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氣息沉穩,并沒有眾人意料之中的暴怒。
“范先生聰慧絕頂,本王的確是這個想法。”
范文程早先聽到多鐸敗于潼關的消息后,便在心中思考應對之策。
“如今江北四鎮,高杰已死,徐州至鳳陽北的高部當不戰自潰。”
“劉澤清本為明朝的山東總兵,現駐淮安,這是個庸才,崇禎傳檄勤王,他乍稱落馬不至,根本沒有北犯的膽子。”
聽著這些分析,多爾袞微微點頭。
對于范文程,他還是非常尊敬的,入關之后,范文程為大清鞠躬盡瘁,他也都看在眼里。
多爾袞深深知道,對付漢人,僅憑人數較少的滿洲是行不通的,像范文程這樣的人,需要拉攏。
范文程沒有留意多爾袞此刻的心緒,仍在盡心盡力為主子出謀劃策,說著心中所想。
“劉良佐駐壽州,聽說他的兵馬在那一帶劫掠甚重,早失人心。”
“何況劉良佐為祖大壽舊部,可以讓祖大壽書信一封,許以高官厚祿,就算不能招撫,也當為多鐸整兵拖延時日。”
“若叔父攝政王親自下令,想必祖大壽也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多爾袞微捻手指,淡淡說道。
“范先生想的周到,接下來呢?還有一個黃得功。”
說到這個人,范文程的目光陡然陰沉下來,腳步停頓,良久,才是嘆了口氣。
“若調肅親王西進,最大的變數便是此人。”
“這黃得功在明朝是憑借戰功封爵,在明軍中聲威顯赫,久經沙場,本領不小,且一直都有進取復土之心。”
“若肅親王部西進,山東至淮揚一帶便沒了我大清的主力,若這個時候,黃得功突然北進,無人可以抵擋啊。”
多爾袞一愣,沒想到范文程對此人的評價這么高。
“此人竟然如此忠勇,為弘光那昏君賣命,豈不可惜。”
“能否將之招攬,為我大清所用?”
范文程再度嘆息,坐回到位子上。
“洪承疇在明朝時為五省總督,許多人都曾是他的老部下,或許可以讓他一試。”
“只是黃得功此人,忠勇冠絕,臣以為機會渺茫。”
聽到這話,多爾袞的眼中殺機頓現。
“若不能招攬為我大清所用,便必殺之,以絕后患。”
多爾袞想著,嘴角微微一翹。
“范先生不是說這黃得功忠勇冠絕嗎,那便從他的主子,弘光身上下手。”
“弘光那幫人,個頂個的草包,稍施反間計,就算不能奏效,也能讓他們自顧不暇。”
“只要弘光朝廷猜忌黃得功,他成不了什么事。”
“本王要借弘光之手,將黃得功困在廬州,讓他動彈不得,到時候莫說北進,他能保住性命再說吧。”
范文程頓時想到多爾袞的意思,也是大笑一聲。
“叔父攝政王英明啊!”
說到這里,多爾袞當機立斷,面色一凝。
“傳旨,降多鐸為郡王,令他在懷慶整兵,戴罪立功。”
“豪格率領主力離開山東,前往徐州接收高部舊兵,攻占鳳陽北部,窺視廬州,摸清楚黃得功的動向。”
“至于阿濟格,延安打不下來就先別打了,告訴他,二十日之前若拿不下延安,罷兵還朝。”
“在京城整兵以后,再說與多鐸、豪格聯兵西進的事。”
“還有,調宣大薊鎮的兵馬前往太原、懷慶等地,重兵防備流寇出關反擊!”
“年內,本王要調三路齊進,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西安!”
多爾袞說完,眾人也都沒什么好再說的,一眾文武和王公貴族們,紛紛起身行禮。
“臣等明白!”
范文程起身,提醒道。
“啟奏叔父攝政王,山東一帶沒有流寇主力,也沒有明軍主力,但仍有許多地方頑抗。”
“臣以為,肅親王撤出山東后,也不必完全放棄山東,可選心腹大臣一名,率領些許兵馬前往,傳檄招攬。”
“以我大清之威,想必山東大部皆可傳檄而定。”
多爾袞看了一眼,沒有猶豫。
“可以,便按照范先生說的辦。”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多爾袞還是有些許的包庇多鐸。
多鐸吃了這樣一場敗仗,差點給大清在中原的統治造成打擊,居然就只是輕描淡寫的降為郡王就過去了。
看似是降職,實際上多爾袞還給多鐸重權了。
宣大薊鎮一帶的兵馬,全都要分批調往懷慶及太原等地,給多鐸補充兵力。
這些兵馬可不是徐州高部那些烏合之眾,是正規改編后的清軍,有綠營也有相當數量的滿洲兵。
這就是親兄弟和外人的區別,就算戰敗了,懲罰相當沒有,得到的補充卻還是最好的。
當然為了安撫濟爾哈朗和豪格,多爾袞也做了讓步。
高杰死后,徐州一片亂象,高部不占自潰,拿下徐州,這就是白撿的軍功。
高部舊兵十萬,全招攬過來,那就是十萬綠營,派豪格過去吃這口肥肉,也是多爾袞不得不做的。
如果不是這樣,豪格在朝中的黨羽,還有同為攝政王的濟爾哈朗不會這么老實。
不過多爾袞的目光看得長遠,他要在年內徹底解決李自成的大順,只有這樣,他的統治才能穩固。
徐州的軍功和高部潰兵,足以堵住豪格的嘴。
等到攻滅大順,進占關中,多爾袞的地位會更加無可動搖,到時候就該對付豪格和濟爾哈朗了。
大順在潼關的取勝也讓多爾袞明白,現在內斗還不到時候。
等到眾人退去,多爾袞來到武英殿暖閣內擺放的沙盤一旁,凝眸觀察著潼關附近。
在他手中,拿著一份詳細的戰報。
他非常清楚自己弟弟多鐸的能耐,在大順軍中應該不存在能在正面戰場,擊敗多鐸的人。
潼關這一仗,敗的很蹊蹺,多爾袞要搞清楚,到底是誰,在其中起著重要作用。
他很清楚,這個人不可能是李自成。
這一夜,多爾袞徹夜未眠。
他對照著戰報,開始在沙盤上復盤十二月底至正月那幾天,潼關戰場上發生的每一件事。
事無巨細,全部都要親自設想一遍。
經過一夜的復盤,多爾袞的精神已經有些萎靡,但眼神顯得更加銳利,他雙手按住沙盤的一邊,眼神冰冷。
“識破多鐸的伏兵,圍殺尚善,擒斬耿仲明,從金陡關掘土,破襲多鐸的大營。”
“李自敬...”
多爾袞負手走出武英殿,此刻北京城上空已經有些發亮,這一夜,在多爾袞感覺來看,就是一轉眼的事。
他的聲音毫無感情,整個人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殺氣。
“給我查查這個叫李自敬的人,他的全家老小,祖上十八代,全都要查的清清楚楚!”
“有一點紕漏,誅九族。”
三個字,輕描淡寫。
卻令殿外侍立的小太監渾身一震,驚得屁滾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