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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br>
    周培揚果然跟大家玩了個大的,他失蹤了。</br>
    藍潔敏大發雷霆:“瘋了,他一定是瘋了,把他給我找回來!”</br>
    藍潔敏是沖永安副市長魏潔發火。一小時前,她將魏潔叫來。省里突然做出一項決定,不,不是決定,是有關領導電話里明示,對全省建筑行業大整頓適度收縮,宣傳上要繼續造勢,轟轟烈烈,實際展開時要留有余地,不能因整頓影響工程進展。“要有區別,有層次,整頓的同時要保證各工程的正常生產。”藍潔敏覺得這是個信號,更是風向,對大洋還有周培揚,當然是件好事。急著找他來,商量辦法。哪知四處打電話,都找不到周培揚,最后才知道他突然扔下挑子玩躲貓貓了。</br>
    “糊涂!見過糊涂的,沒見過他這么糊涂的!”藍潔敏余怒未消。</br>
    找不到周培揚,藍潔敏只好找魏潔。她找魏潔還有另一檔事,幾天前藍潔敏去省里匯報項目的事,空閑中去了老領導家,老領導除跟她叮囑一些工作上的事外,突然過問起了魏潔。對這個比她小許多的八零后,老領導非常上心。記得剛派魏潔來永安時,老領導就將她叫去,當著幾位工作人員面說:“潔敏啊,我把小潔交給你,你要好好帶她。不但在工作上多幫助多指導,生活上也要當好大姐。”當時弄得藍潔敏很不好意思。她何德何能,哪敢指導別人,自己的生活都亂作一團呢。但在老領導面前,又不能不表態。藍潔敏只好硬著頭皮跟老領導說了一堆理直氣壯的話,聽得老領導很開心,不停地說:“我沒看錯潔敏,讓潔敏主政銅水,是非常正確的選擇啊。”</br>
    也是那次后,藍潔敏跟魏潔的關系,才有了質的飛躍。之前她們只是認識,很少有交流。女人跟女人之間,交流起來其實很難。藍潔敏喜歡凡事找男同胞商量,愛從男同胞那里汲取生活營養。她的朋友圈,一大半是男性,而且多是比她大的。跟魏潔交往一段時間,藍潔敏才發現,這是一個有個性有思想的女子,雖然年齡偏小,在很多問題的認識上,卻一點不遜于她。兩人迅速走近,不但成了工作上的好幫手好伙伴,更成了生活中的密友。私下場合,魏潔一直稱藍潔敏“姐”,藍潔敏也樂意當好這個姐。但是這次,她這個小妹妹出問題了,問題還很大。</br>
    老領導問她魏潔到底怎么回事?藍潔敏說沒什么事,很正常啊。老領導氣呼呼說藍潔敏你太官僚,派你到銅水不是讓你犯官僚主義錯誤的,你要對下面干部負責。藍潔敏一聽口氣不對,忙壓低聲音問魏潔出什么事了?老領導憤怒地講:“有人把狀告到了省紀委,那個姓陸的跟小潔搞不正當男女關系!”</br>
    “啊?!”這話真是把藍潔敏嚇住了,魏潔跟他人搞不正當男女關系,這事她真沒聽說過啊。</br>
    “看看你的樣子,我就說嘛,你這個大姐怎么當的?那個陸一鳴你認識吧,他有老婆,叫王雪,人家都說他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還是個好男人,現在呢,他老婆找紀委告狀。”</br>
    “陸一鳴?”藍潔敏又吃一驚,魏潔跟陸一鳴搞到一起,這什么事啊。</br>
    不管她信與不信,這事還真不是傳說。離開老領導家,藍潔敏打電話向省里幾位朋友了解情況,人家要么吃吃地笑,不說話,意思卻很明顯。要么就說犯花癡啊,現在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br>
    是不可理喻。女人的感情生活如果復雜起來,要比男人復雜得多。魏潔沒結婚,之前處過幾個男友,都很不錯,有一位還是省里前人大主任的兒子,在電力系統擔任要職,論前景論家庭地位,應該算是理想的。魏潔處了一段不處了,藍潔敏問緣由,魏潔淡淡地摔給她一句:“沒感覺。”</br>
    “什么叫感覺?”藍潔敏當時這么問魏潔,問完她就后悔。一個女人如果連感覺是啥都不知道,基本就廢了。女人是靠感覺活著的,沒感覺的日子如同渾水里煮魚,你都搞不清要把魚煮成啥味兒,結果魚爛成一鍋粥,湯呢,讓人發嘔。藍潔敏自己就是這樣,本想把婚姻烹成一道鮮美的湯,結果二十年下來,魚不是魚,湯不是湯。</br>
    渾濁!</br>
    “感覺就是感覺,沒什么可解釋的。”那次魏潔很不友好地給了她這么一句,嗆得藍潔敏不好再問下去。這一次,藍潔敏不打算輕饒魏潔,必須問個清楚。因為從老領導說起這事時的神色還有態度看,此事非同一般,肯定跟目前這場暗斗有關。</br>
    藍潔敏回到銅水,就急著找周培揚,除了大洋外,她還想從周培揚這里對陸一鳴多一些了解。藍潔敏懷疑,陸一鳴老婆王雪到省紀委告狀,是別人在操縱,目的很可能不是沖著陸一鳴,還是圍繞著這場暗斗。</br>
    是暗斗。對發生在銅水還有海東的這場不見硝煙的斗爭,藍潔敏一直是這樣認識的。不管建筑業也好采礦業也罷,都是導火索,是煙幕,真正的核心還是在大院里。</br>
    大院里點火,外面放炮,就這么簡單。</br>
    找不到周培揚,藍潔敏只好直接找魏潔。可魏潔真來了,藍潔敏卻又說不出口。</br>
    真說不出。</br>
    藍潔敏也不是鐵石心腸啊,不管怎么說,她也是個女人。女人總是有女人的弱處,而此時,面對跟她一樣深陷情感困境的魏潔,藍潔敏心里那份弱,瞬間放大許多。盡管她知道,一個人踏上仕途后,你的一切就不再是你個人的事,一舉一動都置于他人監督之下,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事,一旦被對手擺到桌面上,那就是大事,大到足以毀掉你的人生。男女作風,說穿了它不是個事,但卻又是大事,沒哪個官員敢在這問題上掉以輕心。可看著魏潔無辜的樣子,藍潔敏又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br>
    同是女人啊,還有誰比女人更了解女人。</br>
    “算了,那些事我不想提,不想問,怎么惹出來的怎么去平息,總而言之,你我都好自為之。”</br>
    魏潔眼淚嘩地就流出來了。她知道藍潔敏為啥這么急叫她來,陸一鳴妻子王雪到省紀委告她狀的消息,她也是半小時前才得知,不是陸一鳴告訴她的,是省紀委二處副處長,她師兄。魏潔覺得自己完了,這種丑事一曝光,肯定完蛋。半小時前她就哭了一場,為自己,也為陸一鳴。</br>
    “我愛他。”哭了一陣,她跟藍潔敏說。</br>
    “這個時候你還談愛,吃錯藥了吧你?”藍潔敏氣得不知咋說。</br>
    “就愛!”魏潔怪怪地扔出一句。抹了把淚,挺起胸,忽然間像是變了個人:“怎么處理,市長直接說吧,調離開除都行,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承擔。”</br>
    藍潔敏氣得都要笑出聲來。都說魏潔成熟,有政治頭腦,這叫成熟?</br>
    “你這些事我不想管,也懶得管,找你來是談工作!”藍潔敏轉移話題。</br>
    “騙人。”魏潔垂下頭,頑固地給了她這么一句。</br>
    藍潔敏傻眼了,又氣又憐。默默地瞅著魏潔,瞅著瞅著,心忽然動了,腦子里浮上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目光竟也潮濕。</br>
    半天后問:“他真就那么好,值得你這樣?”</br>
    魏潔重重點頭。</br>
    藍潔敏便知道,說多少也是閑的。一個把自己拖了這么久的女人,不是輕易可以交給誰的。</br>
    “要我幫什么嗎?”莫名其妙地,藍潔敏問出這么一句。魏潔嘩一下又哭開了,就為藍潔敏這一個幫字。</br>
    “姐你放心,這次的事我來處理,不會給姐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姐你相信我一次好不?”魏潔幾乎是哭著在說。</br>
    “好吧。”藍潔敏最終繳了械。</br>
    藍潔敏都無法理解自己了,本是叫來批評的,結果成了同謀。她長嘆一聲,跟魏潔說:“把眼淚擦干,咱說正事。”</br>
    藍潔敏說的正事,還是馬洋大橋。路萬里等人突然調整整治方向,永安大橋反倒成了其次,大小會議上再也聽不到,好像那兒已經風平浪靜,同在永安市的馬洋大橋突然成了重點。</br>
    “他們拿馬洋大橋做重點,你怎么理解?”藍潔敏問。</br>
    “這個我支持。外包工亂象早該整治,不然,建筑行業會毀在這上面。”</br>
    “我問的是你怎么理解?”藍潔敏蹙起眉頭。</br>
    “我懂市長您的意思,但建筑行業確實該來一次大整頓,大洋、正泰這些上規模的還好,下面那些小打小鬧的企業,再不整治,怕將來某一天,真會釀大禍。既然上面改調對外包工專項整治,我們莫不如借這次機會,對全市外包工重新梳理,能讓大企業兼并聯營的,讓大企業大集團帶走。帶不走的重新歸類重新培訓,實在扶不起來的,該吊銷的堅決吊銷,不再讓其擾亂市場。”</br>
    “培訓?”藍潔敏表情一動,大洋眼下全面進入培訓階段,那個季少強,比周培揚更狠。周培揚剛一消失,季少強便責令全部項目停工,人員按項目部集中起來,天天搞培訓,弄得整個銅水死氣沉沉,這樣下去如何得了?現在魏潔又提培訓,莫非他們之間是有響應的?</br>
    見藍潔敏犯惑,魏潔抿嘴一笑:“市長多慮了,周培揚是在玩花招,是想給我們壓力,我說的培訓,卻是實實在在的。要不我先在永安搞起來,到時如果覺得可行,再在銅水面上鋪開?”</br>
    藍潔敏應了一聲,魏潔說得倒也在理,但作為一市之長,她考慮的是生產,是項目,是保速增長。</br>
    “培揚到底去了哪,你也不知道?”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魏潔。</br>
    魏潔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我聽一鳴說,他們倆見過面,兩人好像談得不愉快,一鳴感覺,周總有點賭博的意思。”</br>
    “賭博?”</br>
    魏潔重重點頭。藍潔敏不再問下去。一來魏潔重提陸一鳴,還親熱地叫他一鳴,令她不大舒服。再怎么說,藍潔敏在男女之事上,還是偏傳統,不然,她早離了,還用魏潔她們玩新潮給她看?二來,賭博兩個字,觸動了她。也許,周培揚真有自己的想法,以亂治亂,也不能不叫辦法。</br>
    “好吧,你馬上回去,精力放到馬洋大橋上,一方面配合省里工作組,該查的查,該檢討的檢討,需要市里出面,及時跟我打招呼。另一方面,對外包工下一步怎么治理,建筑行業到底怎樣才能理順,趕緊拿一個方案出來,我要急著上會。”</br>
    魏潔領命而去,藍潔敏的心,卻再也平靜不了。</br>
    周培揚并沒馬上離開銅水。他真是在賭。</br>
    周培揚賭的,是大洋的命運,更是整個建筑行業的命運。那天跟陸一鳴交談,周培揚忽然有一種宿命感。我們所有的企業,尤其民營這一塊,發展來發展去,還是沒能逃出一個宿命。這宿命就是,民營企業不過一道菜,別人需要端上來裝點門面時,它就被裝扮得十分鮮亮,十分耀眼,各方大捧特捧,溢美之詞聽不完。但民營企業更多的時候像一頭豬,各方都在喂,都在關照與扶持,但關照與扶持的目的不是讓這頭豬長成大象,而是特定的時候拉出去宰。</br>
    是的,宰。步入行業第一天起,類似的想法就在周培揚心里生出,這么多年過去了,這種擔憂和恐懼非但沒有減,反而越來越濃。大洋是做到了一定規模,周培揚在銅水、在海東,也成了一介人物。但這又能說明什么呢?隨著企業規模的擴大,業界地位的牢固,周培揚非但獲得不了一種輕松,內心的沉重感反倒越來越強。真的,做生意就像是賭,不是跟哪一個人賭,是跟多股看不見的力量比。這些力量看似不存在,但又時時刻刻左右著企業的命運,也左右著周培揚這批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周培揚不想成為一頭豬,讓人隨時抬到案板上,等刀落下來。但他依然找不到一個清晰的方向,總感覺四周被什么包圍,被什么擠壓,想突破時,真又找不到那個口。</br>
    這次馬洋大橋給了他一個機會。當他跟陸一鳴坐在一起聽陸一鳴那些理論時,周培揚想的不是如何按陸一鳴所說,盡快讓這場風波平息。風波是平息不了的,他那么用力那么配合,犧牲企業利益去滿足各方,目的就是讓永安大橋風波盡快平息。永安是沒人提了,可結果呢,他們忽又將方向轉到馬洋大橋上。查外包周培揚沒意見,怎么查都應該,最好給出一個規范來,讓大家循著做。但查馬洋,對蘇子文和華旗下手,這就有點過分了。這么些年,周培揚接觸到不少人,也跟不少人合作過。除陸一鳴對他影響深刻外,能在他心里留下的,就是蘇子文。</br>
    蘇子文是誰,不就一個想干點正事卻又被擠對得沒法干的人嗎?是的,蘇子文是不會討好別人,不會說違心話,不會奉承他人,也不會在原則問題上讓步。難道就因為這,就讓他寸步難行?如果這個世界連蘇子文這樣的人都容不下,那還能容得了誰?某種程度,他跟陸一鳴的交談,以及陸一鳴在這事上突然表現出的膽怯與懦弱,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他不想成為第二個蘇子文,也不想失去蘇子文還有華旗。這個世界的荒唐,就在于該成長的成長不了,不該成長的卻瘋長一片。</br>
    “馬洋這邊你打算怎么辦?”那晚陸一鳴的談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br>
    “還能怎么辦,按他們說的,停工整頓。”周培揚附和一句,但那個時候,他腦子里真不是這樣想的。他在想,對方想借馬洋說事,自己何嘗不能借馬洋說點事呢?</br>
    “停工整頓?”陸一鳴把玩著手里茶具,眉宇間像是藏著東西。</br>
    “有什么話只管講,我腦子斷線,現在不是猜謎的時候。”周培揚破天荒的,對陸一鳴沒了耐心。這在以前,不可想象。</br>
    “培揚啊,是不是我想得有點多?”陸一鳴忽然軟下口氣來。</br>
    是想得多。以前周培揚從不覺得想多了是有害的事,那一天,他換了想法。他忽然問自己,這么些年,跟著陸一鳴到底學會了什么?是的,陸一鳴是幫他打開了許多思路,也讓他“精明”許多,會處理問題,打理人際關系,跟上層跟同僚跟周邊,他都能豁達都能從容,但結果呢?企業該有的問題一樣沒少,該脫的困一個也沒脫,該掙扎開的鎖鏈一條也沒掙扎開,相反,一條條繩索會從莫名其妙的地方飛來,令他防不勝防。</br>
    周培揚終于懂得,一個人一個企業,是否游得快游得暢不在于你游泳技能有多好,關鍵在于水里有沒有水草。如果水草遍布,暗雷四伏,縱是你再圓滑再有預見性,還是休想游出奪目的一幕。</br>
    環境。</br>
    環境比技能更重要。</br>
    所以當陸一鳴試探性地問:“培揚啊,形勢在變,我專程趕來,就是想告訴你,把華旗豁出去,讓他們祭旗。總得讓他們有所交代吧,不然永安那邊咋辦?”</br>
