就盡管扎吧。”說著，從兜中摸出一盒軟中華，磕出一根煙，叼在嘴里，取出火機準備點燃。
    不料，那個叫小唐的女孩臉色突變，伸手一把搶過香煙，使勁扔在腳下，嚴厲地說：“不許抽煙。”男人愣了愣，咧嘴沖她尷尬一笑，沒有任何慍怒的表現(xiàn)，反而順從地將煙盒與打火機揣回兜中。
    我有些吃驚，心想這女孩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那男子明顯是個社會混子，居然會乖乖地老實聽話。
    八仙桌上擺放的物事不少，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足有幾十件，看似雜亂無章地隨意放置，卻又好像有著獨特的排布。其中有一個淡黃色的長木條，外延雕刻著卷浪花紋，半寸多高，一拳左右寬度，瞧模樣是一個鎮(zhèn)紙，表面密密麻麻豎立著各式各樣的銀白色金屬針，有粗有細，有長有短。
    小唐伸出右手，手指細長白嫩，猶如彈鋼琴一般，在針叢上方快速地掀動幾下，指縫間便多出一根不足三厘米的小針。動作雖然不是很快，但我竟沒有看清她的具體手法。
    小唐輕巧地捏著針尾，插入一個類似鼻煙壺的綠色小瓷瓶中，繞圈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再抽出來時，針尖已變成亮晶晶的深藍色。
    我覺得十分有意思，就往前探著身子，睜大眼睛，想看看這個文身到底是怎樣做出來的。
    小唐用拇指、食指夾住針尾，豎直舉在眼前，微微皺起眉頭，凝神瞧了片刻，口中默念幾句，而后看也不看，突然垂直刺入男子上臂肌肉中，又快速拔出，緊貼著第一枚針孔，再次豎直落針……
    皮膚表面針孔清晰，色彩鮮明，卻沒有絲毫血液滲出。
    她的針勢如行云流水一般，奇快無比，幾乎就是貼著皮膚劃撥。據(jù)我保守估計，一秒鐘內(nèi)至少能刺出五六針，直看得人目不暇接。但見針頭色澤漸淡，小唐手腕一翻，將銀針插進瓷瓶，重新蘸墨，繼續(xù)點刺。
    小唐神情肅穆，手下如飛，三五分鐘后，一個拳頭大小、通體暗藍、栩栩如生的虎頭，便出現(xiàn)在年輕男子的臂膀上。
    小唐退后半步，歪著腦袋，瞇眼瞧了瞧，面上浮現(xiàn)出一抹微笑，看來很是滿意。她又倒出少量棕黃色汁液，抹在虎頭文身上，撕了一層保鮮膜，包裹嚴實，搓了搓手，輕輕地說：“記住，三天之內(nèi)不可沾水見風(fēng)，也不能吃禽類海鮮這些發(fā)物。”
    那男子站起身，嘿嘿傻笑著，好像撿了多大的便宜，不停地向小唐點頭致謝，點付錢款后，穿好衣服推門而去。看那數(shù)目，居然有3000元之多。我吸了口氣，心想這買賣也太賺錢了吧。
    小唐數(shù)也不數(shù)，拉開抽屜，將錢扔了進去，又抓過一條白手帕，將銀針擦抹干凈，隨手刺入淡黃色的木條中。
    我注意到，她根本就沒用眼看，但刺入的位置卻不偏不倚，剛好是針叢內(nèi)的一小塊空白區(qū)域。小小的銀針透體而入，毫無阻滯，直接深陷過半。真不知道是她的手勁大，還是木頭軟。
    我正思索著，小唐走到我面前，淡淡地說：“您好，您是來文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