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連日征戰,損耗甚多,將士也甚為疲憊,休整幾日,再行整軍出戰。”
“我軍既生擒偽王,朕自當將之斬首祭旗,以振軍心,告慰我大順將士在天英靈。”
劉宗敏目光熾熱的抬起頭,方才不快一掃而光。
“闖王!讓額動手吧,狗漢奸就該是這個下場!”
李自成斜睨一眼,心下嘆了口氣。
自武英殿登基以來,大順眾將基本改稱他為陛下,李自成也改口自稱為朕,唯有劉宗敏自行其事,每以闖王高呼。
李自成自然也知道劉宗敏的脾氣,想說他自己會說,若不想說,用刀架著他也不會吭聲。
親自去問,只能碰一鼻子灰。
“權將軍切記,分數刀砍下,不要便宜了這廝。”
“闖王放心!額心中有數!”
劉宗敏仰面朝天,笑聲更是放肆起來,絲毫沒留意到李自成正緊緊盯著他,眼眸深處的殺機一閃而過。
李自成很快轉頭,發覺李自敬早已經站回眾將隊伍中去,正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是淡然,越讓李自成覺得虧欠甚多。
制將軍變成部總,鮮少有人能接受這個落差,李自敬卻沒有多說一句,頗為沉默寡言。
一番血戰,生擒漢奸偽王,全殲五百滿洲護軍,這般戰績已經超出了絕大部分的大順將領,卻只能屈身做個部總。
大順的軍職等級相較前明也有一些改動,從上到下,依次為權將軍,制將軍、果毅將軍、威武將軍、都尉、掌旅、部總、哨總。
部總大致相當于前明營兵軍級中的百總,是非常低級的基層軍官,轄有二百余人。
北風肆意吹進堂中,帶來戰場上腥臭的血肉氣味。
李自成眼中閃著精光,青色箭衣隨風鼓動。
“三弟,委屈你了...”
一眾大順將領,各自為今日挫敗清軍驗算軍功,眾星捧月,尤以劉宗敏為重。
白日劉宗敏親領數萬大順馬隊,以騎陣三堵墻沖散清軍大陣,因此生擒耿仲明也算得他的功勞。
李自敬一看沒自己什么事了,向李自成請示過后便獨自離開。
離開堂上,強撐的門面功夫頓時繃不住了,一路都在齜牙咧嘴,不斷敲打腰腿,活動筋骨。
其他人轉戰多年或許覺得沒有什么,可李自敬卻是頭一回,原身的身體從未經歷過如此高強度的搏殺。
晝夜鏖戰,現在李自敬只覺得腰酸背痛,走一步渾身都在疼,實在是要人半條命。
出總兵府,甫行數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腳踩砂土,急促追趕的腳步聲。
“小闖王留步。”
李自敬忍受著疼痛轉過身,卻見是劉芳亮追來。
“劉制將軍有事嗎?”
劉芳亮尷尬一笑,猶豫好一會兒才說道。
“某此來是受幸存的千余老本弟兄所托,來向小闖王道謝,也是賠罪的。”
李自敬一臉不解,心中發懵。
劉芳亮嘆了口氣,遠望戰場方向。
“今夜一戰,我大順五營折損不少,單老本兵便足有兩千多人的傷亡。”
“東側的步營三千余人被沖散,清狗在撤軍前毀了炮,中軍為了沖陣,也有一萬多人傷亡。”
“不過清狗也不好受,兩萬綠營都被我們打散,召回需要時間,多鐸這一路,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進犯了。”
說到這,劉芳亮頓了片刻,緩緩搖頭。
“若不是小闖王在軍中,陛下也不會打這一仗,不帶上這些無攔炮,我們就都回不來了。”
“回想昨夜,我實在無地自容。”
劉芳亮眼眸閃動,忽然單膝跪地,語氣急促。
“不然你狠狠揍我一頓,把氣出了,我心里也好受些!”
李自敬漸漸聽明白他的意思,松了口氣,原來不是找茬的。
李自敬對他其實并沒有什么氣,換作是自己,也不一定對昨夜的自己有什么好態度。
相比于在大順被孤立的地位,李自敬現在最需要擔心的,是阿濟格那一路到底什么時候會從延安南下。
和小命相比,臉面重要嗎?
“小闖王...你...”
劉芳亮詫異地抬起頭,看著李自敬一瘸一拐的離開,欲言又止,然后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李自敬找了個觀看砍頭不近不遠的位置靠在柱子上,環手于胸,仰望星空,語氣深沉。
“揍你,能讓清虜退兵嗎?”
劉芳亮細細品味這八個字,農民造反出身的他,卻根本不明白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見李自敬無心解釋,也只是暗暗記住,想著稍晚再去請教軍師。
即將要做的可是件大事,錯過不得。
兩人說了沒幾句,大順眾將領也都紛紛從總兵府議事走出,來到院落的兩顆榕樹中間。
消息早已經被傳散下去,為觀看砍頭,總兵府的院落圍墻附近遠遠聚集了一大批的順軍士卒。
無數微弱的議論聲聚到一起,似一陣無形音浪擴散而出,海浪一般席卷而來。
沸反盈天,熱鬧不已。
一張寬大紅木桌被搬來立在中間,李自成最后一個走出總兵府,頓時吸引了上萬人的目光。
許多順軍士卒甚至爬到院墻上,只為一睹大順天子。
隨著李自成的出現,喧嘩聲漸漸減弱。
李自成站到桌上,凝眸四望,入目所及的士卒,周身盡是傷痕累累,心下截然一嘆。
手中馬鞭抬起,李自成神情一震。
“今日,我大順軍要替天行道,將建奴偽王斬首祭旗,以證抗清之心!”
“帶建奴走狗耿仲明!”
一名大順老本兵,背負腰刀,一身箭衣內著棉甲,壓著被綁縛雙手的耿仲明走進院落。
盡管甲申十七年來,大順軍收編了不少前明降卒,但五營老本仍基本由流亡各地的窮苦百姓組成。
大順軍舉起替天行道的大旗,高喊均田免賦的口號,對縉紳地主、前明權貴及這些漢奸走狗,一向都是一個字殺。
正因如此,大順軍處處樹敵,南明以君父仇,不惜伏乞清虜,連兵西討。
各地縉紳權貴望清軍如久旱逢甘露,明里暗里與大順軍作對,爭做建奴走狗。
耿仲明被大順軍抓到以后,待遇可想而知。
他頭頂的槍盔被大順軍士卒取下,露出本不屬于他的金錢鼠尾,丑陋異常。
身上原本的精良盔甲,從里到外已經被扒得干干凈凈,套著不知從哪找來的粗布麻衣,寬大卻不蔽體。
耿仲明灰頭土臉、披頭散發,被推搡著赤足而行,兩腿像彈棉花似地不住打顫,不知是害怕還是疼的。
臨刑前,大順士卒在他身上割了一道道的傷口,每一處都被撒了鹽,以使不容易愈合。
麻衣處處粗糙,每行一步,碰著傷口,便是鉆心的疼痛。
也只有看著這狗漢奸如今下場,才能讓被清軍一路窮追千里的大順士卒心中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