    周培揚毫不客氣地回絕:“不,如果他們真心要拿華旗做文章,我會讓他們很難堪。”</br>
    周培揚把自己關在瘦湖公園別墅,除精心謀劃下一步外,還有兩件重要的事要做。第一,金色大道。周培揚本來已經不打這個項目的主意了,既然廖正泰一心想拿到,方鵬飛又執意想將這工程送給正泰集團,那就成全他們得了。但是馬洋大橋改變了他的態度。廖正泰想跟他玩,那就陪他玩一陣。一周前,周培揚就動用手中資源,讓跟大洋關系不錯的幾家建筑企業聚齊了去爭這個項目。“拜托,就當幫我一個忙。”他將話明說到此分上,那些企業不能不有所動作。反饋過來的信息是,金色大道最近特別火,方鵬飛也特別火。為火上添油,周培揚又跟省里管項目的幾位領導通了電話,讓他們幫幫大洋,能不能在金色大道分得一瓢?打完,周培揚就笑了,他能想象出最近方鵬飛那邊熱鬧到啥程度,也能想象出廖正泰還有那個叫曾凱悅的會怎樣纏著方鵬飛。權力很好玩啊,權力有時候能玩死人。周培揚還不甘心,還想把熱鬧程度再擴大點。他已單獨跟副總朱向南交代,讓朱向南跟公司工程招標部幾位要員,全力去攻方鵬飛方市長的關,怎么也要在金色大道拿到三分之一工程量。朱向南不明就里,以為他真要跟廖正泰搶,擔憂道:“董事長,這項目得慎重啊,我怎么聽說,永安還有向華清那邊根本就沒底,別到時候把我們套進去。”</br>
    這個套字講得很好,周培揚正是奔這個字而去。</br>
    據他掌握,還有從魏潔那邊聽到的消息,永安根本沒錢,上金色大道完全是向華清頭腦發熱,非要在永安幾個工業園區間修出一條高速通道,美其名打通金色帶,讓工業園區連片。省里一開始對此項目也是堅決反對,因為永安還有銅水這幾年高速已經飽和,根本不再需要這樣一條路。向華清偏是聽不進各方意見,一意孤行,要為自己的政績濃彩重抹一筆。加上有路萬里等人撐腰,省里也不好硬性阻攔,項目便在這樣的背景下招標。但錢從哪來?相信向華清不知道,魏潔更不知道。周培揚以前怕廖正泰拿到此項目,現在反倒想急著促成。他告訴朱向南,演戲,一定要演得逼真,讓廖正泰急。</br>
    朱向南領命而去,走時沒忘調侃一句:“原來是挖坑。”</br>
    周培揚就是想挖坑。</br>
    沒誰是高尚的,周培揚同樣有陰毒的一面。沒辦法,商戰就是陽謀和陰謀的結合,有時候,陰謀的成分更多一點。</br>
    第二件事,周培揚近期遇到一件很神秘的事,詭異得很,說來這事有些日子了,一個神秘的電話老是打給他。接通卻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持續一陣子,直等他掛機。一開始周培揚以為是對方打錯了,沒上心。突然有一天,那個號碼給他發來好幾條短信,短信內容很驚訝,全是關于木子棉的內容。對方居然將木子棉的行蹤掌握得十分清楚,包括那個論壇。周培揚驚出一身冷汗,對方到底什么人,為什么要發給他這些?不止一次將電話打過去,對方不接,過一會兒,又發來一條彩信,居然是木子棉和楊默的合影!</br>
    周培揚覺得問題有些嚴重。之前他根本沒想過木子棉這輩子會和別的男人發生什么,他心里亮凈得很,當初報社事發,外界紛紛傳言,木子棉跟分管廣告的副總姚啟明如何如何,周培揚聽了一笑了之。他了解妻子如同了解自己一樣,不是哪個女人都能紅杏出墻的,木子棉骨子里是一個傳統的人,浪漫還有文人氣質不過是女人們常犯的一種病癥,不過在木子棉身上表現得重一些罷了。說穿了木子棉只是一個對愛情抱有過度奢求的女人,或者說被“愛情”兩個字麻醉過頭的女人。這種女人其實簡單,無法深刻。而出軌者往往是深刻的,是敢于打破生活的人,木子棉卻斷然沒這個勇氣。</br>
    可是現在,周培揚竟有幾分動搖,自己的想法真的正確嗎,對木子棉,他真的敢說了解?</br>
    九音山“巧遇”妻子,周培揚一直想搞清楚楊默跟木子棉到底什么關系。但工作太忙,這事根本顧不了,再者有段時間他也想放棄,不想庸人自擾。不會出大事的,他這么安慰自己。一個男人如果把胸懷放到這么小,這男人基本就完了,周培揚不想完,也不能完。</br>
    現在,周培揚忽然想搞清這件事。不是對妻子懷疑,真不是,到現在為止,對妻子的信任一點也沒打折扣,不會打,他是想搞清楊默。這人究竟想咋。周培揚認定,楊默去那個論壇是有目的的,或許正是為了木子棉。不然依楊默的智商還有經歷,不會對那樣一種地方感半點興趣。他曾憤怒地跟蘇振亞教授說過,那不是論壇,是一座換了名目的精神病院,里面聚集著一群毫無追求的瘋子。此話盡管刻薄,但周培揚堅信自己說出了事實。蘇振亞也承認,是他想得太過簡單。周培揚當時冷笑一聲,根本不是簡單與復雜的問題,而是對待世界對待生活的問題。周培揚將世界上的人分為兩類,一類是極力去創造生活改變生活,一類是坐享生活而又抱怨生活。你從前者嘴里往往聽不到怨言,牢騷是有,但也只是發發而已,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消極,更懂得抱怨不解決任何問題。人生所有的難只有一種辦法去攻破,那就是迎頭去拼,不逃避不退縮,不放大也不恐懼,就事論事地把它干掉。干掉它不就不折磨你了?后者卻往往相反,總是要把自己從悲劇弄到更悲劇,無節制地放大困境,無原則地推卸責任。他們喜歡躲避,喜歡找一塊海綿先把自己裹起來,以為這樣生活就傷害不到他們了。笑話,生活永遠是帶刀的,你越躲它刀鋒越利,傷你也就越重。難道鉆進那個論壇就安全了嗎?周培揚這么問蘇振亞,蘇振亞開始還跟他理論,后來讓他駁的,真是啞口無言。</br>
    心理的問題,說穿了還是你以積極的態度或是消極的態度去面對人生逆境。哪個人心理沒問題,哪個人沒點想法,但你讓想法困住,非要給這想法找個光明的去處,那你就不只是自欺欺人,是合起來欺騙這個世界。</br>
    “人在臭水溝里再怎么掙扎,渾身還是臭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跳出來,沖澡,換一身干凈衣服上路。”</br>
    這也是他跟蘇振亞講過的話,他將蘇振亞視作心靈牧場的論壇比作一條臭水溝,臭了自己還不行,還要臭到他人,這是不道德的,狹隘、片面且自私,懦夫的祭壇。他這么狠狠地說。蘇振亞最終還是被他說服,承認自己是在象牙塔里把學問做死了。</br>
    這樣的一種場所,楊默怎么會感興趣,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br>
    聯想到楊默跟成家姐弟的關系,還有萬盛發生的一系列變故,周培揚越發覺得,楊默闖進這家論壇,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相信木子棉已經受到了傷害,只是到目前為止,他不知道這傷害來自哪一方面,可千萬別是感情上啊,那樣他是原諒不了自己的。</br>
    周培揚將思緒拉回到匿名電話上,對方也不是經常打擾他,有時凌晨一兩點,有時是他開會或者正忙的時候。發來的短信基本圍繞兩樣,一是木子棉跟楊默,兩人一起吃飯的場景,還有論壇里一些活動照。另外就是大洋和周培揚的一些秘密,包括跟中鐵四局的合作,跟正泰的矛盾,還有周培揚跟政界的一些傳聞。周培揚一開始懷疑,此人是羅希希,別人沒這么無聊。但有個晚上兒子可凡在美國打來電話,跟他聊了一會兒,突然說:“爸爸,我覺得媽媽遇上事了,不是小事。她那個論壇,會不會有問題啊,還有她身邊的人,我怎么感覺全不對味兒?”周培揚問兒子到底怎么了,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可凡猶豫半天說,他最近老是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說他叫楊默。還有一周前他收到一包裹,里面全是照片,是母親跟楊默在一起的。</br>
    周培揚真是感到了災難,對方竟將魔爪伸到他兒子身上,太惡毒了。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好,他還有什么用?這也是最近他對木子棉耿耿于懷的原因,他們兩個就算怎么鬧,也不該傷及到兒子啊。況且,這次絕不是他們兩個鬧的問題。</br>
    周培揚一次次地將關于楊默的資料調出來,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楊默跟他一樣,曾是省政府一位普通公務人員,十年前下海,創辦了“萬盛”。這家公司剛開始做得并不怎么樣,一度時間差點經營不下去,后來終于搭上了福能,等于找到了靠山,生意出奇地火起來。楊默跟成睿幾個,關系也越來越神秘。這家公司經營范圍極廣,跟周培揚他們這個行業,關系更是密切,但自從有了報社那五百萬,周培揚執意不跟這家公司打交道,遇上繞不開這家公司的事,寧可去找羅希希,也不找他們。</br>
    不只是不找萬盛,包括成睿,周培揚也牢牢地豎起一道墻。</br>
    對成睿姐姐成然,周培揚也是保持著警惕。這個女人,是非更多,野心更大。跟成然打過幾次交道,周培揚都是大敗而歸。不是說他算計不過成然,而是他不屑。</br>
    他實在不想把精力和智慧花在這些女人身上。人不能太自以為是,成然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女人的狂妄是他見過的女人中最最厲害的,整個坊間,都在瘋傳她很多事,大家對此人都是心知肚明。周培揚所以幾次敗給她,情愿被她宰,只是疏遠她的一種方式。</br>
    萬盛跟成睿成然旗下的福能,關系非常密切,甚至有內部消息說,萬盛不過是換了包裝的福能,很多福能不便公開做的事,成家姐弟就交給楊默去做。說白了,萬盛到后期,就是福能的一個部門。</br>
    一年前的秋天,萬盛突然關門。外界說法是楊默患了不治之癥,淋巴癌,也有說肝癌的。楊默先是消失一段時間,后來就出現在木子棉他們那個論壇,直到今年五月,楊默去世。</br>
    周培揚越來越覺得,萬盛的消失是成家姐弟一手所致,甚至楊默的死……想到這層,他把自己嚇了一跳。可他還是想不通,就算這樣,楊默也沒道理去論壇,更沒道理將目光盯在木子棉身上。</br>
    這個楊默,真是謎啊。</br>
    這個晚上,周培揚正要睡覺,手機突然蜂鳴一聲,對方又發來短信了。</br>
    “我知道你在別墅,你無家可回,可是你想知道別墅的故事嗎?”</br>
    別墅?</br>
    周培揚馬上回過去:想知道。</br>
    對方卻說:周培揚,我累了,不想跟你玩了,你自個兒玩吧。</br>
    莫名其妙!</br>
    第二天,周培揚決計回家。他忽然感覺在別墅里不大安全,這是一種毫無來由的錯覺,但很強烈,也許跟別墅的來由真的有關。離開別墅前,他又一次跟朱向南和季少強通了電話,確信兩邊都動作起來,尤其季少強,算是充分領會了他的意圖,不只是省里所查項目,大洋旗下所有工程全部停工,人員分別集中起來培訓。</br>
    好,周培揚叫了一聲,他倒要看看,路萬里還有方鵬飛他們,怎么接招,他要讓整個海東建筑業地震一番。</br>
    這晚九點,周培揚站到了自己家門口。好久沒來這邊了,開門的一瞬,周培揚的手有些發抖,心里也有些復雜,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懷疑,這是他的家嗎,他有家嗎?后來他笑笑,這是怎么了,居然連自己家都不敢確定。周培揚環視了電梯口一眼,打開門,一股霉氣猛地撲出來,周培揚連著打出幾個噴嚏。糟糕,一定是家里什么東西發霉了,氣味難聞得很。周培揚進屋,打開窗戶,新鮮空氣吹進來,屋子里慢慢變得能透過氣。</br>
    就在他轉身要開燈的空,一個黑影嚇住了他。黑影蜷縮在沙發一角,像條狗,但又明顯不是狗。</br>
    “誰?”周培揚下意識地問出一句,同時利落地打開開關。</br>
    屋子亮了起來,周培揚看到,蜷縮在沙發上的竟是木子棉。她像是幾天沒吃飯,有氣無力的樣子非常可怕。周培揚幾步奔過去:“子棉,你怎么了?”</br>
    木子棉沒有力氣理他。周培揚趕忙伸手過去,還好,體溫正常,只是額頭在發燒。</br>
    “子棉你怎么在這里?”周培揚又問一聲,木子棉還是沒吭聲。她的樣子像睡熟了一般,臉色卻明顯不正常。周培揚連叫幾聲,木子棉才睜開眼睛,木然地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說,又扭過身去。</br>
    周培揚看到兩行清淚,他的心瞬間有碎的感覺。抱著木子棉,癡癡地坐在沙發上。木子棉依舊不理她,但眼里的淚越來越多。周培揚一邊幫妻子抹淚,一邊用牙齒咬著自己的心。后來他幫木子棉燒開水,才看見廚房還有餐桌上零亂一片,堆滿的食品袋還有吃一半的方便面、水果,有些已經發霉變質。</br>
    周培揚這才知道,妻子回家已不是一天兩天。</br>
    木子棉經歷了一場煉獄。</br>
    短短二十余天,她像是把人間的酸甜苦辣嘗了一遍。</br>
    從銀州回來,木子棉沒有了方向,蘇振亞說到做到,跟木子棉見完面第三天,就將論壇關閉。木子棉賴以藏身的地方沒了。她在報社那邊的“家”里窩了兩天,心想自己必須出去做事,再也不能信賴于周培揚。是的,木子棉以為,生活的所有不如意歸根結底在于她宅著,一個沒有經濟來源自己不能養活自己的女人,是走不出困境的。</br>
    女人要想強大,就必須擁有自己的事業。木子棉又翻騰出了這句早被別人翻騰爛的勵志語。</br>
    可是她去干什么呢,木子棉很困惑。</br>
    樂小曼瘋瘋癲癲找來了,一看她閑著,二話不說抓起她往外走。</br>
    “干什么呀你?”木子棉想掙開樂小曼的手。</br>
    “跟我練攤去,再閑下去你會把自己廢掉。”</br>
    樂小曼不知從哪搗鼓過來一貨車女包,各種款式的,有手包也有挎包,一看就是很低檔的便宜貨。貨車擺在永興路十字路口,那里人流比較密集,銅水最大的百貨商場就在這里,開貨車的是一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被歲月折騰夠了的老實人。樂小曼拉著木子棉來到時,中年男人正在從貨車里往外擺包。貨車邊上放著幾個簡易貨架,貨架前支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音箱。</br>
    “你這是干嗎?”木子棉有些緊張。</br>
    “賣包啊,還能干嗎?”樂小曼看上去很利落,一邊支使中年男人抓緊擺貨,一邊熟練地打開音箱。</br>
    “過來看過來瞧,都是正宗的皮包啊,各種款式各種色澤,新潮又大氣。”樂小曼吆喝開了。</br>
    “小曼你……”木子棉哪見過這陣勢,跟小曼認識差不多二十年了,啥時見過她這景致。看西洋景一樣看著腰帶圍裙手里舉著幾款包四下吆喝的樂小曼,整個人都傻在那里。</br>
    “愣著做什么,快吆喝。”樂小曼沖她喊。</br>
