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煙刻意停頓幾秒,沒有立刻再往下說。
她的腦回路似乎跟正常人不大一樣,按照常理來講,她沒有拿到獎至少應該傷心幾秒鐘,結果不僅沒有,她第一個想到的反而是之前跟宋羽打的賭。
因為還沒過幾天,所以她記得清清楚楚。
宋羽當初的原話是:【如果你沒得獎,我就叫你爸爸。】
池煙抬手輕蹭了一下下巴,隔了近半分鐘,她才聽到姜易開了口:“池煙……”
他的聲音不重,但是明顯語氣都變了。
“怎么了?”
池煙現在完全可以確定,姜易絕對是想歪了,不然不可能這時候叫她的全名。
果然,姜易答了后半句:“什么意思?”
池煙笑了笑,心情一下子就輕松起來,坐回床上輕晃了下腿,“字面意思啊,我要當……”
突然沒了聲。
她玩心大發,突然就不想說實話了。
姜易那邊開始有談話聲傳過來,伴隨著不絕于耳的腳步聲,他應該是正從某個熱鬧的地方經過,“當什么”
池煙咽了口口水,姜易的語氣太過于嚴肅,直接導致池煙一下子慫了下來。
她咳了一聲,“你猜。”
說完就不再說話。
姜易那邊同樣不出聲,直到聽筒里完全安靜下來,池煙才聽見姜易的聲音,很低,也很輕:“老婆。”
池煙心跳一下子快起來,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是要當媽媽,還是要當爸爸了?”
池煙:“……”
“我剛才看見你朋友了。”
池煙更說不出話來了。
怪不得姜易那邊剛才那么熱鬧,原來是在頒獎典禮現場。
“你猜怎么了?”
池煙:“我不猜。”
那頭男人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涼:“她管我叫了一聲‘媽’。”
“……”
這年頭流行性別轉換,她跟宋羽玩得又好,平常沒少爸爸兒子的互稱。
但是今天這一茬,她嚴重懷疑宋羽是故意的。
哪個男人被叫“媽”估計都不會太開心,池煙甚至能想象出姜易現在的表情,越往下想她就越慫,連忙把鍋往宋羽身上甩:“她亂叫的。”
她還以為姜易至少要繼續教育她幾句,結果沒想到他下一句就轉了話題:“這么想要孩子?”
“……嗯?”
她明明是疑問的語氣,結果到了姜易那里好像就變成了肯定的陳述,池煙聽見男人的聲音:“那我下次努力。”
話題突然就偏向了一個未知的方向。
池煙不做聲,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腹,平坦緊實,里面還空蕩蕩的。
“怎么醒的這么早?”
姜易這么一問,池煙才轉頭看了看外面,天還黑著,看不見星星和月亮。
池煙這次倒是沒把宋羽供出去,“夢見你來找我了,然后就醒了。”
這次輪到姜易不說話了。
池煙說的還真是沒說謊,最多算是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確實夢到姜易了,假的是她不是因為姜易醒的。
完全應了那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是真的想姜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那種想。
池煙鼻子一酸,一這么想,就又隨手拿過床頭柜的日歷看了看,還有不到二十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池煙昨晚拍戲拍到凌晨,今天醒的又早,這會兒神經一松懈下來就有些打盹,不等姜易說話,她就小聲說:“有點困。”
似乎是形成了習慣,池煙一困聲音就打不起來,聽起來像是蒙了層紗,軟成了一團。
“幾點去拍戲?”
池煙揉了揉眼睛:“十一點……”
“那再睡會兒,我九點半叫你。”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池煙迷迷糊糊地應聲,然后又迷迷糊糊地閉眼。
直到她的呼吸聲完全平穩下來,姜易才把電話掛斷。
夜深人靜。
他體內的躁動因子卻突然涌了上來。
真巧,他每次能到池煙也會醒過來,然后再去浴室沖個冷水澡,再半夜加個班。
年末的工作,到現在都已經被他夜以繼日地完成了七七八八。
姜易松了松領帶,也沒跟其他人打招呼,直接驅車回了家。
·
池煙一忙就忙到了十二月下旬。
姜易和她同樣的忙,忙到打電話都只是說個幾句話就各自再去忙。
《暗室》馬上就要收尾,池煙作為重中之重,這幾天尤其不能松懈。
池煙每天在車上都在背臺詞,然后分析表情和動作。
平安夜那天早上,姜韻開車送她去片場,她就對著劇本點頭,眼皮輕輕顫動,然后慢慢合上。
“小池?”
姜韻也不想叫醒她,但是沒別的辦法,她有正事跟她說。
池煙“嗯”了聲,用力晃了下腦袋才轉頭看過來。
“我中午要回國一趟。”
“嗯?”
池煙還沒理清思路。
“國內有個廣告代言,對方要求面談。”姜韻說著看了看手機,“這次我就不回來了,給你定的是31號的機票,可以吧?”
池煙點了點頭,“可以。”
姜韻朝她伸了伸手:“手機給我,我把蘇蘇的私人號碼給你存上,有什么事就給她打電話。”
蘇蘇,指的是副導演。
池煙聽話地手機遞過去,看著姜韻一起存了兩個號碼進去,她還有些困,只輕飄飄地看了眼,也沒多留意。
姜韻很快把手機又放在她手里,“記得吃蘋果。”
池煙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今天是平安夜。
她應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果然已經有了節日的氛圍。
平安夜在國外跟國內似乎不大一樣。
池煙拍完戲的時候,從片場出來是晚上七點左右。
大街上放了不少棵景觀圣誕樹,一排排小燈泡被纏成各種形狀,在樹上掛著,一閃一閃的。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似乎連天氣都被這熱鬧的氛圍給感染,這邊的溫度都比前兩天要高一些。
姜韻一回國,這個陌生的地方,就徹徹底底地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池煙穿梭在人群當中,路過某棵圣誕樹的時候,只停頓了幾秒的功夫,就聽到有人叫她名字,用的漢語,是一個女聲。
池煙下意識回過頭去。
無異于他鄉遇故人,即使這個故人她不愿意遇見。
沈寧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這么涼的天氣依舊維持著風度和氣質,她打量了池煙一眼,“還真是你啊?”
