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只有短短的剎那，很快便各自移開。
    徐皇后坐在床榻上，看不清凌靜姝的神情，卻能清晰地看到衛(wèi)衍的臉。
    衛(wèi)衍抿著薄唇，俊臉上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聲音也平平板板的，聽不出喜怒：“也罷，既然皇后娘娘堅持，凌小姐也情愿，那微臣就為凌小姐診脈。請凌小姐到這邊坐下。”
    凌靜姝輕聲應了，略略垂著頭走上前來，在椅子上坐下了。
    衛(wèi)衍也坐了下來，淡淡說道：“請凌小姐伸出右手。”
    凌靜姝依言伸出右手，寬大的袖口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衛(wèi)衍沒有猶豫，伸出手指，輕輕地落在凌靜姝的手腕上。
    徐皇后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凌靜姝的臉龐，身子不自覺的微微前傾，唯恐錯過了一星半點。
    就在衛(wèi)衍的手指落到凌靜姝手腕上時，凌靜姝的身子難以抑制的輕輕顫抖起來，俏臉也瞬間沒了血色，嘴唇動了動，然后扭過頭，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一個人生的再美，嘔吐的時候也絕對好看不到哪兒去。
    衛(wèi)衍離的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蒼白的臉頰上滾落的汗珠，還有因劇烈嘔吐而含淚的雙眸。
    他不能流露出過度的關(guān)切，不能靠近她為她擦去額上的汗珠，他只能維持著僵硬的神色，眼睜睜地看著她這般痛苦難受。
    這是他見過的凌靜姝最狼狽的時候。
    也是他覺得她最美麗的一刻。
    他聽到自己的心劇烈地跳動，為她而跳動著。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滋味。為她的痛苦撕心裂肺，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懊惱自責，恨不得以身相代。
    活了二十四年，他終于對一個女子動了心。
    ……
    凌靜姝的神色顯得十分痛苦，額上滿是冷汗。
    這樣的神情和反應，絕對是裝不出來的。
    徐皇后終于放了心。旋即又皺起眉頭：“來人，快些扶著凌小姐到隔壁的屋子里，找一身嶄新的衣裙給她換上，重新梳洗過了再來。再將地上收拾干凈了。”
    徐皇后一聲令下，立刻便有幾個宮女走上前來。其中兩個攙扶著凌靜姝去了隔壁，另外兩個忙碌著收拾打掃，又開了窗子透氣。
    等收拾妥當了，徐皇后才嘆道：“真沒想到她的怪病這般靈驗，就連診脈也經(jīng)受不起。這日后該如何是好，想治病只怕也沒法子了。”
    這個時候，徐皇后也終于真正松了口氣。
    凌靜姝就是生的再美貌再聰慧再討喜也沒用。患了這等怪病，根本不能碰觸親近任何男子。
    衛(wèi)衍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喜歡上這樣的怪物。
    衛(wèi)衍垂下眼睛，不讓徐皇后看到他眼底的厭惡和憎恨，聲音里透出些惋惜和無奈：“是啊，不能診脈，只能開些不溫不火的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藥方，只怕很難治好。”
    徐皇后又輕嘆一聲：“她也是個可憐的姑娘，這花朵一樣的年紀，偏偏得了這樣的怪病。以后只怕是連嫁人生子都不易。”
    不管如何，她也不會讓這樣的女子進燕王府的大門了。
    衛(wèi)衍胸口像被巨石堵住一般，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他實在無心和裝模作樣令人作嘔的徐皇后演戲，隨意地扯了扯唇角，便不吭聲了。
    徐皇后卻不肯這么輕易放過他，沖衛(wèi)衍挑眉笑道：“你今日還沒為本宮診脈呢！”
    一把年紀，脂粉敷的再多也遮不住額上眼角的皺紋，還自以為美麗嫵媚的賣弄風情，真是讓人惡心。
    衛(wèi)衍心中滿是嫌惡，淡然應道：“皇后娘娘面色紅潤氣色極佳，鳳體已經(jīng)大好了，不診脈也無妨。”
    徐皇后瞄了衛(wèi)衍一眼，似笑非笑地揚起了唇角：“本宮剛才特意敷了些脂粉，免得一臉病容嚇壞了衛(wèi)太醫(yī)。其實，本宮現(xiàn)在還覺得全身乏力，難受得緊。”
    反正不管怎么說，是一定要診脈的。
    衛(wèi)衍沒再說話，走到床榻邊，為徐皇后診脈。
    今日診脈的時間比平日短了一些。
    衛(wèi)衍很快收回手，起身退后幾步，低頭稟報：“皇后娘娘脈相日趨平和，之前開的藥方再喝上兩三日就徹底無礙了。”
    徐皇后嗯了一聲，正要說話，便有宮女進來稟報：“啟稟皇后娘娘，凌小姐已經(jīng)梳洗過換了新衣，想著要來給皇后娘娘請罪。”
    徐皇后隨口應了句：“讓她進來。”
    ……
    衛(wèi)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了過去。
    凌靜姝換了一身粉色的宮裝，映襯著蒼白的臉頰多了些血色，看上去還算鎮(zhèn)定。
    衛(wèi)衍一時也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逼著自己移開目光。
    凌靜姝走上前，滿臉羞愧之色地行了一禮：“民女剛才在皇后娘娘面前失儀，還請皇后娘娘恕罪。”
    徐皇后此時心情頗為不錯，自是不會計較這些，頗為大度地應道：“你這是生了怪疾所致，又不是故意失儀，本宮豈會怪罪于你。”
    “多謝皇后娘娘寬容大度。”
    凌靜姝又抬頭看向衛(wèi)衍：“衛(wèi)太醫(yī)，剛才實在對不住。”
    對著一個男子嘔吐，不僅傷了身為男人的自尊，更傷了身為太醫(yī)的驕傲。
    衛(wèi)衍凝視著凌靜姝，目中似有千言萬語，語氣卻很淡然：“區(qū)區(qū)小事，凌小姐不必耿耿于懷。”
    凌靜姝又張口告退：“若是皇后娘娘沒有別的吩咐，民女就先告退了。”
    心里最在意的問題已經(jīng)有了答案，徐皇后也沒有多留凌靜姝的興致了，點點頭允了凌靜姝告退。
    凌靜姝走了之后，衛(wèi)衍也沒心情逗留，很快便告了退。
    徐皇后雖然心中不舍，卻也沒了理由挽留，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衛(wèi)衍離開。
    出了椒房殿后，衛(wèi)衍一時有些猶豫。
    此時若是去凌波殿，肯定瞞不過徐皇后。凌靜姝費盡心思，才讓徐皇后打消了疑心。他這個時候?qū)嵲诓灰吮憩F(xiàn)出對她的關(guān)心。
    罷了！
    來日方長！日后總會有機會的。
    他一定讓徐皇后為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衛(wèi)衍默默地在心里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然后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