    木子棉哪里敢喊,怯怯地站在那,滿臉都是驚奇。汪教授的夫人竟然干這個?</br>
    這當兒音箱開始叫喊了。</br>
    “我們是溫州新華皮革廠的員工,董事長黃鶴欠下我們血汗錢,帶著小姨子跑了。為討到工資,我們打開貨倉,拿貨物來賣。真正的牛皮包,原價三百多四百多的各種皮包,現在只賣十五元,不管大包小包,通通只賣十五元。機會難得,快來挑快來選。王八蛋黃鶴,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br>
    “啊?”木子棉驚壞了,樂小曼啥時成了溫州皮革廠的員工,這些包,真是她從庫房拿來的嗎?</br>
    “小曼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訴我。”木子棉怯怯地走過去,低聲想問個究竟。</br>
    “快來看啊快來選,真正的牛皮女包,款式新潮,十五元,十五元啊,哪里去挑哪里去選。王八蛋黃鶴拐上他小姨子跑了,不給我們工錢,各位姐妹各位阿姨,都是女人,大家就當幫我們一把吧,快來看快來挑。”</br>
    “小曼!”</br>
    “傻站著做什么,快學我的樣兒,聲音喊大點。”</br>
    “我喊不出。”</br>
    “喊不出就罵。”</br>
    “罵誰?”</br>
    “王八蛋黃鶴啊,他拐了小姨子跑了,工廠倒閉,我們一分錢工資沒拿到。這位大姐,你慢挑,全是真貨,從庫房拿來的,就為了討幾個工資。”</br>
    真有人走過來挑,攤前一時熱鬧起來。見她還傻站著,樂小曼不滿了:“你干嗎啊,砸我場子?”</br>
    “小曼,別這樣,咱回去好不,咱可是正經人啊,不干這事。”</br>
    “正經人?正經人就不活了?走過的路過的,千萬別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溫州皮革廠出口的真貨,全都甩賣了,錯過了今天,一百五你也買不到。這位大姐,這款適合你,瞧瞧多配啊,您拿這款,立馬像大款了。”</br>
    樂小曼低聲訓她幾句,一看有顧客圍過來,馬上又去吆喝。邊上的中年男人一聲不吭,只顧著從車里拿貨,順便還要照看攤子,以防被人“順”走。木子棉見樂小曼顧不上理她,走過去想跟中年男人問個究竟,樂小曼又喊:“這位大姐,你可別當我們是騙子,這是我家男人,瞧瞧他多老實,這年頭老實人吃虧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給王八蛋黃鶴開車,王八蛋黃鶴欠了我們三年工資。三年啊,一分錢沒拿到。幫幫忙啊姐妹們,十五元一款,大的小的通通十五元,老黃你傻站著做什么,快給那位大姐拿包。”</br>
    “她家男人,這男人怎么成了她家的?”木子棉看西洋景一樣,看著樂小曼跟叫老黃的男人,就是看不清樂小曼怎么變成了這樣?</br>
    第一天算是過去了,木子棉全當是見了世面。收攤的時候,樂小曼一臉興奮,低聲告訴她,賺了這個數。說著豎起三個手指頭。</br>
    “三百?”木子棉傻傻地問。</br>
    “笨死吧你,賺那點還不夠我雇他。”說著目光狡黠地往老黃那邊瞅一眼。“收工,回家!”</br>
    連著三天,木子棉都讓樂小曼拉著練攤,木子棉一句也喊不出,不只喊不出,只要往那一站,雙腿就打戰,心里恐怖得不成。樂小曼說,實在喊不出,你就當托吧?“托?”她更加發惑。</br>
    “就是裝買包的啊,你這樣的闊太太都買,別人沒有不買的道理。”</br>
    “不,不,不,我做不出,小曼你饒了我,你也別干了,咱走,咱不能干這個。”</br>
    “不干這個干哪個?”樂小曼這下正經了,一臉鄭重地看著她。</br>
    “你開美容店,我……”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能干什么。“反正我不能干這個,餓死也不干。”</br>
    “我的周大太太,你是餓不死,我不行,我得干,我家洋洋一月得兩萬,我要是不干,洋洋就上不了學。”</br>
    樂小曼開始教訓她。</br>
    木子棉不想聽教訓,她在攤前站三天,權當陪著樂小曼。樂小曼也不管她,一個勁兒地投入進去。三天后一車包賣完了,樂小曼付給老黃該付的,粗略一算,說賺了一萬多。</br>
    “賺這么多啊?”</br>
    “這叫多?木木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知不知道我擔多大風險,要是讓城管查住,血本無歸。”</br>
    “那咱別干了,找正經事做去。”</br>
    “啥事正經?瞧,那門里全是正經事,你我進得去?”樂小曼嘴一努,指著不遠處政府大院。木子棉心里一暗,不吭氣了。</br>
    搗鼓完包,樂小曼說還有一車床單和枕巾,讓木子棉幫她一起吆喝。</br>
    “反正你也是閑著,權當體驗生活吧。”樂小曼早已知道木子棉在寫小說,她沒諷刺木子棉,但她擔心木子棉沒那個定力。</br>
    “作家我沒見過,但我想絕不是你這樣的。”</br>
    “是哪樣?”木子棉問。</br>
    “作家都是生活逼出來的,不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br>
    “我沒讓人養。”木子棉辯解。</br>
    “那就是無病呻吟!”</br>
    這話戳到了痛處,類似的話蘇振亞也說過,隱約記得楊默好像也說過。她真是一個無病呻吟的人嗎?木子棉感覺有點看不透自己了。</br>
    其實誰又能看透自己呢?</br>
    “到底賣還是不賣?”樂小曼沒心思再討論她的問題,床單壓在家里,她得盡快賣出去。</br>
    “不賣!”木子棉回答得很干脆,她怎么能干這樣的事呢?曾經堂堂的報社廣告部老總,大洋集團董事長太太,去練攤,笑話。</br>
    她真就笑了一下。</br>
    “得,不賣你請回,可別說我沒幫過你啊,是你自己放不下那個架子。”</br>
    木子棉離開了樂小曼,她覺得樂小曼完全變了,再也不是過去曾跟她要好的樂小曼,而是一個一心往錢眼兒里鉆的女人。瞧瞧她數錢的那個開心樣,木子棉想想都覺得脊背發涼。人怎么能往錢眼兒里鉆呢,而且不擇手段。木子棉認定樂小曼現在是不擇手段,見利忘義,啥事都能做得出來。</br>
    我才不要學她呢。木子棉一邊慶幸自己還沒學樂小曼那樣墮落,一邊又替樂小曼惋惜,再怎么著也是教授太太,假如讓汪世倫看見,汪世倫會怎么想?</br>
    由汪世倫,木子棉想到了周培揚。周培揚一定不知道她被樂小曼拉去練攤吧,如果知道,那不嘲笑死。不行,我得干出個樣子來,不能讓別人嘲笑,至少不能讓周培揚嘲笑。木子棉甚至覺得已經找到了樂小曼的悲劇所在,不是樂小曼罵的那樣,一定是汪世倫失望了。想想看,曾經的人民教師,汪大教授的夫人,居然……</br>
    居然后面的詞還沒出來,木子棉就稀里嘩啦哭開了。她想到了問題的另一層,樂小曼還算能擺個攤,騙也罷蒙也罷,至少人家還能折騰來錢,還那么開心。她呢?</br>
    事實上這個問題早就在折磨她了,上次跟樂小曼出去找工作,木子棉就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不過她不愿把那些感受說出來,所以去見蘇振亞,是蘇振亞還給她提供了一個藏身之地。現在好了,論壇關閉,她徹底地成了閑人,一個被社會徹底拋開的人。樂小曼練攤的事實又進一步刺激了她,嘴上說不許樂小曼干這干那,其實是她怕。</br>
    是的,怕。</br>
    怕才是問題的根本。</br>
    三天的練攤,讓她忽然看見了生活的另一面,看見大多數人尤其女人的另一種活法。她被見到的東西震撼。難道樂小曼想這樣?這個問題終于跳了出來,洋洋要上學,還要掙扎一個好的前途,憑汪世倫是斷斷不能的,這點她比樂小曼還清楚,所以不說出來,是她面對不了一切。</br>
    她怎么能面對呢?</br>
    三天里她一直在怪樂小曼,其實是給自己找逃路,怕自己也有這么一天。天呀,千萬不能有。木子棉打出幾個寒戰,好像生活真的已經把她逼到這一步。不,決不。她怎么能受得了這些呢?</br>
    她是一個連樂小曼都不如的女人。小曼這一生折騰了多少事,雖然件件失敗,但她畢竟在折騰,而自己呢?</br>
    無病呻吟。木子棉再次想到這個詞。這時候她忽然有點明白,蘇振亞為啥要關閉論壇了。她們是被生活嬌慣壞了的一群人,所謂心靈的困惑不過是她們逃避生活的一個借口。</br>
    她是,雀斑女人是,或許楊默也是,甚至蘇振亞,也是。</br>
    木子棉終于把從來都不敢正視的問題擺了出來,事實上多少年來這些問題一直困惑著她,就是不敢承認,更不敢面對。這下她想,不能再逃避了,真的得面對。</br>
    可是怎么面對?</br>
    樂小曼繼續賣她的床單去了,再也沒心思理她。按樂小曼的說法,她是一個無可救藥之人。“你完了,木木,你一身臭毛病,卻還在那里裝崇高。等著吧,哪天周培揚真沒耐心了,有你好受的。”</br>
    樂小曼再次提到了周培揚,她為什么老要強調周培揚?</br>
    合計著賣床單時,木子棉說:“小曼咱不這樣好不,日子真要有問題,咱想其他辦法,實在不行,去找周培揚,他不會不管。”</br>
    你猜樂小曼怎么說?</br>
    樂小曼怔怔地盯了她一會兒,突然說:“木木你信不信,甭說這點床單,就算我讓你家培揚養起來,他也二話不說。”</br>
    “小曼你說啥?”</br>
    木子棉當時臉色都綠了,小曼居然說這樣的話,居然說周培揚養她。</br>
    看她吃驚的樣子,樂小曼哈哈大笑:“木木你真逗,真以為我讓他養啊?”說著走過來,煞有介事地拍拍她的肩:“別拿誰都當敵人,你這輩子錯就錯在,老喜歡給自己造敵人。敵人沒那么多,木木,活簡單點,干嗎整那么復雜。”</br>
    “不要碰我!”那天她忽然喊出這么一句,驚得樂小曼把手僵在了空中。還是樂小曼坦然,見她臉色又綠又難看,釋然一笑。</br>
    “木木你太緊張了,我要是你,就什么也不想,乖乖回到家里去。別把周培揚想那么壞,他是好人。對了,順便告訴你一句,我家老汪也是好人,甭以為我天天罵他,女人天生就是罵男人的,罵而不棄,這就是我樂小曼的生活。”</br>
    “你什么意思?”木子棉從沒聽過樂小曼這樣一套一套的,長期以來都是她講給樂小曼生活的真諦,哪有樂小曼教訓她的道理?</br>
    “什么意思你回去想,對了,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楊默不是圣人,不過一偽裝出來的騙子。”</br>
    “樂小曼!”木子棉幾乎要黑臉,樂小曼實在太過分。</br>
    “少提楊默!”她又咆哮一句。在她心里,樂小曼這樣的女人,怎么配提楊默?</br>
    “哈哈,我說你緊張,你還不承認,得,我把事實告訴你吧,免得你整天魂不守舍,被魔牽著。”</br>
    “什么事實?”木子棉陡然緊張,臉都黃了。</br>
    “他就是當初騙你五百萬的人,那個亞海不過是他用來障你眼的,懂了沒?”</br>
    “你胡說!”</br>
    樂小曼還真沒胡說。木子棉很快就得知,當年騙他五百萬的,真是楊默。</br>
    那天跟樂小曼吵完,木子棉賭氣離開。本來是想直接到周培揚那里,當初錢是周培揚還的,后來周培揚一次也不提起,木子棉就覺得里面肯定有啥名堂。現在經樂小曼這一說,木子棉越發起疑。</br>
    “不行,我得問問去,楊默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她一邊給自己吃定心丸,一邊往大洋那邊去。樂小曼這句話嚴重吊起了她胃口,她必須搞清,必須把心放到實處。如果楊默真是一騙子,她會把自己扇死。</br>
    到了大洋樓下,木子棉忽然又卻步。</br>
    見了周培揚,問什么呢,難道直接說,楊默不是騙她的人?周培揚縱是再沒血氣,也不會容許她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吧?而且,打心底里,木子棉怕這件事,怕她跟楊默的一切被周培揚洞察到。</br>
    她死死地抓住周培揚的把柄不放,自己卻又忍不住對另一個男人生出古怪的情,這種混亂的心境,她真是解釋不了。</br>
    也許每一個人都是混亂的吧,一方面要求對方忠誠,另一方面又渴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愛。</br>
    悖論!</br>
    生活總是充滿悖論。</br>
    木子棉最終還是沒上去,這種心境下她無法見周培揚,面對都不敢。這是從沒有過的,如果樂小曼不說出楊默這個名字,她或許可以理直氣壯一點。現在連樂小曼都知道了,周培揚能不察覺?</br>
    她忽然有些泄氣。</br>
    但那個念頭還是很強烈,她要證明樂小曼在說謊,在侮辱一個不該侮辱的人。后來木子棉想到了陸一鳴。對,干嗎不找他呢,他們兩個好得要穿一條褲子,周培揚的事,陸一鳴肯定都清楚。</br>
    木子棉一陣興奮,馬上打車到陸一鳴辦公的地方,樓下沒幾個人,陸一鳴在四樓,之前來過的。木子棉正正衣領,鼓鼓氣,上去了。剛到三樓,就聽到一片吵鬧聲,間或還有女人的哭聲。好吵啊。木子棉心里嘀咕一聲,繼續上樓。到了四樓,見樓道里圍了不少人,有個女人在砸東西,邊砸邊罵。細一看,天啊,竟是王雪,陸一鳴老婆。</br>
    木子棉收住腳步,躲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清楚了。王雪是來鬧事的,陸一鳴有了外遇,小三是永安副市長魏潔。王雪揚言,要讓陸一鳴徹底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要毀掉他的一切。</br>
    她真是在毀呢。</br>
    木子棉哪敢久留,說來也是怪,她最怕看到這種場面。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講啊,干嗎非要鬧得人人皆知?一邊埋怨王雪一邊下樓,走幾步又上去,她沒看到陸一鳴,這個時候她忽然很想看到陸一鳴,看看他的狼狽樣。</br>
    有人發現了她,問她做什么,干嗎鬼鬼祟祟?</br>
    “我鬼鬼祟祟了嗎,我是來找陸指揮的。”木子棉強撐著說。</br>
    對方可能是保安,或者是辦公室人員,聽她找陸一鳴,忙拉她到樓角,目光朝王雪那邊瞅了瞅:“看見了吧,慘了。”</br>
    “怎么回事?”</br>
    “偷情被老婆抓了,鬧好幾天了。”</br>
    “陸總人呢?”</br>
    “躲在辦公室,不敢出來。”</br>
    “可躲著也不是辦法啊,得把老婆打發回去。”</br>
