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的人琢磨著里面好像生出了什么動靜,伸長了脖子觀望,門口的獄卒幾乎想破門而入,被拉善麗王叫住了。
她猜想兩人只是簡單的意見交流,看見懷明并無尋求援助的信號便安心下來。
門外的她懸著的心如同漂浮在九幽之外,卻半步不離懷明,清瘦的身子與昏暗的燈光融為一體,在羞澀的風中,顯得更加落寞,越是這樣,她便越心疼。
而里面的人在揭開真相之后,也變得躁動,霍三德也算是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懷明所言之意,這么直接公開,倒是讓他不知所措,是承認好還是否認好,都難。
回想過來,他算是徹底被驅趕進了胡同,怎么交代都逃離不了說謊的嫌疑。同時他最想不到的是此人居然還會洞悉人性之法,來得還是如此的鋒芒直接,根本沒有周旋的余地。
旁邊的人似乎只扔了這么一句話便撒手不理,剩下的像是被扯了衣物光著身子的霍三德,完全暴露在尷尬的環境中,而他的目的就是從縫隙出摸索最有可能的生存之道,以此來支撐自己憑什么有權利活下去的理由。
場面如同十二月的霜凍,連空氣也都靜止了。
外面還有一群將自己視為仇敵的人,個個持刀威武雄壯,思來想去還是不要與懷明發生沖突,不對,就連篇幅過大的動作也不能有。
懷明一副歲月靜好的休閑姿態望著竄來竄去的老鼠蟑螂,生平第一次見這些靈獸,還頗為好奇,現在只有霍三德如坐針氈,想必內心早就慌亂不已。
就靜等著他如何解釋。
可時間不會等人。
懷明從草垛最醒目的位置拔下一根看起來干枯但堅韌的草,放到手里卻被折成四五根,此番,完全是在告誡霍三德,與他們作對的下場,便只能如同這枯草一般。
“你信不信,在它落下那瞬間,你也會如此。”他頭先拉善麗王那邊歪一下,拉善麗王的劍便舉得更高,“別怕,我不是她,但你也最好不要試探。”懷明勾嘴笑,這一幕只有霍三德一個人看見。
聲音也恰好控制在只有他們兩人清晰聽清楚的范圍內,表面語氣再平常不過,卻細思極恐,霍三德開始發怵。
邪,很邪!
霍三德總算是認清了他,此人可謂是披著羊皮的狼,看似溫順乖巧,實則陰暗多面。
“我……”
“說了你當真會保我?”其實霍三德在被看穿的那一刻便相信懷明有救他的能力,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想要與這個人做朋友,因為他們都在用另外一張面皮茍且活著。
他又是一副神祗的面容,輕輕微笑,不用言語就可以完全表達。
你可以相信我,我們是友非敵。
即使這樣,懷明也要隱藏自己,把自己偽裝成個正常人,在霍三德看來,此人心深如海。
懷明把枯草放了回去,把手給霍三德,拉他起來。
霍三德不敢不領情,但也不敢讓堂堂的北漠未來謀士屈尊把自己扶起來。
“不麻煩公子了。”
懷明搓手,一抹勢在必得的微笑,湊近他耳瓣,仿佛這句話放在現在這個時刻來說極具戲劇性,“我們做個游戲怎么樣?”
“什,什么游戲?”即使知曉此人可以信任,霍三德還是對他有很大的戒備心。
“你只要把罪名攬了,我便救你。”
霍三德第一個不同意,正想問這么荒唐的事情他怎么能說出口,就被懷明奪先一步。
“欸,別著急,此舉不是害你,都說是游戲,你有聽過貍貓換太子的故事?”
霍三德恐慌,“公子某不是?”
懷明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霍三德立馬啞言。
換了個晦澀難懂的表情,嚴肅地看著他,“我知道你無辜,但是北漠的律法向來只講究合理,而你無法證明自己無罪,那么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依法處刑。”
“不管是誰引導你來求我,但想必都知道,只有我能救你。”流露的真誠無法讓人懷疑。
“那除此之外再無它法?”看懷明的神色不像是誆騙,北漠處理罪犯的方式也確實如同他所講,“那如何解救?你又為何相信我?”
