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政權,和鄉(xiāng)紳、地主階級,一向都是對立的。
如果不是武夫們大字不認識一個,處理不了文政,或許大順就連文官都用不著了。
因此在大順之中,文官的地位是非常低的,就連牛佺這個襄陽府尹,也是如此,和前明以文制武形成了鮮明對比。
牛金星說是文臣之首,其實就是個李自成安排在身邊的跟班,眾人沒主意了他就站出來,出謀劃策一下。
至于說政治上的大事,都是李自成親口敲定,根本用不著他處理。
宋獻策更是個方術占卜之士,有什么時候不確定局勢了,李自成就會找他出來算一卦,安定下人心。
至于說李自成真正篤信這種東西,還是單純拿宋獻策的卦言當宣傳部,這個誰也摸不準。
李自敬只知道,李自成這個便宜老哥的心思,并不比多爾袞簡單到哪去。
李自敬倒是覺得,李自成之所以表現(xiàn)出一副對宋獻策卦言特別相信的態(tài)度,那是因為宋獻策算的都是好卦。
給李自成算,就是十八孩兒主神器,天命讓其取朱家江山,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給大順軍算,無論怎么算,結果都是一個,大順肯定會贏。
這不很明顯嗎,李自敬現(xiàn)在覺得,宋獻策就是個神棍,李自成拿他的卦言安定人心。
這些文官在明朝時有多強勢,在大順就有多弱雞,隨便一個領兵的將領,都能跟他們翻臉。
只不過是如今西安還未陷落,大順的基本盤還在,潼關大捷的消息穩(wěn)定住了人心。
這些武將,也都是各司其職,很少有什么人在這種時候去和文官鬧別扭,做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畢竟說來也是,把這些文官氣跑了、嚇唬走了,誰給你寫字算賬,讓他們這些武將來做這些,簡直就是逼張飛繡花。
李自敬的想法,倒是很新穎。
這時候,一名身著淡藍色大順官府的官員出列。
“小闖王若要開墾荒地,下官建議,可從襄陽至棗陽一帶著手。”
李自敬看著這名官員,思索記憶,果然沒有印象,于是問道。
“你是何人?”
這官員聞言,昂首挺胸,抬手回道。
“下官襄陽令楊士科,北直隸永年人,前朝崇禎四年同進士出身,曾任工部屯田清吏司員外郎。”
“后因忤逆權臣楊嗣昌,貶回家中,崇禎十五年受陛下知遇之恩,啟任襄陽令。”
李自敬聽到一半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這個楊士科,在穿越前準備畢業(yè)論文的時候,還特意查過他,這是個死心塌地忠于大順的忠臣。
歷史上李自成撤出襄陽,楊士科留在城中殉節(jié)而死。
同進士出身,還在明朝工部屯田司干過員外郎,這是個人才啊,想必對屯田營繕等事比較了解。
這樣的人,做個縣令是不是有點太屈才了?
李自敬看著楊士科,是越看越喜歡,這可是當代的高知識分子,最難能可貴的事,這樣的文人,居然會為大順殉節(jié)而死。
不過史書上寫的是一回事,真實情況可能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自敬覺得,楊士科歷史上殉節(jié)襄陽,為的可能不是大順,而是報答李自成的知遇之恩。
當然了,看人才不能只看履歷,萬一這是個簡歷上鍍金,其實在工部渾水摸魚的呢?
李自敬生起了考考他的心思,笑著說道。
“為何要選襄陽至棗陽一帶?”
楊士科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回道。
“漢水過襄陽,淳河接漢水過棗陽,沿途盡是沃土。明廷曾遣京官出外務,作堤截水入官渠,溉襄陽至棗陽一帶民田,少有三千頃。”
“而今白旺駐德安府,向南為承天府,也是我大順之境,在攻占鄖陽前,此處距襄陽最近,便于掌控,是最佳的屯田去處。”
李自敬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就站起身仔細端詳著背后的地圖,發(fā)覺這個楊士科說的確實不錯。
若想屯田,棗陽這一帶,的確是無處其二。
于是轉身,有些驚訝。
“三千頃,有這么多?”
楊士科點頭,卻是眼神一黯。
“這是下官舊時在明廷工部為官所知,如今襄陽至棗陽官渠灌溉情形如何,還需實地考察才能知曉。”
李自敬坐了回去,笑著問道。
“若我要在鄖陽府至襄陽府境內屯田,又該去往何處?”
楊士科上前看了看地圖,微瞇雙眼,隨即脫口而出。
“房縣筑水,官渠由漢水接通,崇禎七年時便溉田七百頃。”
“鄖陽、均州皆通漢水,都是古來屯田之所,明廷在此處的舊設軍屯星羅棋布,不下百余所。”
“若能占據(jù)鄖陽全境,大順當可無憂!”
一番話,眾人言論紛紛,各個趨之若鶩。
就連李自敬都聽的心中發(fā)癢,恨不得立即發(fā)兵百萬,打敗高斗樞,占了鄖陽府。
顧君恩站在一旁,暗自頷首。
連他也不知道,襄陽縣衙居然藏著這樣一個人才,雖然現(xiàn)在楊士科的表現(xiàn),還遠稱不上是什么大才。
但他在工部干過,他知道明朝的規(guī)矩,以及在各地的軍屯布置,這是目前大順最缺少的。
在六部干過的官員,在大順退出北京,以及拷掠之事以后,很少有肯投降過來的。
這種人才,需要留在前營。
在前營待久了,就連顧君恩也沒意識到,他的想法,開始漸漸發(fā)生轉變。
現(xiàn)在他想的,不是讓楊士科在襄陽府干襄陽令,而是要把這個人才拉攏到前營來,為小闖王所用。
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之間發(fā)生,顧君恩看著楊士科,心下做出了決定。
無獨有偶,李自敬現(xiàn)在也是這么想的。
這楊士科對襄陽府、鄖陽府的屯田情況侃侃而談,這都足以證明,他不是去工部混日子的。
這樣的人,居然被排擠回家,由此可見,明朝官場究竟黑暗腐敗到了何種地步。
李自敬越看楊士科越是喜歡,也在心里琢磨,怎么能把他弄到自己手下。
現(xiàn)在前營,一切文政都是顧君恩干,但顧君恩的專業(yè)是出謀劃策,他并不是全才。
現(xiàn)在李自敬缺少的,是各方面的各種人才。
楊士科,就是屯田方面欠缺的人才。
楊士科說完半晌,沒有聽到上方的回應,這才轉頭望去,發(fā)現(xiàn)李自敬炙熱的眼神,頓時慌了。
他面容一怔,下意識垂頭,有些緊張。
李自敬發(fā)覺眾人眼神的異樣,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眾人眼前失態(tài)了,心中懊惱,也是記下了這次的教訓。
不過現(xiàn)在的李自敬,臉皮已經(jīng)很厚了,面上并沒有出現(xiàn)一丁點的紅暈,玩的就是一個穩(wěn)如泰山。
李自敬看向楊士科,笑吟吟說道。
“本將今日便草擬奏疏,請陛下拔擢楊大人為工府員外郎,主持襄陽屯務,也算復舊官職。”
“楊大人之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