    “你打發啊,這么多人勸都沒用,瞧瞧,砸的可都是公家東西,多心疼。”</br>
    “要不我去試試?”木子棉忽然有了一種沖動,甚至想現身說法,告訴王雪,這么鬧只能羞辱自己。</br>
    “你——”那人懷疑地看了她一眼。“省省心吧,去了還不知惹出什么事來,他老婆瘋了,看見女人就說跟陸總有一腿,陸總要說也冤,現在哪個領導沒小三,小四小五都有,偏偏他讓逮住了。”</br>
    “你什么話,好像你們陸總有理了?”木子棉突然就沖那人發話。</br>
    那人怔怔地望她一會兒,吐出三個字:“神經病。”然后走了,扔下木子棉,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也活該,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呢,居然想著幫王雪,不識趣啊。</br>
    樓道里再次響起王雪的聲音,她砸了一會兒門,陸一鳴不開,越發瘋狂,使足了力氣拿整個身體去撞門,邊撞邊哭喊:“陸一鳴,我今天死給你看!”</br>
    死是不值得的,拿死要挾對方,等于是告訴對方自己不想死。天下男人早就不吃這套了,對付男人,你得想出管用的手法,實在想不出,也不能自己懲罰自己。</br>
    木子棉認為,分居是解決這類矛盾比較有效的辦法,至少你可以逃出來,否則你會被那種氣氛壓死。那可是萬念俱灰一分鐘也扛不過去的啊。</br>
    木子棉不由地就想起抓奸那件事來,想著想著,突然又問自己,怎么能去抓奸呢,那不是她木子棉應該做的啊?</br>
    很長時間,木子棉都想不通這點,自己打自己臉,自己給自己挖坑。有些坑能挖,有些不能,挖了,掉進去的是你自己。</br>
    木子棉悔啊,這是她這輩子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比起當初看凡君日記,愚蠢百倍。沒必要的,真沒必要。她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嘀咕。為自己,也為剛才看到的王雪。</br>
    后來她想到了那條短信,當晚突然跳到她手機里的,木子棉一直認為,是那條詭異的短信蠱惑了她,讓她失去方寸,一沖動就趕了過去。現在她清楚,不是,是她出了問題。</br>
    自信。木子棉終于吐出了這個詞。婚姻是什么,不過一場兩個人的賽跑。賽跑講究實力,講究對等,一個跑太猛太快,將另一個甩出太多,這樣的婚姻,經營起來好吃力啊。婚姻的一切,其實都是建立在實力上的,當初她那么瘋狂,是因為有信心跟周培揚在一起。現在如此狼狽,表面看是周培揚背叛了她,其實呢,她很清楚,是她在逃避,不敢面對。</br>
    她輸掉的是自信。</br>
    女人一旦沒了這個,縱是再好的婚姻,也找不到幸福感。王雪為什么鬧,照樣是因為丟了自信。試想一下,要是王雪對自己信心滿滿的,至于跑來丟這份兒人?</br>
    木子棉真是沒想到,本來是跑來向陸一鳴核實問題的,自己卻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號準了自己的脈。其實也不是這天才號準,只是這一天,看到王雪的狼狽樣,才逼她把心里困了許久的想法吐出來。</br>
    什么時候丟掉自信的呢?木子棉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梳理了一遍,發現里面千瘡百孔,已經看不清自己有過什么自信了。這時候她想起了凡君,她覺得自信的丟失跟凡君有關。其實內心里她一直有勝過凡君的沖動,她一直不敢承認,但這是事實,抹不掉。從嫁給周培揚那天起,她就攢足了勁,要跟凡君比個高低。跟小曼就沒這回事。</br>
    哦,凡君。</br>
    木子棉是下山途中遇到老左的。</br>
    她又去凡君墓前坐了坐,本來也想去楊默那邊的,走一半,腳步奇怪地停下了。</br>
    她不知道停下的理由,但她有一種預感,樂小曼可能要顛覆她。</br>
    剛下車,一眼就看見司機老左,老左同時也看見了她,笑吟吟迎上來:“累了吧?”</br>
    木子棉說不累。</br>
    老左打開車門,木子棉很自然地就上了車。</br>
    奇怪,什么時候她跟老左又形成這種默契的呢?</br>
    “是送你回家還是四處走走?”老左問。</br>
    “隨便。”木子棉說。</br>
    老左就隨性地開起來,車子是往山下走,木子棉想閉眼養一會兒神,老左說話了:“你對他熟悉嗎?”</br>
    “誰?”木子棉睜開眼,往直里坐了坐身子。</br>
    “還能有誰,楊默唄。”</br>
    “你怎么老是關心這個?”木子棉起了疑。</br>
    老左呵呵一笑,不再說話,專心開起車來。木子棉二次閉上眼休息,老左忽又忍不住說:“想知道他的故事嗎?”</br>
    “你到底是誰?”木子棉這下火了,這個老左到底想干什么?</br>
    老左什么也不想干,他說想跟木子棉談談。木子棉說我跟你有可談的嗎?老左說有,木子棉說笑話,我跟你才認識多久,有什么可談的?楊默!老左重重說。木子棉啞巴了,說來道去,她還是過不掉楊默這一關。</br>
    五百萬的確是楊默騙的。</br>
    老左說出這句話時,木子棉整個人都呆了,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老左,不相信這個看上去粗糙至極滿臉寫著苦難的中年男人,對楊默竟很了解。</br>
    “你騙人!”木子棉有氣無力地辯解一句。</br>
    “我沒騙人,我就是為這事跟蹤你的。”</br>
    “跟蹤?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跟蹤我?”</br>
    “你別緊張,亞海你認識吧,當初從你手里拿走五百萬的那個孩子。”</br>
    “亞海,你怎么認識他?”木子棉越發緊張。</br>
    “我是他父親。”</br>
    “啊?”木子棉倏地從沙發椅上彈起,整個人做了逃離狀。</br>
    “讓你別緊張,你還是緊張,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奉楊默之托,還錢給你。”</br>
    “還錢?”</br>
    整個故事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但它確實是真的。</br>
    老左真是亞海的父親。講起自己的兒子,老左哭了,木子棉也跟著掉眼淚。亞海死了,五百萬事發后,亞海跟楊默之間也發生了一場戰爭,結果……</br>
    老左說,當時楊默也是沒辦法,公司經營慘淡,債務一身,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背后那棵樹。后來他搭上了姚啟明,在姚啟明的策劃下,注冊了先鋒,想在廣告上撈一票。姚啟明膽兒真大,感覺報社的錢就跟他家的錢一樣,不過他需要一個合理的渠道,經過一些必要的手段,才能將這些錢“洗”成他的。楊默成全了他,楊默也看穿了他。貪欲一旦被人利用,那就成無底洞了。楊默跟姚啟明頻頻聯手,輕松又合法地賺了不少,那時節廣告業剛剛起步,很多方面還不完善,可鉆的空子真是太多。如果不是姚啟明貪得無厭,他們的合作還會繼續下去,怪就怪姚啟明,不僅貪,而且專斷。錢只要到了先鋒賬上,一小時都不許拖,必須按他要求迅速轉過去,好像拖一會兒,錢就成了楊默的。隨著合作項目的增多,姚啟明胃口也越來越大,開始他們議定,姚拿五成,后來便是六成,再后來,七成姚啟明也不滿足,全部給他最好。楊默知道跟此人不能再合作下去,持續走下去,等于是給姚啟明白服務,說不定哪一天還會被姚啟明拉下水,栽掉。那個時候楊默已經跟成家姐弟搭上了線,一個計劃在楊默心中誕生,他想跟姚啟明再玩最后一把,然后甩掉他。這最后一筆就是木子棉簽的路牌燈箱廣告,楊默鼓動姚啟明,姚啟明又利用木子棉,這筆生意很快做成。做成后楊默就失蹤了,半個月找不到,等姚啟明再見到他時,楊默已不是原來那個楊默,像是孩子突然長大一樣,猛然變得不聽話起來。姚啟明急著要拿到五百萬中屬于自己的那部分,楊默不理睬。姚啟明并不知道楊默將這五百萬一分不少地雙手奉送給了成睿,還在一個勁兒催促楊默快點。后來楊默扔給姚啟明一句話,錢沒了,要是姚啟明想跟他算賬,他們就找個地方一起把這幾年的賬算算。姚啟明一聽話不對頭,追問楊默到底怎么回事。這時候的楊默已經對姚啟明不那么客氣,先是笑著說,錢去了該去的地方。后來又警告姚啟明,姚總是不是也想去該去的地方?</br>
    他的恐嚇真就嚇住了姚啟明,姚啟明暫時安穩了一陣,不過很快就反撲過來。</br>
    “過河拆橋,你這是過河拆橋懂不懂?”</br>
    “懂,我自己做的,怎么能不懂。”楊默幽幽地說。</br>
    “這橋我早就想拆了,知道為什么嗎?”楊默反問姚啟明。</br>
    “不懂!”姚啟明恨恨道。</br>
    “人不可太貪,你會噎死的,我真替你擔心啊。”</br>
    “你——”</br>
    被楊默甩了后,姚啟明不甘心,想報復,可這個時候的楊默,哪還再將姚啟明放眼里?他往成睿那邊連著去了幾趟,計劃就有了。</br>
    也活該姚啟明出事。老左又說:“楊默他們還沒動手,這邊周培揚就舉報了,正好,成睿幾乎沒怎么費力,只是助推了一把,就替楊默除掉了姚啟明。”</br>
    “是這樣啊?”木子棉舌頭都干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br>
    老左讓她喝水,又問要不要來一杯咖啡?木子棉使勁搖頭,不停地說:“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這事我不相信,打死也不信。”</br>
    “不信沒關系,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都不敢相信,但它確確實實發生了。”</br>
    老左忽然變成了一個哲人。</br>
    老左帶她來的地方,是一家叫“廊橋遺夢”的酒吧,酒吧有些年頭了,從裝修設施還有裝修風格就能看出,里面幾近破落,生意也稱得上慘淡。老左說他喜歡這里,累或者煩的時候,就來這里坐坐。</br>
    “這里有一股衰敗的味道,很符合我。”老左說,“其實啊,我們每個人都是在衰敗中掙扎的,我們不甘心,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br>
    木子棉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全部的思維都在想一件事,楊默居然是這樣一個人,居然真的騙過她。天啊,這讓她情何以堪,假如這事讓周培揚知道,她怎么活?再說,她自己也原諒不了自己啊。</br>
    姚啟明是讓楊默“干”掉了,后來被判十二年,去了該去的地方。接著是亞海。</br>
    當然,楊默再狠,也不會對亞海做什么,這點老左說得很公正。他怪自己的兒子,沒命啊。本來有大好前程,就因年輕氣盛,結果——</br>
    亞海吸毒了。</br>
    天啊,他吸毒,而且至今沒有戒掉。</br>
    那次事件亞海干得漂亮。雖然當時楊默一分沒給亞海,還跟亞海發生了許多不愉快,亞海一怒之下離開先鋒,在社會上亂闖蕩,還曾揚言要讓楊默步姚啟明后塵。楊默倒是沒怕,這個時候的楊默還怕誰,他跟成家姐弟的關系如火如荼,萬盛如同安了風火輪,一天一個樣。不過終于有一天,楊默找到了亞海,給了他一筆錢。</br>
    “那筆錢很大。”老左說。</br>
    “那筆錢害了我兒子。”老左又說。</br>
    對于一個他這樣家庭出來的窮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永遠別有錢。老左唏噓了好長一聲,又道出這么一句。</br>
    突然有了錢的亞海,一時失控,染上了毒品。</br>
    “知道我為什么要給楊默開車?”老左問。</br>
    木子棉說不知道。</br>
    “不開這個車,我兒子就沒毒吸。”</br>
    “戒啊,怎么還讓他吸?”</br>
    老左苦笑一聲:“有些東西戒得了,有些,真戒不了。”</br>
    老左沉默一會兒又說:“你能戒得了嗎,照樣戒不了。”</br>
    木子棉感覺被老左重重敲了一棍子。</br>
    是的,她也戒不了。亞海戒不了的是毒品,她戒不了的,是幼稚,是荒唐,還有毫無用處的自以為是。</br>
    木子棉第一次承認自己荒唐,這在她四十五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br>
    她笑了。那笑很難看。</br>
    笑完,她抓起包,像逃開似的沖出了酒吧。她再也沒有臉面聽老左講下去,可恨的老左,用兩個鐘頭的時間,徹底地砸爛了她。</br>
    天正下著大雨,兩人走進酒吧時天還晴著,這陣兒,卻已是煙雨茫茫了。木子棉一頭鉆進雨中,雨水很快打濕了她,她顧不上太多,迎著雨絲就跑。她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就想這么一直跑下去。</br>
    老左追上她,攔住她。</br>
    “你會淋病的。”老左說。</br>
    “不要管我!”她沖老左喊。</br>
    “回去,我開車送你。”老左說。</br>
    “你走開,離我越遠越好,我再也不要見到你!”</br>
    有人從遠處伸過來目光,認為是夫妻吵架,沒理,走了。老左很頑固,非要她重新回到酒吧,說他還沒講完呢,還有重要的事告訴她。</br>
    “你走,走啊,我不認識你是誰,再糾纏,我要報警了。”</br>
    老左還是不甘心,老左是怕她出事,老左已經看出她要出事。</br>
    “姓左的,我會殺了你,你信不?”她突然撲過來,要撕住老左。老左這下怕了,老左的老婆就曾經這么撲過來,瘋了似的撕住他,是在兒子被確認染上毒品后。后來他老婆死了,跳樓死的。</br>
    “好吧,我走,我走。”老左憤憤的,離開了她,消失在幕布一樣的雨中。</br>
    木子棉“哇”一聲,哭將開來。</br>
    木子棉病了。高燒、頭暈、四肢發軟、嘔吐乏力,她在報社那套房子里躺了兩天一夜,感覺快要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想打電話求救,一時又想不起打給誰。周培揚?她搖了搖頭,不知為什么,現在她特別怕周培揚,一想起他,就有一種整個人要被毀滅的感覺。</br>
    毀滅我吧,求求你們,毀滅我吧。她在夢中這樣哭喊過多次,一旦醒來,面對冰涼的屋子,就覺著自己真的是被毀滅了。</br>
