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夢魂中，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fēng)。【注】
    江凝煙醒了。
    天尚未全亮，鮫綃紗帳外卻已有人垂手侯在了那里，此時聽到了動靜，便小聲詢問：“小姐，您醒了？”
    隨后帳子被人用銀勾掛了起來，借著不遠處羊角宮燈微弱的光她看到一張白凈清秀的臉，十三四歲的年紀，雖無十分顏色，卻溫婉可人，讓人見之忘俗。
    正是她的大丫鬟暖玉。
    她恍然一笑，自己怎么又忘了，這已經(jīng)不是她原來的世界了。
    這里是大興王朝，永定三十一年，而她，是京兆江家江二老爺?shù)牡臻L女，江凝煙。
    這邊兒暖玉伺候凝煙穿衣梳洗，旁邊的整理著床鋪的丫鬟藍田則聲音清脆道：“昨夜又下雨了，天兒眼見著涼了起來，也該給您換上厚被子了。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凝煙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記起那個夢，淺淺一笑：“很好。”
    鏡子里的她仍然是同前世一樣的容顏，只不過時光倒退，這張臉又恢復(fù)了幾分稚氣。
    所以，雖然是同一張臉，生活卻已經(jīng)天翻地覆。
    暖玉邊給凝煙梳著頭，邊說出今早剛聽到的消息：“聽珍珠說昨天傍晚時候夫人身子不大舒服，飯也沒怎么用，老爺讓大夫來看，夫人似乎是有喜了，只不過尚不到兩個月，還不顯脈。”
    “哦，是么？”凝煙不動聲色的撥了撥匣內(nèi)的釵子，輕聲道：“五年了吧，也該是時候了。”
    藍田撇了撇嘴：“這下好了，夫人可高興了。不過她就算生了兒子又怎么樣，咱們少爺照樣是老爺?shù)牡臻L子……”
    是啊……不管怎么說，奕然都是父親的嫡長子，只是若是李氏生了兒子，弟弟這沒了生母的嫡長子未免就有些尷尬了……畢竟父親很是喜歡這位繼夫人呢。
    站起身，凝煙淺笑著對二人道：“吩咐下去，我今天不在屋里用早飯了，我要去給母親請安。”
    李氏就是再不喜歡見到他們姐弟，現(xiàn)在她也只能開始學(xué)著忍忍了。
    走在通往李氏院子的游廊上，凝煙望著頭頂這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jīng)來了這個世界十年了。
    這個身體的母親殷氏在她三歲的時候就因為難產(chǎn)沒了，凝煙那時對這個世界并沒有什么歸屬感，所以對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娘親沒有感情，自然也談不上傷心。倒是那個艱難存活下來的弟弟，不知為什么令她有種莫名的親近。但隨著年齡的變化，這個小男孩兒容顏漸漸明晰，她記憶深處的身影也再一次鮮活時，她就知道了，有些事或許真的有天意。
    她竟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弟弟。
    前一世，凝煙高考的那一年父母因車禍去世，留下她和弟弟相依為命，所以盡管她已經(jīng)收到了重點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仍然決定輟學(xué)去打工。她要照顧弟弟，讓他完成學(xué)業(yè)。
    可不料她剛做了決定，尚在讀高一的弟弟就已經(jīng)私自休學(xué)，然后留下一封信偷偷跑到外地去打工了。他怕她擔(dān)心，每天會給她一個電話，但卻從不讓她找到他。
    自從沒了父母，就只有弟弟和自己相依為命，雖然她是姐姐，其實卻是當?shù)艿艿囊恢痹谧o著她。
    她用一切業(yè)余時間打工賺錢，想讓他早點回家。
    可后來弟弟寄回來的錢越來越多，完全夠他們讀書生活時，他卻還是不回來。
    她用了各種辦法，只有稱病將他騙回來過一次。
    弟弟回來的時候，她驚訝的發(fā)現(xiàn)，離家一年，走時還是一臉青澀的少年已經(jīng)以一種令人驚恐的速度變得成熟。
    然而很快他又再一次離開了。
    最后，直到她畢業(yè)，才等回了他被毒品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體。
    是她，沒有照顧好弟弟。
    所以，在這個世界，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夠陪著弟弟長大成人，讓他此生平安喜樂，衣食無憂。
    就算他已經(jīng)不是他，只有一張和以前一模一樣的臉。
    繞過游廊，進入李氏的院子，回憶戛然而止。
    說起這李氏，也實在不是什么聰明人。
    李氏嫁來的第一天，尚是人生地不熟，就給了自己和弟弟一個下馬威。其實若是凝煙自己也就罷了，可她不能容忍她挑撥弟弟和父親的關(guān)系，讓父親厭憎他。
    她很快就給了李氏一個教訓(xùn)。
    那時祖母還在世，李氏為了討好祖母，特意讓人打聽了祖母的作息時間，想著要在這些規(guī)矩上討好祖母。
    凝煙派人給了她假的信息，于是到了該給祖母請安的時候，李氏足足晚了半個時辰。因為這個，祖母至死都不太喜歡李氏。
    所以，她現(xiàn)在就算有了孩子又怎么樣？誰知道她肚子里的是男是女？想要得意，時候還早著呢。
