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煙輕而易舉便能聽出他聲音里的壓抑和克制來,她不說話,男人的手指也就頓了一下,停留在她眼角下方,輕輕地摩挲。
池煙的眼眶有些發(fā)熱,不知道是來自內(nèi)部還是外部,遲疑幾秒,她還是搖了搖頭。
姜文濤正凝眉看著這邊,視線一路在她和姜榆楚這兩人身上打轉(zhuǎn),似乎想斥責幾句。
池煙平時和他接觸并不算多,姜文濤是忙人,整日整日的早出晚歸,她以前在姜家的時候也只偶爾會碰上幾次。
在她的印象里,姜文濤是一個嚴肅到近乎有些刻板的人。池煙都準備好了被呵斥的準備了,一抬眼卻只看見姜文濤動了動嘴角,眼睛里沒有半分怒氣,有的只是欲言又止。
接觸到池煙有些飄忽的眼神,姜文濤擺了擺手:“行了,都回房間去。”
池煙都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間的。
江南一品的別墅占地面積大,每間房間都十分寬敞,池煙有些走神,頭頂上方一直盤旋著姜文濤的那句話。
怪不得從進門開始,馮新嵐就一直盯著她看。
池煙仔細回想那人的長相,這才驚覺出那幾分相似感來自哪里,她往前左邊挪了幾步,然后看見落地鏡里的自己。
眼尾微調(diào)著,弧度微彎,溫柔中依稀又帶著絲絲媚氣——足足像了五六分。
比之前拍戲時,導(dǎo)演打趣照著她整了容的女主演要像的多。
池煙盯著鏡子看,視線似乎穿透了鏡面,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點,然后被定住,無論如何都收不回來。
有些凝滯縹緲。
直到身后傳來關(guān)門聲,池煙的眼皮才顫了一下,她沒回頭,從鏡子里看見姜易端了個杯子走近。
每近一步,水杯壁沿上沾著的水珠和水面上方的水霧就越清晰。
池煙用了進一分鐘,才讓自己把心思完全收回來,她眨了眨眼,然后轉(zhuǎn)頭去看他:“姜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接過那杯水喝了幾口,這才覺得嗓子潤了一些。
她還記得寧慧那次打電話過來,說見到了馮新嵐的時候,姜易問她如果馮新嵐想認她,她會怎么辦。
只這么些時日,姜文濤就把同樣的問題還給了姜易。
到底是父子,思考問題的角度都是一樣的。
姜易沒說話,池煙就權(quán)當他默認了。
她捏著水杯的手收緊,腦袋也微微垂下去:“什么時候知道的?”
“也不早。”
“那是多早?”
姜易低頭看池煙,想伸手把她抱在懷里,可是兩人之間還橫亙著一只杯子,他扯了下唇角,“一年前。”
池煙的眼睛被水蒸氣氳地有些潮,睫毛上的水汽似乎凝成了一個水珠,搖搖欲墜。
姜易嫌那個杯子礙事,干脆直接從她手里拿下放在了床頭柜上,單手把她按在了懷里:“想哭就哭,別忍著。”
果然聽池煙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的,“繼續(xù)說。”
姜易于是就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地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給她講故事。
他第一次動了想結(jié)婚的念頭的時候。
姜文濤本來特別激動,激動地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姜易在他眼里向來不開竅,在實驗室里對著各種實驗動物慣了,以前有人給他介紹小姑娘他都沒多大興趣,好不容易自己主動了一次,姜文濤那天的嘴巴沒繃住,差點咧到耳根去。
結(jié)果再一問結(jié)婚對象,還是挺熟悉的兩個字。
姜文濤本來以為自池煙回到池家以后,他們家和池煙再有交集,也只能是池煙作為侄女,根本沒想過是作為兒媳婦。
池煙的舅舅當初把她拖到姜家照顧一段時間的時候,已經(jīng)把該說的都說過了,那次任務(wù)兇險,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安安全全回來,那他們就當做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
如果不能回來,那就幫池煙回到池家。
不然池煙作為池遠山流落在外的女兒,沒有正當名義,根本不可能才池家那么順利地認了下來。
姜文濤本來以為這事兒都告一段落了,弟弟家里的私事他懶得管,弟媳婦的女兒更是跟他沒多大關(guān)系。
確實告了一段落。
轉(zhuǎn)眼幾年過去,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姜易突然說了句“想結(jié)婚”。
反應(yīng)最大的是姜榆楚,筷子都從嘴里掉了出來,說話也開始結(jié)巴:“哥……你要和靳聲哥去國外結(jié)婚啊?”