    可怕的內疚還有罪惡感在體內瘋長,更深更猛的痛苦折磨著她,木子棉感覺快要活不過去了。她不敢給小曼打電話,害怕小曼見到她此時的樣子,更害怕小曼嘲笑她。是啊,她是多么愚蠢,那個人曾經用那樣的手段害了她,多少年后,她竟愚蠢地要把光明寄托到他身上。</br>
    我是笨蛋,我是豬!</br>
    木子棉狠勁地撕扯自己的頭發,想把自己撕扯清醒。</br>
    后來她真是想到了死。身體里的痛苦還有內心的煎熬,讓她感覺離死亡是那么近,她已經聞到了那種腐爛的氣息。但是她不敢死,也不能死,她還有許多事沒弄明白,就在她糾結到底要不要給小曼打電話求救時,小曼的電話卻提前來了。</br>
    “木木,我要死了,活不成了。”樂小曼開口就說。</br>
    木子棉一怔,她的身體還有心情已經不允許讓她做出太大反應,也做不出來,只能弱弱哦一聲,心口那兒發出一陣劇痛,體內的燒越發厲害。</br>
    “汪世倫這王八蛋,欺負我們娘兒倆,木木我要殺了他!”樂小曼聲音很高。</br>
    “哦。”木子棉本來想掙扎著說點別的,這個時間她不想聽到汪世倫,不想聽到任何男人,更不想聽到婚姻中的男人。可是她的身體太虛弱,除了哦,什么也說不出來。</br>
    “木木你都想不明白,王八蛋有多猥瑣,他偷錢,把我的卡還有給洋洋準備的學費全拿走了,請方鵬飛洗桑拿,還招嫖。木木他招嫖,說是給方鵬飛叫的,一次兩個,鬼才信。還有,最近他哈巴狗似的追在一個姓唐的老女人后面,把我們娘兒倆的臉都丟盡了,他大變態啊木木。”</br>
    “哦?”木子棉腦子在持續發燒,快要燒壞了,她想不出汪世倫招嫖是什么樣子,一老古董,也會干這種事?</br>
    樂小曼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不對,猛地問:“木木你怎么了,怎么老是嗯啊哦的?”</br>
    “嗯。”木子棉又掙扎著嗯了一聲,眼睛一閉,就什么也聽不見看不見了。</br>
    樂小曼這才感覺有了問題,慌慌張張跑來。</br>
    樂小曼來得很快,氣喘吁吁跑上樓,用力砸門。砸門聲又把木子棉從昏睡中吵醒,木子棉聽得見敲門聲,但是起不了床。樂小曼在外面急壞了,一邊打電話給她,一邊吼叫。木子棉掙扎著爬下床,一步步爬過去,費了很大的勁,才打開門。</br>
    “天呀。”樂小曼進門就抱住了木子棉。</br>
    “木木,木木。”她一遍遍喊,喊得木子棉心快要碎了。</br>
    “扶我起來,到床上去。”最后還是木子棉提醒她,不要老讓她躺在地上。</br>
    等給木子棉喂了水,又用毛巾敷了臉,樂小曼就罵開了:“都是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老婆都病成這樣了,居然人影不見。不行,我得打電話給他,當老板有啥了不起啊,哪有這樣漠視老婆的。”說著就要給周培揚打電話。木子棉抓住她的手,用眼淚求她,樂小曼泄氣了。</br>
    “哎,活該一怨婦命,富婆,你是富婆你懂不懂?別的富婆怎么活,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再看看你,看看呀,快要死了你知道不?”</br>
    木子棉說知道。</br>
    樂小曼說你知道個屁,這么些年了,除了死鉆牛角尖,你什么也不知道。</br>
    “我沒鉆牛角尖,我真的沒鉆。”木子棉強爭道。最近她特別怕聽這句話,牛角尖三個字,成了一根尖利的刺,扎得她心要出血。</br>
    “得,得,愛鉆不鉆。”樂小曼一邊幫她擦臉一邊又說,“我說木木啊,你猜你讓我想起了什么,怕是說出來你寒心呢。”</br>
    “不寒心,你說。”不知為何,木子棉忽然間想聽樂小曼說話,說啥都可以,只要不拋下她。</br>
    這幾天她有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感覺。</br>
    “橛頭,又臭又硬的頭。人不能一根筋黑到底,不能為一些莫須有的事折磨自己,木木你傷的是自己,懂不懂?”</br>
    “哦——”木子棉說不出別的,她感覺樂小曼說得都對,但她還是走不出自己。她想走出來,真的想,可是有很多東西壓著她,一下兩下扒不掉。</br>
    “給我時間。”她說。</br>
    “你比死心眼兒還死心眼兒,你上輩子一定是屬老鼠的。”</br>
    “小曼你別貧了,我怕是連老鼠都不如,老鼠沒我這么死板。”</br>
    “專門鉆黑洞,你就是屬老鼠的。放著那么光明的路不走,非要把自己逼進死胡同,劃得來嗎?”</br>
    “我知道劃不來,可是小曼,我有苦哇——”木子棉說著又要哭。</br>
    “夠了,哪個沒苦,你有我苦大,你比凡君還苦?木木,你是讓自己害掉的,你這人,別的都好,就是腦子里缺個轉輪。”</br>
    “那你做我轉輪好不,小曼,我不要這樣的生活,再也不要,你救救我……”木子棉伸出手,努力去抓小曼的手。</br>
    很多的時候,木子棉是想抓住這樣一只手的,這個世界手很多,能抓住的卻那么少。在銀州的時候,木子棉甚至想,自己對那個楊默,很可能就是這種心理,她想抓住點什么。自己把世界弄空了,把感情也煮成了一鍋漿子,突圍不了,又回不到原來,可她多想回到原來啊,回到跟周培揚熱戀或是剛結婚那個時候。</br>
    就在她苦苦掙扎的時候,楊默出現了,那么地合她胃口,于是就不管不顧一頭奔了過去。</br>
    哪知這一次,她撲得更慘。</br>
    樂小曼當天就把木子棉送進醫院,再不送醫院,木子棉那晚就會死掉。兩人說過話不久,樂小曼以為沒事了,鉆進廚房給木子棉熬粥,木子棉突然又發病,燒得整個人像火球,不只是燒,還抽搐,四肢一抽一抽的。樂小曼真是嚇壞了,她慶幸那天給木子棉打了電話,不然后果不堪設想。</br>
    病情很快得到控制,醫生說,病人體質弱,又受涼,加上長期心情抑郁,精神不振,導致并發癥。</br>
    “你就不能心情好點啊。”等木子棉退了燒,樂小曼說。</br>
    木子棉說好不了。</br>
    “我搞不懂你抑郁個啥,老公那么優秀,你自己呢,也不差啥,咋就非要把日子過成這樣呢?”</br>
    樂小曼真的搞不懂,樂小曼是那種簡單的女人,痛起來就罵,罵完立刻就忘了痛。干嗎記住啊,痛又不是好東西,她才懶得記。但木子棉麻煩得很,女人一麻煩,世界就會亂。</br>
    樂小曼后來認為,都是周培揚慣的,如果周培揚跟她家汪世倫一樣,無用且迂腐,看她木子棉還敢這樣?</br>
    優越病!</br>
    木子棉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恢復得還算快。中間樂小曼說,給你家培揚打個電話吧,怎么著也得讓他知道。木子棉堅決不許,這種心境下她怎么見周培揚,怎么著也得緩過這陣子。氣得樂小曼直罵:“什么意思啊你,他是你老公,你住院他有義務來護理。就算他忙沒時間,也該派個人來守著你。”</br>
    “我誰也不想見,小曼你饒了我吧,現在讓我見他,等于是殺我。”</br>
    “病態,你這是病態知不知道?自家男人有什么不能見的,你們兩個,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強,強,強,你倆一個比一個強,誰都不讓步,好端端的日子,別人羨慕還羨慕不過來呢,你們倒好,一點不珍惜,非要鬧個雞犬不寧!木木我可警告你,再不回頭,哪一天老窩被別的女人端了,別怪我沒提醒!”</br>
    “不——”木子棉高叫一聲。</br>
    4</br>
    木子棉要出院,醫生不許,病情還沒徹底穩定,這時候出去,怕留下后遺癥。</br>
    “那就繼續住,正好我也沒啥生意,好好陪你幾天,咱姐兒倆,也掏掏心窩子。”樂小曼倒是樂觀。其實她是有生意的,剛剛又從廣州發來一批貨,急著去甩。但閨蜜這樣,也不忍心丟下。</br>
    木子棉一聽高興了,她就怕樂小曼走掉,只要樂小曼不丟下她,住多長日子她也樂意。</br>
    樂小曼發現,木子棉不像以前那么刻板了,至少她說話木子棉會聽,不像以前那樣馬上拿出一大堆時尚的理論來反駁。樂小曼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那些歪理,人哪有靠歪理吃飯的,她家老公一輩子都鉆在歪理里,歪出啥了?樂小曼有點慶幸,看來木木有救。她仔細觀察,發現木子棉嘴上說不要提周培揚,但心里巴不得她多提。</br>
    女人就該這樣,樂小曼偷笑。</br>
    樂小曼想趁熱打鐵,抓住醫院這幾天的工夫,好好“教育”一下木木。其實樂小曼是有很多話要跟木木講的,只是木子棉不給她機會,樂小曼知道木子棉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家汪世倫。都說朋友之間不需偽裝,那是他們不懂朋友,更不懂女人!女人最愛跟女人比,尤其跟身邊的女人比,比不過那也得裝過。樂小曼以前也裝過,努力裝得跟她們一樣,好幸福好美滿,什么音樂啊美容啊,全是自己麻醉自己,演給她們看的,她才懶得有那些愛好呢。</br>
    愛好是奢侈品,不屬于她這樣的女人。現在樂小曼不裝了,也沒法裝。</br>
    當然,她也看不慣木子棉,小題大做,無病呻吟。都什么年代了,還口口聲聲愛情。愛情能當飯吃?愛情其實就是一服藥引子,引誘著女人往男人懷里撲,等你上當了,男人得逞了,愛情這玩意兒也就沒了。有沒有愛情都得過日子,這是樂小曼的邏輯。樂小曼在這個邏輯里活得很踏實,她是愛罵汪世倫,不罵一天都活不過去,那男人也該罵。可罵歸罵,日子歸日子,連這都分不開,是對不住四十多年歲月的。樂小曼覺得木子棉傻就傻在這里,手里的看不著,一雙眼睛老往外伸,老想抓到不存在的。比如那個楊默,不就一騙子,她竟當寶貝。就這點智商,還把她美的,好像遇到白馬王子一樣。而真正的白馬王子,她又看不見。</br>
    樂小曼是替周培揚打抱不平。有件事樂小曼一直瞞著木子棉,這些年,她跟周培揚沒少接觸,尤其木子棉跟周培揚冷戰或分居,一有空她就往周培揚那里去,周培揚好像也歡迎她去。樂小曼不是有什么目的,真沒,她就是看不慣木子棉這做法,干嗎呀,有完沒完?一年里鬧幾次分居,還讓人活不活?樂小曼同時也是心疼周培揚,男人是需要女人照顧的,她家汪世倫再臭,樂小曼也把他伺候得像個皇帝,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懲罰誰也別懲罰自家男人,男人可以罵可以嘮叨,絕不可以懲罰。男人其實脆弱得很,一點不比女人堅強。她就發現汪世倫偷偷哭過,一個人躲在黑夜里抹淚。她知道汪世倫工作有壓力,再怎么著也是個院長。這年頭男人在外面干件事容易嗎,太不容易了。樂小曼也是這些年打拼中慢慢悟出來的,所以她把什么也能理解。說穿了,一個家,男人還是把什么也扛起來了,有些雖然扛得不好,但仍然扛著。真到了男人不扛的時候,女人你就哭去吧,還有你發火罵人的機會?樂小曼從不跟汪世倫分居,夫妻沒有隔夜仇,罵過就好,這是樂小曼的生活小伎倆。她也想把這些小伎倆教給木子棉,可木子棉根本聽不進去,甚至嘲笑她俗。是啊,她是俗,可哪個人不俗呢?生活本來就是一大堆俗事堆起來的,得用俗的方法去解決俗問題。木子棉是想雅,但能雅得起來?</br>
    生活又不是寫詩,童話讀起來很好玩,但你拿童話來對待生活中密密麻麻的俗事,會怎么樣,肯定會頭破血流。</br>
    樂小曼真是想替木子棉照顧照顧周培揚,但周培揚不要她照顧,說一個大男人,還要人照顧,是不是把他當廢物了?樂小曼哪敢拿周培揚當廢物,周培揚是她的神,是她奮斗的動力。好在周培揚也沒趕她走。周培揚跟她講了許多事,有家里的,也有外面的。樂小曼才知道,男人最怕寂寞,最怕不被理解。</br>
    這些話,樂小曼都想講給木子棉。</br>
    樂小曼還沒來得及講,就又出事了。</br>
    而且是大事。</br>
    這天醫生偷偷將她叫出來,再三問她跟病人什么關系?樂小曼一開始說朋友,醫生嘆一聲,說了句算了。又問木子棉家人呢,怎么不見家人來過醫院?</br>
    樂小曼意識到不對勁,馬上變了口供,說她是病人的姐,親姐。醫生先是疑惑,后來見樂小曼賭咒發誓,再不相信樂小曼就要揍人,醫生只好道:“好吧,不管你是不是病人的姐,病人情況很不好,你要盡快通知她家屬,免得耽誤治療。”</br>
    “什么,你說什么,你往清楚里說啊——”</br>
    醫生懷疑木子棉患有淋巴腫瘤,當然只是懷疑,這也是醫生前幾天不讓木子棉出院的真實緣由。</br>
    病灶在木子棉脖子里,木子棉自己也有發現,頸部有小腫塊,密集,而且一天天變大,速度之快,不能不讓人懷疑。</br>
    “應該是鼻炎引起的。”醫生說。</br>
    “鼻炎怎么會在脖子里?”樂小曼咆哮著問。</br>
    “這是后期表現,通過淋巴轉移。”</br>
    “轉移,你是說癌細胞已經轉移?”樂小曼急瘋了,說話也沒了禁忌,竟把最難說出口的那個字給說了出來。</br>
    “這個還不能確定,需要進一步診斷。”</br>
    “天啊,木木,木木怎么會得這種病?”</br>
    這個夏天發生了好多事。除永安大橋和馬洋大橋外,還有許多事以不可抵擋的方式涌進人們的生活,給人們添亂添煩,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左右人們的腳步。</br>
    都說永安大橋馬洋大橋是大事,那看對什么人。對周培揚方鵬飛他們來說,當然非同小可,必須全力應對。對木子棉還有恩師林宇達他們,那就是聽聽而已。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人總是在自己的軌道上說話,人也只能說自己軌道上的話。</br>
    林宇達夫婦第一時間知道了木子棉患病的消息,是樂小曼跟他們說的。當然,樂小曼說得很委婉,只說是病了,沒敢說什么病。樂小曼之所以要告訴林宇達夫婦,是因為林宇達一直想找木子棉,想跟她當面說清一些事。很多事擱在林宇達心里,擱得他難受,擱得他不安。他知道,林家欠木子棉的。不管怎么說,女兒傷著了木子棉,有意也罷無意也好,總之是傷了。夫婦倆就想為木子棉做些什么,來彌補這份遺憾。可是這么些年過去了,木子棉一直不給機會,解釋都不許。這次聽樂小曼說,木子棉的病有點麻煩,林宇達再也坐不住。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幾個孩子,沒一個能讓他省心。</br>
    “走吧,去醫院。”林宇達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br>
    誰能想得到,恩師林宇達和師母歐陽林茹此行,又將把木子棉徹底打進地獄。</br>
