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王光恩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這天夜里,他登上城頭,看著北城外的前營營盤,那里依舊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熱鬧的聲音,即便是在數里外的谷城,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隨即,王光恩又抬起頭看向山中。
他微瞇雙眼,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三天了,怎么這些流寇,還有如此多的人馬,再多的人,也不該這么多天還是如此啊!”
“而且這幾天以來,流寇聲勢浩大,卻并沒有一丁點急于攻城的意思,著急的不應該是他們嗎?”
王光恩越琢磨,越是覺得情況有些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光恩知道這一戰的重要性,困倦之意驟然消散,轉頭肅聲說道。
“叫我二弟過來。”
一名家丁立刻從女墻小道跑下,不多時,一匹快馬自城南疾馳而來,卻是他的二弟王光泰聞訊趕來。
他將坐騎留在城門口的馬廄處交給家丁,便是立即上來。
“大哥,你急著找我,有什么要事嗎?”
王光恩沒有回話,盯著前方數里外的前營營盤,良久,才是忽然問道。
“這幾日過來,城外流寇的動靜不對。”
王光泰聞言,也是眉頭緊鎖。
“大哥如此說來,的確是有些不對勁!”
“流寇們整日在外操練,聲勢浩大,一到白日,營地內總是煙塵蔽日,夜間山中也常有火光,一點也不怕暴露人數?!?br/>
王光恩頷首,微微凝眸。
“這太反常了,若按照撫臺之策,現在流寇們早該是熱鍋上的螞蟻,急于攻城,不會一連幾日,無動于衷?!?br/>
王光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眼看去。
“大哥的意思...”
“是讓我帶兵出城夜襲,試探他們的虛實?”
王光泰點頭,但又搖頭。
“不全然是如此,對方可是李自敬,聽說此人在潼關好出奇謀,破識多鐸伏兵,你能想到,他會想不到嗎?”
王光泰眼中微微一動,有些不服氣,但很快也是嘆氣。
“的確如此,能識破多鐸伏兵,此人不得不防,大哥是什么意思,小弟洗耳恭聽?!?br/>
王光泰眺望夜空,望向山中。
“我軍為餌,為避免破壞撫臺之策,提前暴露出我軍的虛實,因而此次只能是奇襲,卻不能是夜襲?!?br/>
“這樣,派兩部分人馬,其一由你帶領,襲擊北城之外這部分的流寇營地,其二,選一名得力屬下帶小隊出城。”
“以當地向導引領,摸向山中,我懷疑山中的這些火光不過是障眼法,流寇不攻城,或許是疑兵之計。”
“荊州戰事就在這一兩天了,不得馬虎!”
王光泰自然沒什么好說,他這位大哥,就是有時候脾氣暴躁了些,臨陣經驗相當豐富。
他笑著說道。
“大哥好計謀,我去也好摸清北城這些流寇的虛實,山中到底有多少人馬,也能清楚。”
王光恩沉重的點頭,抬起手說道。
“去吧,不必戀戰,此次以打探虛實為主!”
看著王光泰離去,王光恩嘆了口氣。
這次也是實在不能再拖了,李自敬不是傻子,潼關證明至少證明一點,這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對手。
李自敬到底會不會鉆進高斗樞的圈套,這還是兩說,在荊州戰事結束前,必須要打探清楚眼前這些流寇的虛實。
萬一這些流寇也是誘餌呢?
不過應該不可能,王光恩很快搖了搖頭。
襄陽城中的流寇數量本就不多,根據偽裝成流民入城的夜不收密報,李自敬的前營不過兩萬余人。
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見得會敢分兵前來。
何況就以谷城外這四處營壘的聲勢來看,就算是虛兵,人數也一定不會少于五千人,這還是最少的情況。
想在四處都造成這么大的陣勢,每一處營壘的流寇人數都不會少于三千人。
就算李自敬真的是分兵,那他手中不過剩下一萬人左右,這點人數在野外,干什么都不夠用。
就算李自敬及時帶著這一萬人馬趕往荊州,也不會影響到那里的戰局。
要知道,圍困荊州的馬進忠部就有三萬可戰之兵,遑論帶著鄖陽主力前去支援的三弟了。
就算他李自敬有通天之能,識破了高斗樞的計謀,他也不是戰神,以新兵為主的一萬前營,怎么打五六萬老卒?
王光恩覺得自己已經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這一仗無論如何,他一定能笑到最后。
......
谷城以北三里外,中軍大營。
北門之外,是吳兆勝所處的中軍大營,也是四處營壘中,動靜最大的,埋鍋造飯更是以一萬五千人的標準在做。
雖然說這會造成很嚴重的物資浪費,但在戰時,以獲取勝利為主,已經考慮不了這么多了。
三天過去,城內的明軍沒有一點動靜,來到了決定勝利的這最后幾天時間,吳兆勝也是度日如年。
他知道,久經善戰的王光恩不是什么草包,城中越是顯得安靜,情況可能就越是有些端倪。
吳兆勝坐在桌案上,手指一下下敲打著桌面,怎么都想不到,王光恩到底在醞釀著什么不為人知的陰謀。
“將軍!”
一名身著黑色箭衣,內襯棉甲,頭戴氈帽的老本兵沖入中軍帳內,手中的腰刀已然出鞘。
“明軍有動靜了!”
“王光泰率部出城,與我軍在外的哨騎接了頭,現在正直奔我中軍大營沖來,其余四門,目前還沒有消息。”
有動靜,吳兆勝反而是松了口氣。
他立刻抓起放在桌案上的雁翎刀,起身喊道。
“傳我的軍令,營中不留一兵一卒,全都出去抵擋明軍襲營!”
“讓老張帶著哨騎悄悄繞走,王光恩如此大張旗鼓的劫營,真正目的,或許不是中軍大營!”
“盡快搞清楚,王光恩打著什么算盤!”
那老本兵一愣,下意識問道。
“可是將軍,弟兄們全都出營,留誰來保衛中軍大帳?”
吳兆勝也知道,這是將他自己置于險地,猶豫片刻,冷笑一聲。
“在營盤周圍豎立草人,套上盔甲,然后給我留下三千面我大順的旌旗,我的安危,取決于出戰的弟兄們何時擊退明軍!”
那老本兵不敢相信竟是如此,面色動容,二話沒說便是跑出去傳令。
吳兆勝的命令下達,營地之中,前營的士卒們紛紛狂呼喊戰,跨上戰馬,提起刀槍,大喊著沖出營地。
在夜色之中,伴隨著一聲炮響,無數的明軍已經殺來。
只是明軍沒有料到,這些流寇的戰斗意志竟然和先前接觸的湖廣本地順軍截然不同。
在各部都尉的帶領下,僅有三千人的中軍大營前營士卒全部出動,一照面就對劫營的王光泰部發起了反沖鋒。
夜色之下,是刀光血影。
雙方的人馬混戰在一起,前營的士卒們身著黑衣,頭戴笠盔,從營地中潮水般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