池煙沒說話,一低頭看見她手里牽著的小女孩。
是很久很久以前見過的小姑娘。
池煙記得這是MIA的女兒。
“你跟姜易還沒離婚啊?”
池煙:“……”
她沒想到沈寧這么直接。
“你說姜易到底喜歡你哪里?”
池煙不理她,抬腿就往前走。
沈寧也不在乎,跟在她身后繼續膈應她:“長得比你好,身材比你好,腦子比你好的女人滿大街都是,你說他怎么看上你了?”
這么長時間不見,沈寧還是這樣子。
池煙停下來看她一眼,“但是姜易就是喜歡我,你能有什么辦法?
“你的話適合送給你自己,長得比姜易好,身材比他好,腦子比他好的男人滿大街……”
池煙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街上的人,“一個也沒有……但是男人滿大街都是,你又不是找不到喜歡你的,何必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說著她伸手一指,“剛才那個男人一直在看你,還有甜品店門口的,現在還在看你。沈小姐,你還是趁早別喜歡姜易了,不然就等著孤獨終老吧。”
頓了頓,她又說:“我還有事,也沒舊跟你敘,就先走了。”
“池煙。”
沈寧幾乎是立刻叫住她,“你喜歡姜易幾年,我又喜歡姜易幾年?”
池煙沒回頭,也沒說話。
沈寧以為她心虛,“說不出話來了?”
池煙笑了一下,隱隱帶了幾分輕嘲:“那你知道姜易喜歡我幾年嗎?
“你還真以為我跟他是結婚前不久認識的?”
沈寧雖然沒說話,但是池煙從她睜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個意思——難道不是?
“你還記得他十八歲的時候拒絕過你吧?”
沈文馨曾經跟池煙說過這事兒。
沈寧臉色越發地不好了,下一秒,像是驗證一般,池煙繼續說:“他說不喜歡你對吧。”
她眼睛瞇了瞇,回頭看她:“還不夠你死心的?”
沈寧始終保持沉默。
直到半分鐘后,旁邊的小女孩痛呼了一聲:“姑姑,你捏疼我了!”
沈寧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松了手。
“兩條腿的螞蚱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是,沈小姐,你好自為之。”
池煙一句話都不愿意再多說,轉身就往前走。
好在這次身后沒有人再跟過來。
池煙一口氣走出去半條街,才把腳步放緩了些,輕呼了口氣。
這種需要動嘴皮子功夫的時候,還是宋羽或者白璐在旁邊更好。
剛才說了不少話,室外溫度低,說話的時候呼出來的熱氣在圍巾上頭覆了一層水汽。
池煙把圍巾往下拉了拉,算了一下國內的時間,應該是25號中午12點多。
剛給那兩人發了“圣誕快樂”,還沒把手機給收起來,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上頭是明晃晃的兩個大字——姜易。
不對勁兒。
池煙記得姜易的備注是他自己寫的,特別神經病地寫了個“姜易哥哥”。
她甚至沒時間想清楚,手一滑,已經條件反射地滑到了接聽。
池煙先開的口:“吃飯了沒?”
“嗯。”
她再次看了眼時間,“那要睡覺了?”
“沒有。”
池煙停下腳步。
周圍有人不停地經過,帶著歡聲笑語和濃烈的節日氛圍。
“怎么不睡?”
剛要問忙不忙,有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跑過來,舉著小胳膊捧了一大束的玫瑰花,一口英語說得奶聲奶氣:“姐姐,一個帥叔叔送給你的。”
池煙摸著她的頭發道了謝,覺得還是不合適,翻出錢包遞了錢過去,“花收下了,小妹妹幫姐姐把錢給那位叔叔送過去好不好?”
小姑娘很快又甩著兩條辮子跑遠。
池煙低頭看了眼那束嬌艷欲滴的花,鼻間全是淡淡的香氣,她心情也好了不少。
雖然這束花,應該算是她送給自己的。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問:“怎么不睡覺?”
“不想睡覺,”那頭停頓幾秒,把話說得曖昧,“想睡你。”
池煙嘴角的弧度擴得更大。
她眼睛微微瞇起來,“那現在你過來,我就給你睡。”
“怎么這么開心?”
“收到了一束花。”
“好看嗎?”
“好看。”
答完池煙才覺得姜易的反應不正常,按照常理來講,這男人應該問一句男人還是女人送的。
池煙:“你為什么不問我誰送的?”
那頭有車窗升上去的聲音,姜易突然笑了一下,“低頭。”
池煙依言低頭,上面有一張卡片,她挑了挑眉,然后把卡片抽出來,還沒來得及打開看,剛才那個小姑娘就又跑了回來。
她再次把小胳膊舉起來,不過這次手里拿的是池煙剛才給她的錢,拉過她的手塞進手里就一溜煙跑遠了。
池煙只能又把錢收回來,然后打開那張折起來的卡片。
卡片一打開,就有一張卡滑下來平躺在了花上。
是附近一家酒店的房卡。
池煙抿了抿嘴角,聽見那頭的男人說:“花送了你,你把自己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