    有些事如果只是小曼一個人說,木子棉興許不信,小曼那張嘴,啥時有個準啊,今天說這明天說那,前一天還海誓山盟的事第二天就變卦,木子棉早已習慣。可是林宇達夫婦說了,她不能不當真。</br>
    話是師母挑起來的,見她恢復得差不多,氣色還有精神比想象的好,師母歐陽林茹緊著的心松馳下來,東一句西一句找話勸她。師母的意思很明確,讓她回家,跟周培揚好好過日子。</br>
    “棉棉啊,日子是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的,看看我和你導師,經歷了多少。”師母臉上滲出愁容,轉而又晴朗,“不過只要兩人心齊,勁往一處使,再苦的日子也能挺過去,能挺過去的。”</br>
    師母說到這,目光伸到窗外。窗外走廊站著恩師林宇達,他的背有些微微的駝,那是女兒凡君帶給他的,以前的林宇達氣宇軒昂、精神矍鑠,根本不顯老態。凡君走后,這個堅強的老人也一天天蒼老下去。</br>
    “生活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幸福也一樣,千萬別鉆牛角尖,不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師母又說。</br>
    這話一出,下面的話師母就好開口了。此行來,他們是想告訴木子棉一些真相。有關于周培揚的,也有關于女婿方鵬飛的。更多的,還是方鵬飛,這些話堵在他們老兩口心里,堵了一輩子。林宇達曾發誓,有關方鵬飛的真實情況,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家的火自家滅,傳出去有什么意思,除了丟人還有什么意思?”這是他以前的想法。現在變了,林宇達發現,如果再不道出實情,他們對不住死去的女兒,對不住周培揚,更對不住木子棉。因為木子棉這半輩子,一直活在女兒凡君的陰影里。</br>
    活在凡君的陰影里啊——</br>
    “不是那樣的,真不是,棉棉你想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師母歐陽林茹抽泣著說。</br>
    于是在這個七月的下午,在滿是來蘇水味的病房里,木子棉聽到了她想聽又怕聽的一些事,跟樂小曼說的差不多一樣,不,比樂小曼更翔實更讓人不敢接受的生活現實。</br>
    方鵬飛騙了凡君。</br>
    他壓根不愛凡君,按師母的話說,他怎么會愛上一個那么早就發病的女人呢?他是誰啊,精得跟鬼一樣。他娶凡君,完全是沖著林家關系來的,說穿了就是奔佟國華。</br>
    “橋梁。他把婚姻當成了橋梁,以最便捷的方式通向他的目的地。”</br>
    “他算計好了,凡君活不了多久,頂多也就三五年吧,這么短的日子他能豁出來,也值。可他萬萬沒想到,凡君能活這么久,活得讓他厭煩,恨不得拿把斧子將凡君砍死。”</br>
    “他真是砍過的,不是斧子,家里菜刀,嚇死人喲,他在外面鬼混,養女人,凡君氣不過,跟他提醒幾句。只是提醒喲,凡君可不敢跟他撒氣的。”師母強調道。說著說著,臉色驟然一變,用極其駭人的口氣道:“哪知他借著酒勁,沖進廚房提了菜刀就撲向凡君……”</br>
    “暴力!你們怕是想不到,他是一個有暴力的人,好幾次將凡君摁在廚房,或者……”師母說不下去了,痛苦的樣子讓人流淚。憋了好長一會兒,才咬牙道:“他是個畜生,他把凡君摁倒在馬桶上、地板上甚至書桌上,強bao她……末了,還跟他養在外面的女人通電話,說他完事了,馬上去她那邊。”</br>
    一個形象就這樣轟然倒塌。</br>
    木子棉的心往下沉。一口巨大的黑洞為她打開,將她整個人沉進去。這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比凡君走的那天更黑暗,比九音山送楊默時同樣黑暗許多。</br>
    生活居然是這樣,生活它竟然還有這樣一種顏色。</br>
    師母的哭訴里,她印象中的那個方鵬飛死去了,是被師母用語言和淚水殺死的。另一個方鵬飛跳出來,多疑、善變、兇狠、奸詐、虛偽透頂,帶著無限的殘暴。這個人青面獠牙,有著獅子一般的臉,凡君之外他還有若干女人,遠不是于末末一個。于末末不過是供他開心的,調劑生活而已。曾經電視臺有一女主播,跟他好了差不多十年,最親密的時候,方鵬飛竟將她帶到家里去,當著凡君面親熱,兩人無恥到根本不拿凡君當回事。后來女主播懷孕,一口咬定是方鵬飛的。方鵬飛也信,天天守在她身邊,照顧得那個細致喲。方鵬飛跟凡君的戰爭,就是那階段爆發的。凡君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又不得不揉,她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有留在這世界上的日子。她求方鵬飛,放過我吧,你難道不能忍一忍,我很快就死了,你讓我安然地閉上眼睛行不?方鵬飛大笑:“忍,我為什么要忍?我已經忍得很多了,還讓我忍,做夢去吧。”他一把推倒凡君,撲過去,抓過凡君頭發,膝蓋抵在凡君臉上:“你給我聽好了,少管我的事,乖乖做你的畫,不然,我讓你一家很難堪!”</br>
    他恐嚇的是凡君一家,包括林宇達和師母歐陽林茹。</br>
    木子棉聽不下去了,師母講到一半,她就聽不下去,她也不需要聽下去。那些骯臟的事是永遠聽不完的,兇殘的事她不想聽,怕。木子棉只需知道事實,只需知道方鵬飛是怎樣一個人。</br>
    師母顛覆了她。</br>
    她傻啊,在這之前,她一直拿方鵬飛當優秀男人,在她心里,方鵬飛是一盞燈。一盞足以照亮她的燈。她曾無數次拿方鵬飛跟周培揚做比較,這是天下女人的軟肋,也是天下女人最最愚蠢的地方,老是喜歡拿別的男人跟自家丈夫比。只要丈夫對自己不好,疏忽或者冷淡,她都不由得想到方鵬飛,想方鵬飛如何對待凡君,如何給凡君溫暖和力量。方鵬飛跟凡君的愛情,在她心里,一直是人間童話,那是真正的愛情,透著露水,透著晶瑩。</br>
    可是現在——</br>
    那天師母不只說了方鵬飛,還講了周培揚。師母說:“多虧了有培揚,如果不是他,我家凡君活不了那么久的,早就被姓方的折磨死。”師母突然淚如雨下,緊緊抓住木子棉的手:“棉棉呀,培揚是愛你的,他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他對我家凡君,是哥哥對妹妹一樣的情,他是怕凡君撐不住,才……才……”</br>
    木子棉扭開頭,她不想聽到這些,真的不想。忽然間,她有了一種新的想法,不想任何人將周培揚和方鵬飛這樣的男人攪在一起,更不容許他們做比較!</br>
    師母說了許多,包括周培揚如何寬慰凡君,如何鼓舞她激勵她,凡君一段時間非常消沉,幾次想自殺,都是培揚幫凡君度過那個坎的。</br>
    她居然想過自殺!</br>
    木子棉一次次被震撼,一次次被催淚。她糊涂啊,天下還有她這樣的女人?她掙扎著將目光投向窗外,她想看看窗外的陽光,想讓陽光落在她心上,她的心已潮濕很久了,那里缺少太陽,缺少溫暖的東西。目光剛探出去,就看見站在走廊里的恩師林宇達。師母還在說,師母像是要把一生攢下的話全說給她,走廊里的林宇達身體使勁在晃。</br>
    木子棉知道,那不是恩師的身體在晃,是他的心。</br>
    木子棉哭了。</br>
    5</br>
    此后很長時間,一個聲音反復響在木子棉耳畔,方鵬飛不是她想的那樣,周培揚也不是她眼里那個周培揚。他們都把假象給了她,反把真實的一面給了別人。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是她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br>
    蘇振亞教授也來了,跟林宇達說的差不多,放心不下她,過來看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她還活著,她沖蘇振亞笑笑:“沒事,我很好,您看看,我都又胖了幾斤。”</br>
    她其實沒胖,怎么能胖呢,不過臉上的憔悴是顯顯的,任是用了化妝品,也遮擋不住。</br>
    “胖了好,胖了好。”蘇振亞也說起了假話。</br>
    兩人坐下談話,木子棉忍不住就將最近發生的事說了出來。聽完她的訴說,蘇振嚴長嘆一聲,說,你是一個被愛情左右了的女人,最可怕的就是對現實零容忍,要求愛情保鮮,時時刻刻都是全新的、醉人的,一旦有了污垢,有了雜質,你就懷疑一切,懼怕一切。</br>
    “你沒有活在現實中,一開始就逃避現實,你把自己關在籠子里,一個靠夢想或幻覺編織的籠子。現在,該打開籠子,讓陽光灑進去,讓陰雨也打進去,離開籠子,回到這個世界上。”</br>
    “我們每個人都逃避不了,我們只有面對。木木,勇敢地走出來,這世界沒有什么可怕的,愛情更不可怕,就算它有灰塵,只要你用一雙包容的眼睛去看,灰塵之外仍然有它美麗的地方。”</br>
    蘇振亞說了很多,最后道:“木木,你知道自己有什么問題嗎?除了愛情恐懼,你還有封閉癥。”</br>
    封閉癥?</br>
    這次木子棉沒反對,蘇振亞真是替她號準了脈。</br>
    在醫院又堅持了一周,木子棉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她要瘋掉。這中間不斷有人來看她,認識的不認識的,有些面孔感覺見過,但在腦子里早已將他們排除了出去,現在人家來,噓寒問暖,她就得笑臉相對,就得不斷地說,我沒問題,只是身體出了點小毛病,很快就會好起來,大家都放心吧,都要開開心心地活。她的話有時很清晰,有時又莫名其妙,甚至語無倫次,這更讓人們覺得,她有問題,問題還很大。小曼也不像前段日子那么貼心,總是躲躲閃閃。病房一來客人,小曼就溜出去,她問過原因,小曼說不想見這些人,虛情假意,煩。“煩就趕走啊,我也煩。”木子棉說。“人家一片好心,怎么好意思趕走?”</br>
    “哦,好心。”木子棉就又不說話了,癡癡地望著窗外。她的病房在西邊,樓下正好是一菜園子,從窗戶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綠茵茵的菜地。雖然沒有橡樹的綠那么養眼,但綠色總是能緩解她某些癥狀。從小曼躲來躲去極不安定的神態上,木子棉判斷出一些事。好幾次醫生跟小曼神神秘秘說著話,看到她又馬上停下來,木子棉就更有一種預感。</br>
    沒關系,一切都沒關系。頸部的小疙瘩長得很快,像上足了養分一樣,茁壯成長。木子棉以前是關注過這方面疾病的,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內心不能說不怕,但又沒別人那么怕。該來的遲早會來,她這輩子經歷的難道還少嗎?</br>
    一個人的時候,木子棉會無端地想起一些久遠的事。比如父親,比如母親。奇怪,木子棉一度認定,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起他們,可是最近,這種思念莫名其妙地瘋長,都要占據大半個腦袋了。說來也是奇怪,她竟然不恨母親了,真的不恨。有什么恨的呢?發生的終歸是發生了,恨也抹不掉那些丑陋。但她又無法原諒,這種沖突折磨著她。后來她想到了周培揚,天啊,他居然不來看我,一次也不來,難道他真的扔下我不管了?</br>
    不行,我得回家,必須回家。木子棉說回就回,任何人都攔擋不住。醫生打電話叫小曼來阻止她,小曼這天恰巧有事,她以前的一個客戶找到她,說是有筆生意要跟她合著做。樂小曼現在是見生意就想做,她在上海給洋洋又請了一位音樂老師,這位老師名氣更大,當然,要價也更高。小曼得在短期內湊齊十萬塊錢,她想在音樂學院邊上給女兒租間房子,女兒大了,擠在亂哄哄的學生宿舍她實在不忍心。而這些,汪世倫都不管,都要她一個人來張羅。每每提及女兒洋洋,汪世倫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時不時還要說幾句風涼話,罵樂小曼是沒事找事,庸人自擾。</br>
    “女兒在銅水上學有什么不好,省城也行啊,干嗎非要去上海。你以為讀了上海音樂學院女兒這輩子就成功了?”</br>
    這就是汪世倫的邏輯,樂小曼清楚,他是不想擔責任,這輩子他除了學術,什么也不想擔。</br>
    樂小曼跟客戶談完合作的事趕到醫院,木子棉已提著袋子逃開了醫院,醫生訓了小曼半天,說她太不負責,怎么能讓病人擅自離開呢?完了又告訴樂小曼,病人出院手續還沒辦。</br>
    “什么人啊。”樂小曼一邊罵一邊又幫木子棉辦出院手續,然后又去另一位醫生那邊問了問情況,這次問的是木子棉的淋巴。醫生鄭重其事告訴她,病人情況很不樂觀,建議去上海或北京做治療。</br>
    “我以后再也不管,愛死愛活,由著她!”樂小曼感覺很累,她覺得自己沒必要活這么累。可她又真心放不下木子棉,不行,我得找他去!</br>
    樂小曼打了車,就往大洋那邊去,她打算跟周培揚講實話,再不講,她怕擔不起這個責。</br>
    周培揚后來怪樂小曼,不該連這事也瞞著,這事能瞞啊?他罵樂小曼。</br>
    如果周培揚那晚不接到電話,不馬上出去,或許,事情會朝另一個方向去發展。</br>
    從醫院出來,木子棉并沒去報社那邊,回家的感覺強烈地攫住了她,她再也不要分居了,她想回到丈夫身邊,馬上。</br>
    還好,她回家第二個晚上,周培揚就回來了。聽到開鎖的聲音,木子棉心頭忽然一熱,她多么期盼,周培揚進了家,能第一眼發現她,能奔過去,抓住她的手,問寒問暖。她蜷縮在沙發上,一是身體沒有一點力量,兩天里她只吃了三包泡面,還有一袋榨菜。這個家看上去富麗堂皇,但一點家的氣息都沒。冰箱里空空如也,充饑的東西都沒。就那三包泡面,還是在周培揚書房發現的。可見,分居這一年,周培揚也吃不少苦受不少罪,這更讓她歉疚不安。</br>
    除了身體,更撐不住的自然是心。木子棉感覺這輩子真是自己把自己搞亂了,一頭闖進黑胡同,拐來拐去,到現在也沒拐出來。她想停下這錯亂的腳步,想讓心完完整整回到這家里。</br>
    “培揚——”木子棉在心里一遍遍喚著這名字。</br>
    可是那晚,周培揚從別墅回來,沒抓住這機會,沒讓一顆想回到他身邊的心順勢回來。這是錯啊。等周培揚后來知道內情,真是把自己恨死了。</br>
    要說那晚也全怪不得周培揚。看到老婆蟲子一樣縮在沙發上,周培揚心里是有一番感慨的,他也確實走過去,抱住了木子棉,而且喚了幾聲“棉棉”。別人都喚木子棉“木木”,周培揚卻一直喚她“棉棉”。周培揚撫摸了老婆額頭,發現老婆又虛又弱,身體還發著高燒,什么也顧不上,就想急著送木子棉去醫院。偏巧在他要打電話叫車的時候,電話提前響了。</br>
    這時候木子棉是清醒的,電話里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br>
    那晚打電話的是羅希希。</br>