她也不愿意多想。
實在是姜易一連幾年身邊都沒有過女人。
姜易臉上沒多大表情,但是眼底卻暈著溫柔的光:“和池煙。”
然后姜文濤就成反應(yīng)最大的了。
關(guān)系太復(fù)雜,何況大概是受了馮新嵐的影響,他開始不喜歡池煙。
以前當個晚輩照顧著還可以,一想到當兒媳婦……萬一哪天像她媽媽那樣,拋棄了姜易怎么辦?
姜文濤是家里反對聲最強烈的那一個。
他開始跟姜易捋關(guān)系,姜易面無表情地“嗯”。
他問姜易想通了沒,姜易還是面無表情地“嗯”。
然后姜文濤就放下心來,安心地上了飛機。
結(jié)果過了半年,直到回家前一天,他才知道,姜易的“想通”跟他的“想通”,根本不是一碼事。
不僅想通了——還背著他把結(jié)婚證都領(lǐng)了。
再到后來,不用姜易細說,池煙也知道,她吸了吸鼻子,音調(diào)更低:“你爸沒少因為我罵你吧?”
姜易不置可否:“怎么?”
這兩個字聽在池煙耳朵里,類似于肯定回答。
“罵的最重的一次是什么啊?”
池煙輕聲又問,姜易也放輕了聲音回答:“大概是……不認我這個兒子?”
池煙抬了下臉,眉眼都輕蹙著,“萬一真不認了怎么辦啊?”
姜易學(xué)著她的樣子皺眉,“那我就跟你姓。”
池煙沒忍住彎了下唇,彎過之后又覺得眼睛漲得厲害,剛才喝的幾口水這會兒仿佛都涌上了眼眶,懸了一會兒直直地墜下來。
她干脆直接拽著姜易的袖子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聽到男人的聲音,他似乎是覺得她的反應(yīng)好笑,說話時帶著很輕的鼻音:“他就是那么一說。”
池煙依舊擦眼淚,不開口回應(yīng)。
姜易的襯衫袖口暈開一片深色,他也不大在乎,順著她的動作用指尖蹭了一下她的眼角:“兒子的老婆跟弟弟的老婆,誰輕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姜易的話音一頓,手撐在她的肩膀上,微俯下身看著她:“你呢老婆,誰輕誰重能分得清嗎?”
池煙的動作也頓住。
姜易眼底依舊溫柔,卻似乎有寒意漸漸浸在里面,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剛要把手收回來,池煙就伸手抱住他,她張嘴去咬他襯衣上的扣子,“你重。”
姜易嘴角彎了一下。
“一百多斤呢,”池煙腦袋下移,繼續(xù)咬下一顆扣子,“賣豬肉也能賣不少錢。”
“……”
池煙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不要她,只要你。”
媽媽她也不缺,有沈文馨就夠了。
·
池煙跟姜易在江南一品住了幾天。
姜文濤依舊早出晚歸,不過偶爾出現(xiàn)在飯桌上的時候,他看著池煙的眼神不像開始那樣充滿審視和打量。
馮新嵐那邊也一直安靜著,一連幾天都沒有出現(xiàn)在池煙的面前。
可是池煙又總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換一個想法,倒是更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到了第四天的時候,池煙終于回到了自己家里。
之前拍的那部電視劇已經(jīng)快要結(jié)局,正好是男女二號感情的一個大高潮部分。
男女主演主要任務(wù)就是毫無波瀾的甜,糾結(jié)和虐的部分就全部交給了她跟男二號,所以劇情的起伏也只在這兩個角色上。
這部劇風評一般到不能再一般,陸之然的粉絲明顯每天都在質(zhì)疑他為什么會接這種劇,同時還十分不滿意女主角的演技。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反過來也是一樣,池煙那個角色本來不夠出彩,結(jié)果硬生生被女主襯托成了天使一般的人物。
每次一出這部劇的宣傳,底下必定會有一堆人夸她。
再加上前幾天播的綜藝節(jié)目,池煙的路人緣一路飆升,好到她自己都覺得詫異。
舊戲已經(jīng)殺青,新戲還沒接到合適的。姜韻這幾天一直再給她物色廣告的代言,接到的邀約不少,但是要真挑選好總歸還是需要一些時間。
于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池煙這幾天的行程空了下來——她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沒有通告要趕了。
既輕松又空虛。
尤其在姜易這幾天一直晝夜不分地談工作的情況下。
池煙本來還以為自己會再多過幾天這樣的日子,結(jié)果整一周的時候,姜韻通知她工作的電話打了進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多少波動:“小池,姐姐給你接了個國際品牌的廣告代言,后天去試一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