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李自敬在鄖陽取勝，整個湖廣幾乎被大順完全控制，礙于大順的壓力，左良玉選擇繼續(xù)逃跑。
    五日后，左軍撤離武昌。
    臨走，左良玉一把火，將武昌城燒了個干干凈凈。
    即便是白天，火光在數(shù)里外仍能清晰可見。
    山頭之上，須發(fā)皆白的左良玉策馬而立，銀絲伴隨著風(fēng)勢左右飄蕩，渾濁的眼眸中充滿復(fù)雜。
    離開這座經(jīng)營許久的大本營，左良玉也是于心不忍。
    但湖廣之勢已不可為，他也是沒有任何辦法。
    與其和大順軍硬碰硬，打得頭破血流，倒不如借著這次北來太子的口實去清君側(cè)，以期能保住現(xiàn)在的地位。
    若是能順利進(jìn)入南京，說不定還能復(fù)刻昔日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故事。
    看著城內(nèi)拖家?guī)Э诔鎏拥陌傩眨髩舾龂@了口氣。
    “父帥，軍隊大半都已經(jīng)抵達(dá)江邊，我們也該過去了。”
    “襄陽的順軍一旦得到消息，追趕過來，事情就不好辦了。”
    左良玉眼中的惋惜之意溢于言表，策馬轉(zhuǎn)身。
    “如今我年老且病，若年輕個二十年，定要與那李賊大戰(zhàn)，以血昔日朱仙鎮(zhèn)之恥！”
    左夢庚回想兩年前朱仙鎮(zhèn)之?dāng)。樮娐奖橐暗那樾危闶堑刮艘豢跊鰵狻?br/>     “高杰死于睢州，余者江北三鎮(zhèn)都不是我大軍對手，且讓那李賊與清虜互相殺斗便是。”
    “等父帥抵達(dá)南京，便扶助太子登基，北方糜爛多年，怎如江南繁華。”
    左良玉回望左夢庚，只是他那眼中，沒有半點的期待。
    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大喝一聲，揮起馬鞭揚塵而去。
    ......
    一上船，左良玉的身體便急轉(zhuǎn)直下。、
    船上的連日顛簸，使得左良玉心情莫明煩躁，南下清君側(cè)畢竟是大事，一個搞不好容易一輩子的名聲萬劫不復(fù)。
    左良玉雖然名聲不怎么樣，但多只是養(yǎng)兵自重、聽調(diào)不聽宣的罵名。
    但這次南下清君側(cè)卻不一樣，這個太子萬一是假的，可就成造反的反賊了。
    這黃得功對大明忠心耿耿，左良玉還以為他是迎接自己，一同去南京清君側(cè)的，卻沒想到，黃得功一碰面就直接罵他是亂臣賊子，妄圖犯上作亂。
    左良玉一直以來，都以忠臣自居，雖然在武昌沒干什么好事，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從未想過降清之事。
    他本以為黃得功和他是一類人，卻沒想到被痛斥為亂臣賊子。
    左良玉這幾天在江上本就是強弩之末，被黃得功痛罵一頓，被氣的當(dāng)即臉色慘白，一口鮮血吐出，暈倒在甲板上。
    左良玉病倒的事，雖然左夢庚處理得很快，但卻已經(jīng)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在左軍之中傳播開來。
    左軍暫時停留在江上，后有順軍，前有黃得功，加上左良玉當(dāng)眾吐血暈倒，很快軍心不穩(wěn)，情勢萬分危急。
    左良玉的座船臥室之中，床榻下擺放著一個銅盆，盆中盡是血跡。
    “咳咳咳...”