    羅希希回到了銅水。她沖周培揚說:“你在哪,我要見你。”</br>
    一聽是羅希希,周培揚本能地緊張,一邊扭頭看沙發上的妻子,一邊腳步挪了挪,但又不敢走太遠,生怕木子棉再有想法。</br>
    “我這陣有事,脫不開身。”周培揚說。</br>
    “我不管!”電話里叫了一聲,這一聲恰恰讓木子棉聽個清楚。木子棉渾身一抽,女人的感覺總是那么細膩而敏感,而且非常準確。木子棉強掙著從沙發上坐起,豎起兩只機警的耳朵,認真聽。</br>
    “培揚你必須來,我這陣就在瘦湖公園,在你樓前,今晚我必須要見你!”</br>
    專斷且底氣十足,毫無商量的余地。</br>
    周培揚扭頭又看妻子,木子棉別扭地閉了下眼。</br>
    “我真的沒時間,這陣我在工地上,亂得一塌糊涂。”周培揚說。</br>
    “我不管!”這一聲高叫差點擊穿木子棉耳朵,她頹然一跌,又倒在了沙發上。這次是倒。</br>
    那晚周培揚終還是丟下被病痛和寂寞折磨著的木子棉,去了。</br>
    周培揚的想法是,羅希希半夜跑銅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不會這么瘋癲。等到了公園,果真見羅希希站在別墅前。</br>
    陰魂不散!周培揚一邊暗罵一邊走過去。羅希希看見他,往前一撲,就抱住了他。</br>
    “培揚,你總算來了,知不知道,今晚如果見不到你,我會死!”</br>
    說著話,香噴噴的嘴巴湊過來,一下蓋住了周培揚的唇,羅希希呼吸緊張起來。</br>
    “希希你干什么,快放開!”周培揚嚇得魂都出來了,本能地四下張看,生怕有雙眼睛在某個地方藏著。</br>
    “培揚快抱我,抱著我!”羅希希不管,使勁地要吻周培揚,整個身子已緊緊貼住了周培揚,看上去就像一只饑渴的貓,撲住了一根骨頭。</br>
    “放開我!”周培揚猛一用力,將羅希希推開。</br>
    “半夜三更,你胡鬧什么?”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往前走,羅希希緊跟過來,低下聲音說:“培揚,咱多久沒見了,親熱一下不行啊?”</br>
    “不行!”周培揚的聲音很硬。</br>
    羅希希停下步子,失望地看著他。</br>
    二人最終還是進了別墅,還沒坐定,羅希希就說:“培揚你告訴我,這房子哪來的,你是啥時入手的?”</br>
    正在燒水的周培揚回頭一瞥,目光有幾分警惕。</br>
    “干嗎問這個?”</br>
    “我要搞清。”羅希希說。</br>
    “半夜三更找來,就為這事?”</br>
    “這事對我很重要,我必須馬上弄清楚。”羅希希一改剛才在門外的樣子,理理頭發,非常正經地看著周培揚。</br>
    “就一套房子,至于嗎?”周培揚揣測著羅希希心思,心想這女人又犯了哪根神經?</br>
    “我跟姓成的徹底鬧翻了,再也復原不了,他想整我,整我父親,我饒不了他,他若不下地獄,我羅希希就徹底失敗!”</br>
    “你這是干嗎,大半夜的,說點其他的行不?”</br>
    “不行!”羅希希往前跨了幾步,突又停下,跟周培揚保持了一定距離:“培揚你告訴我,這房是不是路萬里的?”</br>
    “什么?”周培揚陡然一緊。</br>
    “我查過姓成的全部賬務,他在六年前入手的這套房,這套別墅原來的主人是楊默,楊默當時想在這里開一家會所,被成睿看準,象征性地塞給楊默一點錢,將房子拿走。對了,他拿走的不只這一套,瘦湖公園一共有他五套別墅,全都送人了。”</br>
    “啊?”周培揚感覺聽神話一樣,尤其聽到房子原來的主人是楊默,更加震驚。</br>
    “他把這套房送給了路萬里,姓路的一次也沒來過,他在這里養女人,銅水賓館認識的一個小姑娘,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后來姓路的發現,這女人明著跟他,暗中卻跟成睿還有一腿,一怒之下將女人趕走,托人把這套房處理了。培揚你說惡心不,這就是他們干的事!”</br>
    “共用一婦?”</br>
    “是,他媽的這都什么事,干嗎都要讓我羅希希攤上,這些混蛋,全都該死!”羅希希瞬間又爆發。</br>
    周培揚見她拿走一把紫砂壺要摔,那可是他的心愛之物,是在古玩市場淘的,陸一鳴跟他要了幾次,都沒舍得,只說是他來了,可以用此壺泡茶讓他品。</br>
    “快放下,為這事不值得。”周培揚眼尖手快,一把搶過了壺。</br>
    羅希希臉色再次暗淡,無比傷神地說:“我在你眼里,還不如一把壺。”站了片刻,道:“算了,我還是走吧,我就不該來見你。”</br>
    “希希你不要這樣。”周培揚一時無措,他也不忍心羅希希受傷。尷尬一會兒,走過去,雙手輕輕放在羅希希肩膀上,用一種近乎悲涼的聲音說:“很多事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遇到不順心的事,不要太折磨自己,要堅強。”</br>
    “這跟堅強沒有關系。”</br>
    “那就忘掉它,不要讓不痛快的事折磨自己,往前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這些事都能忘掉,你負點責好不好?”羅希希一把拿掉周培揚擱在肩頭的手,走過去,抓起香煙,點了一支,狠抽。</br>
    “希希你怎么染上煙癮了,這不好。”周培揚站在原地說。</br>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周培揚,我不是跑來討教訓的,我是來跟你討辦法,他要毀掉我,毀掉整個羅家。他心有多狠,手段有多毒辣,你應該清楚!”</br>
    清楚,周培揚當然清楚。如果不清楚成睿,大洋走不到今天,他周培揚也走不到今天,指不定早學楊默那樣,被成家姐弟吞沒了。</br>
    哦,楊默。周培揚再次想到那張面孔,想到那件讓他煩心的事。</br>
    這晚,羅希希沒走,周培揚也沒讓她走。羅希希告訴他很多事,其實涉及很多高層秘密。周培揚這才知道,永安大橋風波從何而來,風向又是如何變換的。羅希希言稱要報復成睿,讓成睿死無葬身之地,這些周培揚管不著,也不想管。他只記住一件事,成睿苦心經營半輩子,算是織了一張可怕的網,這張網里掉進去的,不只是羅希希和她父親,還有路萬里,還有方鵬飛,還有太多太多的人……</br>
    這個晚上,木子棉一直在等。如果周培揚去去就回來,也許她不會那么計較。是的,她是捉過奸,捉到的正是這晚打電話叫周培揚出去的女人羅希希。當時她瘋了般,一口認定周培揚跟羅希希干了不該干的事。盡管周培揚再三跟她解釋,說絕不是那樣,他真的沒跟羅希希做什么,但木子棉不相信。事情過了一年,木子棉也算是想通了,就算他們真有什么,她也不覺得那么痛。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能把很多當時吞不下去的東西慢慢消化掉。加上事后木子棉也想,捉奸那事的確蹊蹺,如果不收到那條奇怪的短信,她從哪里知道周培揚在跟姓羅的幽會,看來有人故意下套也說不定。</br>
    可是這一個晚上,木子棉真是不能原諒周培揚的。她等啊等,等得天都快要亮了,周培揚還不見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木子棉徹底絕望了,也幾近崩潰。好啊周培揚,你現在是越來越膽大了,當著我的面約別的女人,去了徹夜不回,周培揚啊周培揚,你也太有點欺負人了!</br>
    木子棉再也躺不住了,她必須起來,她在屋子里來回走,不敢讓自己停下,怕一停下,就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悲劇發生。她豎著耳朵,不放過任何細小的聲音,其實她還是在等,在期望周培揚能回來。可是沒有。后來她進了周培揚書房,平常她是很少進來的,不是她懶得進來,而是覺得這里是周培揚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她雖然渴望毫無間隙的愛情,但同時也知道,夫妻之間是該擁有一定的自由空間,那種分分鐘監視男人的事她做不出來。</br>
    一個人如果心不在你身上,監視又有什么用呢?</br>
    她本來只是想到書房來坐一坐,感受一下這里的氣氛。走進來時她還想,或許這是她最后一次進這里了。她誠心回來,想跟周培揚認真談談,想解決問題,可是周培揚不給她機會,居然以這種接近“恥辱”的方式對待她。是的,她想到了“恥辱”兩個字,還有比當著老婆面跟外面女人約會更加恥辱的嗎,木子棉認定沒有。</br>
    他們的緣分真是盡了。她想。</br>
    可是沒想到,她看到了一樣東西。日記。或者不叫日記,應該是周培揚一人在家時胡亂寫在那里的。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爬滿了她的名字,一開始她沒當回事,感覺心已經死了,對這些應該麻木。可是看了幾頁,她就好奇得忍不住,急切地翻下去,居然全是寫給她的!</br>
    文字顯然很矛盾,有愛,有恨,有苦惱有煩心,更有分居后他一個人的種種不適。木子棉一下驚了,周培揚原來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一種陌生涌來,木子棉根本不覺得是在看自己丈夫的日記,而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天啊,他居然這樣,居然是如此一個人。她一邊看一邊驚訝著,文字里寫滿了他們的歲月,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戰,都記錄得那樣深刻,那樣揪心。包括跟羅希希那晚的“風浪”債,他在文字里也完全是另一種記述。</br>
    那些字很快不再是字,如同密密麻麻的沙浪,漫上她的心,然后是身子,覆蓋她包圍她,木子棉有了一種全新的體驗。</br>
    然后這些字又變成潮水,一浪一浪地襲擊她。</br>
    他為什么不把這些講出來,當面講給她?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br>
    木子棉完全糊涂了,結婚這么多年,走了這么多路,居然不知道丈夫是怎樣一個人。她糊涂啊。</br>
    再后來,她看到了房產證,瘦湖公園別墅,連同一些機密的文件放在一起。顯然這些東西以前不在這個家,在另外某個地方,是最近周培揚才拿來的,大約想著她不肯回來,藏也沒藏一下,隨手就扔在了書桌上。</br>
    木子棉真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一切,她一次次問自己,這個周培揚,到底有多少秘密瞞著她?</br>
    早上九點,木子棉出了門。僅僅半夜工夫,她就完全變了一個人。病態、多愁的木子棉不見了,站在藍天白云之下的,是一個全新的木子棉,仿佛僅僅半夜,她又回到了在報社上班時那個狀態。優雅,體面,精神氣十足,一點看不出她是一個被生活困住的人。</br>
    木子棉決計要去大洋集團,不管昨夜發生了什么,她都不再去想不再去糾結,她要告訴周培揚,她會把過去全部抹掉,她要合著勁兒跟他一道,創造一種新的生活。</br>
    天很藍,木子棉信心很足。出門前她煎了兩個雞蛋,親手為自己煮了一碗面。坐下來吃早餐的時候,她跟自己說,木子棉,一切責任都在你,是你把一碗很精致的面搞成了糨糊。真的不是愛情的問題,而是對待愛情的態度。</br>
    這句話蘇振亞教授曾跟她講過,她沒聽進去,現在她明白,欺騙你的永遠不是生活,而是看生活的視角與目光。當我們對生活太過苛求時,我們看到的,全是生活的錯。當我們容不得愛情有一絲瑕疵時,愛情就將它負面的東西一股腦兒涌了出來。</br>
    一輛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木子棉招了下手,車子愉快地打個轉彎,停她面前,車里跳下一個人,居然是老左。</br>
    “怎么是你?”木子棉略帶幾分驚訝,不過臉上還是喜悅。</br>
    老左笑笑:“怎么不能是我?”</br>
    “算了,不去了,我重新換車。”</br>
    老左幾步追過來:“干嗎呀這是,去哪,我得送你。”</br>
    “真心不用,你忙你的,我重新叫車。”</br>
    老左不依,連拉帶拽將木子棉帶上了車。車子很快發動,奇怪的是老左并不問她去什么地方,自顧自地開起來。</br>
    “你這是拉我去哪?”走了幾分鐘,木子棉一看方向不對,問。</br>
    “橡樹街十三號,光華大廈八樓。”</br>
    “什么鬼地方,跟我有什么關系?”</br>
    “楊默,他跟你有關系吧,萬盛總部就在這幢樓上。”</br>
    “停車,我要下車!”木子棉突然變了臉,對老左不客氣起來。</br>
    老左納悶地回過頭:“干嗎發火,你應該去看看。”</br>
    “我說了不去,停車!”木子棉態度堅決,她再也不想什么楊默了,這個人從某一刻起,徹底從她腦海里消失了。</br>
    老左卻不管,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在木子棉的尖叫中快速駛去。</br>
    不管木子棉這天是愿意不愿意,最終,還是被老左帶到了橡樹街十三號。</br>
    木子棉看見一幢高高大大的樓,上面確實有四個字:光華大廈。這天不是周末,大樓里人來人往,往電梯口去時,一個漂亮的女孩朝木子棉走來,臉上帶著微笑。木子棉有點慌,老左沖女孩揮揮手,對木子棉說:“她是前臺,陌生人進來,她要過問的。”</br>
    木子棉對此不感興趣,她在激烈地斗爭,到底要不要上去?最終還是好奇心取勝,既然老左執意讓她來這里,不妨上去看個究竟。她倒要看看,這幢樓里還藏著什么秘密。</br>
    電梯里擠滿了人,多是年輕面孔,她和老左摻進來,就顯得老態。木子棉有點灰心,出門時精心打扮,想給周培揚一個驚喜,沒想周培揚還沒看到她,自己先沒了信心。這也是她頭次有這種詭異感覺,以前從沒覺著自己老,總感覺還是那么的澎湃。老左大約也看出她意思,沖她友好地笑笑。這笑有一種鼓舞的味道。</br>
    到了八樓,木子棉忽然有種帶入感。這難道就是楊默辦公的地方,楊默以前真的在這里?她止住步,整個人突然有了一種神經質。</br>
    老左說:“走吧木老師,跟我進去。”木子棉站著未動,她想讓恍惚的神態得到安定。老左沒再催她,等了一會兒,見她邁開步子,老左才快步走前面,為她帶路。</br>