事情進行到如今,皆如懷明所愿。
他斷定霍三德會信服自己,同時也絕對相信有些人不會放過霍三德。
沒有直接回復他的問題,反而繼續解說此事的必要性,“那人沒有殺你,是想借北漠之手將你了結,倘若北漠放了你,日后想必你也逃不掉,唯有假死,以他人之名重新生活,才可能換你一命。”
“你,你怎么知道……”雙瞳震驚。
霍三德雖名義上是個商賈,但背地里卻非法集資斂財,同時借由布匹生意運輸,助西郊國舊民往返雨漣城,個中做些買賣之余還打聽朝廷機密。
而后者一旦被發現,相關人員必然會為保守這個秘密付出性命代價。
霍三德無疑在其中。
懷明繼續說道,“他們目的是你,但殺害了另外一個人,我想此人與你有特殊關系才下不了此手,他,應該也在北漠吧。”進一步試探,霍三德明顯的緊張。
“并且非一般官職,要不然也不會躲得過獄卒的法眼,順利地打開牢門但假裝從外破門,所以損壞了表面,卻不知道,早在你們來之前,牢門重新更換了鎖。同時為了避免動作過大,便采用了非常手段,我想那是來自西郊國的幻術,施法者可令人無哀鳴死亡,這也就是我們為什么查不出死者死亡的原因。”
“因為,它同時來自域外。”
“我信你并不見證殺人一事,但肯定也能猜想到是何人所為……”說到此懷明便不再說下去。
事情來得太快,化作一團亂麻的霍三德在思考人生,表情復雜不已,一會兒懷疑,一會兒自責,一會兒憤怒。
很久才冷靜下來。
改變往昔偽裝的面孔,“你怎么會知道這么多,你到底是誰?”
“你無需知道我是誰,只需知道,這個忙,只有我能幫你。”俯身正臉對著霍三德,沒給他一點遲疑的機會。
燈光越加暗沉,萬物不久后便要歸于寂靜。
霍三德還是難以想象,沒曾想背叛的原來是自己人,“你為何要幫我。”他重新問一遍這個問題。
“你的人脈,你的財富,還有你的身份,我通通需要。”懷明也不再繞,而是直接告訴霍三德,此后,他們便是同一類人。
以此換回一條性命,值嗎?
霍三德問自己。
不過他不會給自己思考太久,無論是弄明白真相還是新生,他都沒有理由會放棄自己的性命,反而開始感激此人于生死之間救他一命,知道了懷明所行,也了然一笑。
“公子來此便是認定了我霍三德會答應你,除了那些我有的,就算要了我霍三德的性命又如何。”
此話一說出,便承認了此生便一道。
前世的李盛基遭人叛離,這一生的公孫懷明重掌命運,收納四海。
兩人談話后再次回到原來的局面,霍三德依照一副蠻橫不羈的嘴臉,堅決不吐露任何一句話,而懷明疲憊愧疚地走出牢門,對所有人深感抱歉。
“咳咳,是懷明無能,無法說服霍三德。”
拉善麗王看著他羸弱的樣子根本把霍三德那件事拋之九霄云外,眼里心里全是懷明的安危,“是不是那霍三德……”
他抓住拉善麗王的手臂,也沒否認是霍三德的原因,“許是牢獄沉悶陰暗,空氣不順,便感覺乏累無力,只需到外休息片刻便好。”
冰冷的體溫宣告著他身體的極限,拉善麗王也由不得多思,便想扶他出去。
卻被懷明叫住了,極其體貼,關心,“我身體狀況早已習慣了,便不費拉善麗王關心。”虛弱無力地看向林相將軍,“拉善麗王還需處理軍務,不妨麻煩林將軍送我一趟?”
林相將軍應答,場上便只留下來陳舒珩與拉善麗王。
而數日后,霍三德被判謀殺一罪,被處于死刑,此后無人過問,都在歡天喜地地迎接即將到來的中秋佳節。
所有人擔憂的流民爆發最終也沒發生,只要解決了生存問題,就等于解決了人生百分之九十的問題,無論是流民還是北漠居民,大家都因為吃住得到了極大的改變而握手言和。
眼下最關鍵的問題便是水資源,而多次因處理城內事務的金拿城城主鄧凌將率領幾千將士拜訪北漠。
懷明近日一直忙于處理府中事務,要趕在大哥回來前將府里的裝潢重新布置,幾乎沒怎么與麗麗見面,同時北漠軍也在歡慶著中秋的到來,聽說為了此事,麗麗特地精挑五百士兵,在月亮城舉辦一年一度的軍風大賽。
“公子,你怎么還在搗鼓這些粗活,交給下人來就好了。”桓巳急不可耐,“哎呦喂,看你的臉,都快趕上我腳下的灰土了,趕緊去洗刷洗刷,大公子就快到了!”
懷明一聽到大哥懷仁的消息激動得快從椅子上摔下來,辛虧幫扶著才沒出現意外。
他很是喜出望外,催促著桓巳,“快快快,速速更衣,我要親自迎接出去大哥。”
“慢點公子,要是被大公子看到你如此沒規矩,怕又是該說了。”
懷明也管不了這么多,他知道,只有在家人面前才可以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