    忽然之間，左良玉又是連聲咳起，一旁的女眷們忙得手忙腳亂。
    不知過了多久，左良玉才是有些好轉(zhuǎn)。
    “北來太子，真是崇禎陛下的太子，朱慈烺殿下嗎？”
    聽到左良玉問的，監(jiān)軍御史黃澎面色不改，笑著說道。
    “大帥何有此問？”
    “太子好不容易逃到南京，便被那弄權(quán)奸臣馬世英扣押，下官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普天之下，除了大帥，怕沒有第二個人能去救太子了。”
    左良玉面色狐疑，盡管黃澎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但他還是愈發(fā)覺得事有蹊蹺。
    這個黃澎，是南京派來的監(jiān)軍御史，自稱從奸臣馬世英、阮大鋮手中逃脫，一到武昌，便攛掇左良玉北來太子之事，還拿了衣帶血詔。
    還不只是他，左良玉的親兒子左夢庚，也是整日攛掇此事。
    當(dāng)時左良玉還沒多想，現(xiàn)在隨著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左良玉便不得不去為日后考慮，開始思考黃澎和自己兒子走到一起的動機。
    當(dāng)然他也知道，像是黃澎這種典型的東林黨，問他是問不出什么來的。
    若不是今日黃得功的表現(xiàn)，左良玉也不會懷疑自己被東林黨當(dāng)槍使了。
    于是，左良玉緩緩轉(zhuǎn)頭，將目光望向自己寵愛的兒子。
    “夢庚，你近前來。”
    左夢庚一向懼怕他的父親，見狀渾身一顫，亦步亦趨地上前。
    “父帥...您身體虛弱，還是精心調(diào)養(yǎng)，此事容后再說。”
    “為父問你，這北來太子，是真的崇禎太子殿下么？”
    左夢庚不敢直視左良玉的眼睛。
    “是...吧...”
    左良玉微微一怔，加重了語氣。
    “到底是還是不是？！”
    左夢庚被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父帥，都是他！”
    “都是這個黃澎，說可以打著清君側(cè)的名義控制朝政！”
    “兒子也是為父帥著想，父帥為大明征戰(zhàn)幾十年，結(jié)果卻被罵得體無完膚，兒子為父帥不值！”
    左良玉瞪大了眼睛，沒有想到，他一手帶大的兒子居然如此愚蠢。
    “噗——！”
    一聲慘叫，左良玉口吐鮮血，再次昏厥。
    “父帥！”
    左夢庚大叫一聲，連忙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左良玉悠悠轉(zhuǎn)醒，環(huán)視周圍，隨即眼神一變。
    “將這個黃澎抓住，扔到江里喂魚！”
    “父帥為何如此啊？”
    左夢庚大驚失色。
    左良玉招手將他叫到跟前，緊緊握著他的手。
    “兒啊，你還太年輕，不知這世間的陰暗！”
    “我一死，你控制不住全軍。”
    “為父我為朝廷征戰(zhàn)幾十年，為了活命，什么壞事都干過，唯獨不能干的，就是犯上作亂！”
    “此番清君側(cè)，為父我名聲盡毀，只怕成了人人喊打的逆賊。”
    “你當(dāng)去找黃得功，將兵權(quán)托付其手，方可留得清白之身！”
    左夢庚一愣。
    “父帥的意思是，叫兒將兵權(quán)拱手相讓？”
    左良玉眼神一變，怒聲道。
    “怎么，你不愿意嗎？”
    左夢庚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沉吟良久，緩緩掙脫開左良玉的手。
    他站起身，眼神變得冷漠。
    “不。”
    “我不愿意。”
    “父親伱打了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兵權(quán)，兒為什么要拱手相讓？”
    “既然已經(jīng)成了朝廷的亂臣賊子，不若北上降清，用這些兵權(quán)換個前程！”
    左良玉實在沒想到，竟然養(yǎng)出這樣一個兒子。
    “你！”
    “你這個逆子！”
    “做清虜?shù)墓罚惺裁春玫模俊?br/>     “為父要替國除奸！”
    左良玉強撐著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去摸那柄陪伴他征戰(zhàn)了一輩子的佩刀。
    不等手摸到佩刀，便是大叫一聲，肝膽俱裂，被直接氣死。
    左夢庚眼神冷淡得要命，親爹被氣死，竟然沒有半點傷心之情。
    他緩緩抽出左良玉的佩刀，目視著刀鋒，喃喃說道。
    “父親，你一輩子就這樣了，但我的才剛開始。”
    “清名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