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前營通知城中各官署的時間，眾人如期來到中軍帳外，在標營親兵的引領(lǐng)下進入。
    李自敬身著黑色束腰箭衣，頭戴笠盔，內(nèi)襯棉甲及精鎖子甲，負手背身站在北側(cè)。
    身后的桌案上，斜放著一把精美的彎刀。
    駐軍將領(lǐng)之中有幾名資格較老的,進來前還是滿臉輕松，看見這把彎刀后卻是面色驟變。
    就連面容，也是變得畢恭畢敬。
    許多地方文官們不知道這把刀的來歷，他們這些派駐地方的武將卻是知曉。
    這把彎刀，乃是崇禎十五年李自成襄陽定政時，與其妻高氏桂英取精鐵打造。
    據(jù)李自成所說，將以此刀作大順皇室之寶,世代傳襲，叫后世之君銘記大順得江山之艱辛。
    這把彎刀是李自成和高桂英親自設計,在大順軍中有著如同大秦虎符一般的權(quán)威。
    換句話說，這把彎刀是大順皇室的信物，持有此刀，便是李自成既定的皇位繼承人。
    這種密辛，只有追隨李自成造反起家，舊時在闖營為將，資格較老的那些人才是知道。
    就連李自敬的原身，也是根本不知道這把刀的事情。
    一直以來，李自敬都搞不明白李自成派自己來湖廣，一不給圣旨,二不給印璽，偏偏給了一把破刀,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如今,除了這把刀,李自敬也沒有證明這道命令的信物了,只能拿出來試試。
    之所以在駐地內(nèi),做出如此森嚴的態(tài)勢，就是為了震懾眾人,做最壞的打算。
    一旦震懾不住，李自敬會采取最下策的手段，那就是殺人立威。
    在心里，李自敬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的。
    帳內(nèi)也是氣氛肅穆，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標營親兵們皆是頂盔貫甲環(huán)立左右，緊緊盯著走進帳中的城內(nèi)文武。
    桌案下首兩側(cè)，是左果毅將軍郝?lián)u旗，右果毅將軍吳兆勝，兩人的面色都是看不見任何波動。
    在李自敬的身前略向前一步，站著名矮胖瞇眼，總有一副淡淡笑容掛在臉上的文士。
    這便是李自成為前營指定的軍師，曾有笑面虎之稱的顧君恩了。
    這是李自敬來到襄陽以來，首次號召全城文武入帳，馬隊傳達下去也是以不容置喙的的命令口吻。
    這是統(tǒng)一全城事權(quán)的第一步。
    等人的這段時間，李自敬進行了反思。
    回想到襄陽以來，自己的很多事情做得都很雜亂，沒有什么章程,頗有些到處亂撞的意思。
    統(tǒng)一事權(quán)這種本應該入城后第一時間吩咐下去的大事,居然一個月后才是忽然意識到。
    如果不是寶源局之人說的這些話，李自敬或許現(xiàn)在還沒想到,這件事早就該辦了。
    現(xiàn)在這個年代，不是和后世的工作一樣，在微信群一發(fā)，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自成在西安朝會頒布下去的政令，又有道路艱遠，很多都沒有抵達湖廣。
    李自敬這一路過來，也是翻山越嶺，走過眾多的無人區(qū)，這才是抵達襄陽。
    可想而知，關(guān)中諭旨想要傳達過來，也該是非常的艱難。
    在鄖陽明軍有所動向以后，李自敬感受到了臥榻之側(cè)的威脅，相比于高斗樞，自己的動作太慢太沒有章法了。
    前營來襄陽一個月了，這里的境況并未得到任何改善，就連臥榻之側(cè)的威脅也尚未解決。
    一旦讓襄陽的百姓覺得，李自敬來與不來都沒有任何區(qū)別，那個時候，人心就很難拾起來了。
    “都來了。”
    “坐吧。”
    李自敬斜睨一眼，轉(zhuǎn)過頭來。
    話語簡潔，口氣冷淡。
    李自敬的話，如同一柄尖刀，壓在了眾人的脖頸之上，很多人都是不明白，這個小闖王到底要做什么。
    很多人到現(xiàn)在都是一頭霧水，除了極少一部分資格較老的武將顯得異常老實外，其余人都是議論紛紛。
    在他們看來，李自敬的確是節(jié)制東路兵馬，但那是野戰(zhàn)的軍務，根本管不到他們這些城中官署的頭上。
    來的路上，也有人聽聞，前營正在查封城中二十四所寶源局，強行停鑄永昌錢幣之事。
    一些文官臉上帶著怨氣，顯然是肚子里有些話不吐不快，只不過因為場面過于嚴肅，還沒敢第一個開腔。
    李自敬決定開門見山，不搞那些彎彎繞，于是陡然間抬高嗓音，一下子壓制住了議論聲。
    “今日，叫諸位來，是為統(tǒng)一襄陽事權(quán)。”
    “很多人或許還不知道，我李自敬被陛下派往襄陽是來干什么的，今日便明明白白的告知各位。”
    李自敬向關(guān)中方向遙遙抱拳，肅聲說道。
    “我奉永昌天子詔命，以前營制將軍，節(jié)制大順湖廣諸路兵馬錢糧軍務。”
    說到這，眾人的面色還算正常，這事他們早就知道，而且也與他們不發(fā)生任何關(guān)系。
    有人張了張嘴，正要打斷，李自敬卻是在他們說話前，再度提高嗓音，壓制住了眾人。
    “你們可能要問，我前營查封寶源局之事，接下來要說的，正是此事。”
    “牛府尹，從我大順退出山海關(guān)以來，永昌錢幣在襄陽城中的貿(mào)易如何？”
    牛佺沒想到第一個會問到他的頭上來，眼中目光微微變動，隨后笑著出列。
    “尚可。”
    和一開始的李自敬一樣，簡潔明了。
    李自敬不無意外，臉上冷笑漸顯，緊緊盯著牛佺，直看得他渾身直發(fā)毛，下意識避開眼神，方才說道。
    “尚可？”
    “本將怎么聽說，城中商鋪都不收永昌錢，百姓拿著永昌錢無處花銷呢？”
    “牛府尹掌管襄陽政務一年有余，這么點事不會不清楚吧？”
    這是暗地里的事情，這也是這些文官舊來便有的惡習，只不過在兵敗之際，很多人自顧不暇。
    李自敬的話，將赤裸裸的現(xiàn)實擺到了臺面上來，揭開了這些文官們的遮羞布。
    牛佺還沒想好說辭，被問的怔住原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下面卻有官員站出來。
    此人，正是寶源局的主事宋成復。
    “小闖王，您掌管東路軍務不假，可這手未免伸的也太長了吧！”
    “開寶源局鑄幣之事，乃是陛下崇禎十五年時在襄陽定政所立，小闖王如此做法，難道是要欺君罔上嗎！”
    李自敬盯了他一會兒，隨即轉(zhuǎn)過身去，拿起桌案上，李自成在西安親手交給他的這把彎刀。
    “陛下以此刀，將湖廣托付于我。”
    “李自敬雖不才，卻也不能看著百姓受爾等貪官腐吏欺壓催逼而無動于衷。”
    “湖廣軍政兩務，現(xiàn)在我都要管。”
    說著，李自敬渾身露出淡淡的殺氣，眼眸微瞇，踏前兩步，來到宋成復身前。
    “宋主事。”
    “我不管，難道你要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