    樓道深長,像一條窄閉的甬道,幸好有燈光,不然走在這樣的甬道里,心里會瘆。往前走了五六分鐘,快要抵達那道玻璃門時,木子棉再次停下腳步。一個聲音在問她,你要去哪,為什么?</br>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想這個男人了嗎,怎么又稀里糊涂跟著來這種地方?猶豫片刻,木子棉突然轉身,不去了。</br>
    “怎么了?”老左也愕然。</br>
    “我不認識他,他跟我沒有關系。”木子棉說。好奇怪,她說這話的時候,內心里竟然多了一份從容,一種少見的底氣。</br>
    老左釋然一笑,伸出手又做個請的姿勢。</br>
    就在這時,玻璃門突然打開,木子棉沒看到人,跟甬道的窄長和隱秘相比,玻璃門里的視線一下開闊。她看見碩大的辦公室,還有密密麻麻的電腦桌。又一個聲音鼓動她,進去看看吧,不管他是誰,這是最后一次,從此后,這個人便在她腦海里徹底不存在。</br>
    進了玻璃門,又過幾個小甬道,木子棉被帶到楊默辦公室。辦公室好大,比當初報社老總辦公室都要大出許多,裝修更是奢華。僅從這方面,就能想象到萬盛當初的熱鬧。可惜時過境遷,整個八樓空蕩蕩的,木子棉從進來到現在,除老左外還沒看見一個人影。</br>
    “老板,我把人帶來了。”木子棉還在發怔,老左低沉的聲音響起來。她打個激靈,醒過神,看見正對著她的墻上,有張放大了的楊默照片。是他,真的是他。木子棉一陣心悸,呼吸也有些短促,好像楊默此刻就在她面前,差點失聲喊出他名字來。</br>
    “你就是木老師?”</br>
    聲音從她背面傳過來,木子棉循聲望去,寬大的板桌后面,原來還坐著人,是位女子,背對著她。女子的背影貌似熟悉,好像就是墓區見過的那個長腿女孩。木子棉不敢確認,只是凝住神看。女子身著黑衣,素潔端莊,渾身不見野性,卻又露出隱隱的殺氣。兩條腿呈八字形擺開,一雙锃亮的黑色皮靴刺了下木子棉眼,感覺這場景就跟港片中看到的黑社會老大一樣。</br>
    一縷青煙從女子頭頂飄出,嗆著了木子棉,木子棉沒忍住,輕微地咳嗽出一聲。</br>
    女子在抽煙。</br>
    老左伺機退了出去,空落落的房間只剩她們兩個。</br>
    女子遲遲不轉過身來,只把背影留給木子棉。過了一會兒,女子變換了下運作,將兩只腿蹺起,身體收得更緊,坐得更加筆挺。木子棉伸長脖子,視線完全能看清女子了。女子的臀特別性感,緊緊包裹在黑色短裙里,裙下兩條白而嫩的長腿,發出令人眩暈的光。</br>
    木子棉站在那,心里做著各種猜測與判斷。</br>
    “知道我請你來為了什么嗎?”女子終于又問出話來。這話一出,木子棉就不再懷疑,叫她來的這位,正是墓區里見過的女孩。</br>
    “你是?”木子棉問了半句,改口道,“不清楚,請明示。”</br>
    “我本來想殺了你!”女子突然轉過身來。木子棉看到一個極性感卻也極其駭人的女孩,不由得就打出一個寒戰。</br>
    是她,真是她。</br>
    她肯定是楊默女兒。</br>
    “請我來,就為了告訴我這個?”確定身份后,木子棉坦然下來,目光直視著女子,這時候她沒有畏懼,何必要有畏懼呢?她只是承認,這女孩確實漂亮,尤其穿了這么一身古怪的衣服,野性十足,性感畢露,簡直跟香港電影中魅力十足的黑道女子一模一樣。</br>
    “難道這還不重要?”女子狠狠地掐滅煙蒂,她掐煙的動作十分熟練,同樣透出一股子野性。</br>
    木子棉奇怪,那樣文質彬彬的楊默,竟能生出這樣一個女兒。怕不是親生的吧,她心里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隨后又否定。女孩眉宇間藏著銳氣,眼睛里有種睿智,這兩樣,跟楊默太像了。是他的種。木子棉用了“種”這個其他女人不大可能用的字,用得有點解氣,也有點神往。要知道,她這輩子還有另一大缺憾,就是沒留下一顆種子。畢竟可凡不是親生,每每看見別人家孩子,木子棉不由得就會折磨自己一番。久而久之,這種折磨在心里就變了味,演變成另一樣東西。</br>
    “我叫楊煉,人們也叫我小煉,至于你嘛,我想還是稱我楊煉。”女子又說。</br>
    “憑什么?”木子棉也許是糊涂了,也許還沉在自己沒有生育的痛苦里,總之,這句話問得有點詭異。</br>
    楊煉卻是眼睛一亮:“你好有個性,怪不得爸爸會對你著迷。”楊煉放下翹起的二郎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端詳起木子棉來。</br>
    “著迷?”木子棉暗自一驚,心里同時涌出一股久違的興奮。哦,是興奮。他居然對她著迷,這可是新鮮事。就因這句話,她對這個叫楊煉的女孩子有了興趣。木子棉向前跨了一步,正對住楊煉,眼里居然帶著欣賞。</br>
    “你剛才說什么,誰對我著迷?”她問楊煉。</br>
    楊煉突地站起身,她要高出木子棉一個頭,因為離得太近,她的身高給木子棉一種壓力。木子棉往后退了小半步。</br>
    “我曾經打算殺了你,還有你老公周培揚、兒子周可凡。”楊煉眼里突然噴出火。木子棉哦一聲,她奇怪自己居然沒有害怕。后來她明白,踏入這幢樓時,她是做好準備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叫楊默的男人,還有那么一場不明不白的相遇。</br>
    人有時候就這么怪,同樣的事,換了不同原因,感受竟完全不同。木子棉在后來日子里也做過懺悔,她承認,精神上她是出過軌的,雖然一切未曾發生,但內心里她卻錯誤地種植下一個男人。</br>
    這個男人在她心里一度長得很茂盛。</br>
    “坐吧。”木子棉亂想的空,楊煉說話了。</br>
    木子棉沒坐,她突然有一種古怪的念頭,想跟這個奇妙的女子談談她爸,一個她不了解的人,他女兒一定了解。</br>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還是放棄你的念頭吧,從我這里什么也聽不到。”楊煉突然變了臉色,再次抽出一支煙,點上,眉宇間立刻有了深刻和陌生,巨大的陌生。木子棉感覺完全讀不懂這個女子,盡管她那么年輕,按年齡幾乎能做她女兒,可她讀不懂她。</br>
    腦子里一時理不出頭緒,過了好長一會兒,木子棉才讓自己再次淡定。她必須淡定。這時候她已清楚,楊煉強行將她拉來,是想報復。</br>
    那就報復吧,她想她也應該得到一次報復。不過她更愿意這場報復來自周培揚。</br>
    楊煉手指微黃,一定是被煙熏黃的。木子棉覺著有點可惜,那么漂亮的手指,跟她爸的一樣修長,有質感,居然被熏黃了。她記得楊默不吸煙,他是一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男人,當然,這是過去的想法,現在木子棉不這么想了。但她還想解開一個謎,楊默干嗎去論壇,干嗎刻意給她留下那種完美的印象?</br>
    “好吧,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但請你告訴我,叫我來,到底為了什么?”</br>
    “我想跟你談一筆生意。”楊煉猛吸幾口煙,吐出一長串煙圈。</br>
    “生意?什么生意?”</br>
    “我曾懷疑,我爸是因你而死,當時我恨死你了,也恨死了你全家。你一定還記得那些短信吧,現在我告訴你,都是我發的,老左是我幫手,他來充當我父親。”</br>
    “這些事我都知道。”木子棉回答得很平靜,到了這時候,如果還不清楚這些,那就太弱智。</br>
    “算你還不笨。”楊煉道。</br>
    “我原來以為你智商是負數,現在我改變看法了。”楊煉的口氣非常輕狂,幾乎不把木子棉放在眼里,這讓木子棉多少有點沮喪,也有那么一點兒不服氣。</br>
    “你厲害!”木子棉似乎是賭著氣說過去一句。</br>
    楊煉哈哈一笑:“厲害的不是我,是生活。如果換了你,會用同樣的手段。好啦,跟你說正事吧,想不想跟我合起手來,做一單大生意?”</br>
    “什么生意?”</br>
    “你先告訴我,敢還是不敢?”楊煉的口氣不容回絕。木子棉怕是想不到,楊煉所謂的生意,就是木子棉幫她,迅速進入大洋公司。跟周培揚一道,聯手打擊和對付路萬里他們。這是楊煉做出的最新決定,前段日子楊煉不這么想,她也想進入大洋,但不是以這種方式,進入大洋的目的更不是為了報復別人,而且直接沖周培揚。</br>
    “對不起,我沒興趣。”木子棉說。</br>
    “沒興趣?”這下楊煉有點搞不懂木子棉了,依她的判斷,木子棉跟她一樣,同樣會恨路萬里他們,雖然她沒明著告訴木子棉她具體要做什么,但她想,木子棉應該能猜到。可惜她錯了,或者是高估了木子棉。</br>
    楊煉跟她父親一樣,不喜歡將所有事說出來,那樣就缺少樂趣,她喜歡彼此心照不宣,喜歡一個眼神就能達成默契,喜歡不謀而合的那種快感。</br>
    “不好意思,我對生意沒興趣,我這輩子不是為生意活的,你還是找別人吧。”</br>
    木子棉說得很干脆,這陣她的氣勢漸漸占了上風。其實也不是氣勢,是心。木子棉這輩子最最反感的,就是生意人之間那種明爭暗斗。她喜歡平和,喜歡人與人之間的單純,喜歡每一個人的心都綠得跟九音山的橡樹一樣,讓人陶醉。</br>
    世界如果真成了那個樣子,該多美。但她知道世界永遠成不了那個樣,可她還是想給自己的心留下一片綠。</br>
    桌上電話響了,楊煉看了一眼,沒接。電話固執地響了一會兒,停了。楊煉看著座機,眼里涌上一股類似仇恨的東西,木子棉之所以能辨認出是仇恨,是因這東西自己很熟悉。</br>
    “想不到還有電話來找他。”木子棉說。</br>
    楊煉有些意外地看著木子棉,木子棉此話一定勾起了她什么。就在她打算說話的空,手機又叫響,楊煉按鍵,很快嗯了一聲。然后跟對方說起話來。木子棉站在那兒有點不大自然,想走開,腳步又不知往哪邁。好在楊煉很快通完電話,似乎事情有點急,楊煉沖木子棉說:“看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這樣吧,前面的話作廢,我不打算跟你合作了。不過有句話我要提醒你,別整天沒事亂參加什么論壇,那些東西連我都知道是騙人的,想不到您這年紀居然還信,何況您是他妻子啊。”楊煉嘆了一聲,她居然用“您”來稱呼木子棉,令木子棉感動。</br>
    “你叫我來,就為這?”</br>
    這話就有點失水平了,楊煉臉一暗,談興顯然沒前面濃。</br>
    “都說你不食人間煙火,我看也是,算了,跟您真沒什么好談的。我還有事,要走了,我把這里留給您,好好緬懷吧,您心里一定還有我父親,好啦,再見。”說完也不管木子棉什么反應,抓起包就要外出。走幾步又停下,回過目光來,意猶未盡地看著木子棉,看了一會兒,道:“跟您提個醒,抓緊回到老公身邊去,好好愛他,他是優秀的,值得您愛。如果您老不珍惜,可休怪我無禮。”</br>
    丟下這句,楊煉得勝似的朝玻璃門走去。</br>
    “等等。”木子棉突然發了話。</br>
    楊煉驚愕地轉過身:“什么事?”</br>
    “就這么走了?”</br>
    “對不起,我有急事,不能陪你,你自個兒在這緬懷吧。”楊煉依然說得很輕松,說話間甚至笑出了聲。</br>
    “拿我當猴耍?”木子棉追問。</br>
    “沒,還真沒那意思,你多想了。”楊煉又將您換成了你。</br>
    “你以為你是誰,使者,大俠,還是正義的化身?”木子棉的語氣重起來,有了咄咄逼人的味道。</br>
    “是,不可以啊?”楊煉還是沒發現木子棉的變化,她太小看木子棉了。</br>
    “你讓我緬懷他,憑什么?一個騙子,當初干下那等惡事的人,值得我緬懷?還有你,穿一身黑就裝大俠,抽幾支煙就玩深沉,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向我道歉,立刻!”</br>
    “啊?”這下輪到楊煉陌生了,“道歉,憑什么?”</br>
    “就憑他當初騙走報社五百萬,就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我的生活,難道這些還不夠么?”</br>
    “騷擾,你是大美女啊,我騷擾?”</br>
    “你給我正經點,自以為很幽默是不,我正告你,這不叫幽默,不叫時尚,這叫無恥!”</br>
    “無恥?”楊煉哪能想到木子棉會這樣訓她,一時語塞,明顯力不從心起來。</br>
    木子棉越發來勁:“我原以為他是好人,是我向往的那種男人,沒想到自始至終他就一騙子。還有你,年紀輕輕,干什么不好,為什么要步他后塵?”</br>
    “這個不用你管,你沒資格教訓我!”楊煉有種被擊穿的慌亂,說話歇斯底里起來。</br>
    “但我有資格警告你,以后離我遠點,還有你那個老左,也讓他離我遠點。我木子棉不是娼婦,也不是情種,滾他的楊默,死活與我何干?還有,再敢打我家培揚的主意,小心我殺了你!”</br>
    說完,木子棉瀟灑地拿起包,在楊煉的連連吃驚中,往外走去。剛到門口,被老左攔住了。</br>
    “你想干什么?”木子棉往后退了退,拿包護在胸前。</br>
    老左態度很好地說:“你倆沒必要吵成這樣,小煉也是好心,可能話說得不到位,木老師千萬別生氣。”</br>
    “少叫我老師!”</br>
    “不,我還是要叫。今天請木老師來,本來是件愉快開心的事,都怪小煉,年輕人說話沖動,開罪木老師了,小煉其實心地很好的,說的也都是實話。”</br>
    “這陣幫她有用嗎,請讓開,我不想聽廢話。”</br>
    老左不讓,木子棉一把推開他,出了玻璃門。樓道里燈黑著,木子棉走得急,腳步零亂,兩次撞在墻上。老左跟過來,沒敢扶她,一直跟到電梯口。電梯快要到時,老左說:“有件事我一直沒說,現在必須告訴你。楊默去論壇,是刻意的,就為了認識你,他想還給你錢,連本帶息。他是帶著懺悔的心情去的,這點你可能沒感覺到,其實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向你認錯是他生命中最后要完成的一件事。”</br>
    “不要跟我講這些!”木子棉已經邁進電梯的腿又收回來,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呼吸變得艱難。</br>
    “那筆錢一共六百二十多萬,這是他最后一筆財產,委托我轉給你。小煉一開始堅決反對,是因為她沒搞清真相,現在她同意把這錢付給你。”</br>
    “不要跟我談錢!”</br>
    木子棉最終還是一頭撞進電梯,怎么下的樓,怎么出的大廈,又怎么回到家,一概不記得。獨獨記得的,就只有老左那句話:他去論壇,是帶著懺悔的心去的。(未完待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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