    她們來日方長。
    這邊江凝煙想著如何保護弟弟在家中的地位，他爹江泓林這邊兒也忙著讓江家提升在京城的地位。只是他如今夾在太子和秦大將軍兩個當權(quán)上位者之中，沒她那么輕松而已。
    大興王朝建國兩百余年，地大物博資源豐富，周圍各國皆俯首稱臣，就算如今的皇帝好大喜功了一些，但近年還算風(fēng)調(diào)雨順，所以王朝的人民俱都以為日子會這樣安居樂業(yè)下去……誰知道就突然變天了。
    最近京城的百姓有點煩。
    老皇帝越來越老了，秦大將軍權(quán)利越來越大了，他兒子也越來越壞了。
    秦紹，字子摯，秦大將軍獨子，京城第一惡少。
    說起來這廝也是京城鼎鼎有名的人物，還沒出生就令全京城的人津津樂道。
    他爹秦起秦大將軍這輩子若是說有什么不如意，那就只有子嗣這一事了。十八年前，秦大將軍嬌妻美妾一個不少，生孩子也不從惜力氣，可不知道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忙活十多年生是連根毛都沒忙活出來。于是年近四十的秦大將軍急啊，老子這么大的家業(yè)，怎么能沒人繼承呢？
    秦大將軍開始尋醫(yī)問藥，拜觀音拜菩薩，求爺爺告奶奶，高調(diào)做人，低調(diào)做事……全都沒用。最后逼急了，秦大人也不管什么面子了，廣貼告示，無論江湖游醫(yī)還是能人術(shù)士，都搜羅了一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賞之下也會有孩子。
    京城來了一位圣僧，大價錢賣了秦大將軍一塊求子寶玉，然后，秦大將軍有后了。
    其妻王氏很快就有了身孕，十月后便產(chǎn)下一子。秦大將軍千辛萬苦才求來這么一個兒子，自然是如珠如寶，可這孩子一出生身體就不好，秦大將軍連名字都不敢給愛子起，生怕上了閻王的生死簿，只因這孩子是臘月生的，小名喚為十二，直到過了夭折的年紀才正式取名為秦紹,取傳承之意。
    據(jù)說這秦十二生性暴虐，壞事做盡，他就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把人當人看。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全是因為其父之權(quán)勢。
    說起來，他爹秦起秦大將軍在大興王朝絕對是牛、逼哄哄的存在。當今皇帝昏聵，朝廷內(nèi)有奸妃外有權(quán)臣，而這個秦大將軍便是這伙人的領(lǐng)袖。傳聞其人品行不正，卻深受皇帝器重，為人囂張跋扈，在朝中儼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尤其自不久前蘇首輔下臺，朝內(nèi)便成了這個秦大將軍的“一言堂”，凡是與之作對的官員都沒有好下場，就連皇帝也隱隱有著不放在眼里的勢頭，眾官敢怒不敢言。
    有著這樣一個大權(quán)在握卻禍亂朝綱的父親，秦家的公子爺仗勢橫行欺壓百姓強搶民女不是很正常么，畢竟要什么有什么的秦少爺整天除了出門刷下限外也沒別的事可干。
    可壞事做絕了，秦少爺也無聊。當小打小鬧已經(jīng)滿足不了秦少爺?shù)钠茐挠麜r，秦大將軍及時請了旨，想讓兒子入朝為官，為朝廷效力。
    皇帝很為難，這么個活閻王，除了吃喝嫖賭能干嘛？就推辭說先讓見見人吧。
    秦大人擇日將兒子領(lǐng)進了宮，那天正好趕上武比，等皇帝欽點了武狀元后，秦大少爺突然就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他要跟武狀元比試。
    反正不管有沒有暗箱操作吧，秦少爺最后順利地把武狀元打趴下了。
    皇帝一看竟然很高興：既然真有兩下子就好說了，讓他當個武官吧，他爹也是干這行的，算是子承父業(yè)了。
    秦大將軍的兒子當然不能隨便給個小官，皇帝琢磨來琢磨去，最后給了個差事：禁衛(wèi)軍南軍副統(tǒng)領(lǐng)。
    秦大少爺也不在意，隨隨便便地領(lǐng)了旨就走馬上任了。
    大興王朝王城禁衛(wèi)軍分南軍和北軍兩軍，南軍屬衛(wèi)尉統(tǒng)領(lǐng)o北軍屬中尉統(tǒng)領(lǐng)。南軍駐在宮殿之內(nèi)的城垣下o負責(zé)守衛(wèi)皇宮。京城除皇宮范圍以外o皆歸北軍中尉守護o城門及城郊由城門步兵校尉掌管。因為皇宮位于京城南部o所以衛(wèi)尉統(tǒng)率的軍隊稱南軍o京城北部歸中尉o所部即為北軍。雖然兩軍職責(zé)分工不同，但由于時不時會換防，所以在外人看來卻是一體的，統(tǒng)稱南北軍。自秦少爺當了南軍副統(tǒng)領(lǐng)后，因其小名十二，久而久之就有了個諢號：南北軍十二少。
    秦十二當了官后就不怎么出去禍害人了，于是京城的百姓日子也就跟著好過了一點兒，卻可憐宮里的侍衛(wèi)倒霉了。
    秦紹似乎對操練別人有著天生的熱情，自從領(lǐng)證上崗那日起，天天都跑去營地上班，風(fēng)雨無阻，而不管當日執(zhí)勤還是不執(zhí)勤的侍衛(wèi)，都要在他的魔掌下度過水深火熱的一天。
    日子沒法過了。
    【注】選自李煜《憶江南》
    原詞：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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