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音,長劍刺穿了畫不成的心臟。
畫不成猛地瞪大雙眼,劍身散發出一陣熒光,明明滅滅。
他向來風云不驚的眼底變得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龐大而模糊事物涌入體內,神色突然變得無比痛苦,接著他蜷縮起來,喉嚨深處傳來壓抑的吼聲。
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眼中有血淚涌出,淚流滿面。
木葛生冷眼看著這一切,看著對方在地上劇烈地掙扎,悲欣交集,痛不欲生。
白衣浸滿了血,襤褸臟污。
沒多久,原本飄逸出塵的仙人就變成了骯臟的凡夫俗子,血淚盈襟,深陷泥淖。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畫不成終于平靜下來,披頭散發,嗓音嘶啞:“你是怎么找到這把劍的?”
木葛生沒說話,但他有個極為渺茫而匪夷所思的猜測,這把劍,或許是林眷生放在仙人橋下的。
正南離位,當年每要給他留零花錢,林眷生都會放在灶臺底下。
離為火,人心亦為火;離取明,人心亦取其明。
焰上有火,明上有光,大人以繼明照乎四方。
木葛生不知道林眷生為什么這么做,也不愿多想,他只知道,對方當年留下的這一步后手,成了如今他翻盤取勝的關鍵。
木葛生看著畫不成,“你既知這把劍在仙人橋下,為什么不毀了它?”
這是他唯一的軟肋了。
“誰知道呢。”畫不成眼神望向遠處,空茫茫如一場大雪,“可能是忘了吧。”
“我忘記了太多重要的事。”
“現在記起來也不晚。”木葛生道:“遍憶平生事,再飲長生酒。”
“飲不盡了。”畫不成輕聲道:“我早就該死了。”
木葛生打量著他,覺得這人此時恢復了不少神志,不再是那個想成仙想瘋魔的執迷人了,有一點百年前熟悉的模樣。
“你知道代價吧?”畫不成看著他,“以六家信物為陣,毀掉蓬萊洲,我也會隨之灰飛煙滅。而最后一樣信物,是羅剎命。”
“我并不知道羅剎命到底是什么。”木葛生打斷他,“但我別無選擇,只能一賭。”
畫不成微微有些驚訝,繼而了然,“不愧是天算子,是你們這一門的作風。”
“我和蓬萊洲根底相連,我能感覺到,大陣已成。”畫不成道:“你們有一炷香的時間撤離,如果方便……”
“被你扔進仙人橋下的蓬萊門生,我不會見死不救。”木葛生道:“來了兩只朱雀,應該坐得下。”
“那便多謝了。”畫不成點了點頭,繼而輕聲說了一句什么。
木葛生一愣,睫毛微微顫抖,“你說的……當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畫不成閉了閉眼,“我虧欠諸子七家甚多,就算是一點補償吧。”
他被舐紅刀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只能吃力地扭過頭去,看向遠處的皚皚群山。
遠處有潮聲涌來,聲勢滔天,腳底傳來震震顫動,畫不成說的沒錯,這座存續千年的洞天福地,開始由內自外地崩塌了。
木葛生大步跑到柴束薪面前,“三九天!你怎么樣?”
一進入劍閣他就看到了柴束薪的背影,但對方沒有回頭——剎那間他就明白了一切,柴束薪是在用沉默告訴他,自己可能活不下來了。
形影相吊,孑然以對。
所以木葛生沒有去看對方,或者說他不敢,只能憑借著胸中尚未熄滅的一腔孤勇,先去殺了畫不成。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此刻,決不能前功盡棄。
而此時他一把抓住柴束薪的手,對方把劍拔了出來,傷口邊緣扎著一圈銀針,看樣子是做過簡單的處理,已經止了血。
木葛生心疼得要命,語氣輕的不能再輕,“站得起來嗎?”
柴束薪動了動嘴,似乎是要掙開他,好半天木葛生才聽清對方在說什么,“……別碰,臟。”
木葛生簡直沒了脾氣,“柴大公子,都什么時候了。”對方心口扎著銀針,沒法背,木葛生干脆攔腰把人抱了起來,“你撐著點,哪里不舒服隨時跟我說。”說著就要往外走。
“……我身上的煞氣支持不了多久了。”柴束薪聲音很輕,“救人要緊。”
“救你最要緊。”木葛生不容置疑道,“別在那廢話了,給我撐住,老子可不要年紀輕輕就守寡。”
“睡吧,什么都不用擔心。”他將嘴唇貼在柴束薪耳畔,輕聲道:“我賭贏了。”
木葛生抱著柴束薪走出劍閣,朱白之正等在不遠處,他小心翼翼地將柴束薪放在朱雀背上,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扭頭,是烏孽。
木葛生愣在原地,半晌后猛地大叫一聲,撲上去抱住了眼前的人。
朱飲宵帶著幾個族中的晚輩,站在搖搖欲墜的仙人橋上,馬不停蹄地往外撈人,有的蓬萊門生出水后恢復了意識,雖然震驚于發生的一切,但很快反應過來,逃生要緊,迅速開始幫忙。
地動山搖,飛沙走石,瓊樓玉宇傾塌,整座島逐漸沒入海底,大浪滔天,海面上卷起了海嘯。
山門前,一個微微有些虛幻的身影站在漫漫長階的盡頭,是小沙彌。
四十九枚山鬼花錢盡皆入陣,唯有在這天崩地摧的剎那,他能從古老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得到片刻實體。
“久違了,蓬萊。”
“你我皆故去。”
他很清楚木葛生布下的大陣,七家信物將一同化為烏有,他作為依附山鬼花錢而存在的亡魂,也將煙消云散。
古老的盟約至此休止,愛恨情仇,貪嗔癡怨,那些數千年來的糾葛終結,是死去,亦是解脫。
從此之后,仙人逝去,羅剎消亡,諸子七家將不復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頭頂碩大的月輪,一切的一切殊途同歸,都將沉入太虛,或許畫不成在神魂俱滅之前,還能遇到山鬼花錢中沉睡已久的一縷殘魂。
也算是一場久別重逢。
“與長生子當年的那盤棋,終究是貧僧險勝。”
小沙彌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三千丈清愁鬢發,五十年春夢繁華。
驀見人家,楊柳分煙,扶上檐牙。
七天后。
“近日來,有超強臺風進入我國海域,東南沿海天空云量普遍增多,風力有所加大,相關部門已發布暴雨預警……”
安平關掉了電視,朝后仰倒在沙發上。
自從那日鄴水朱華不告而別,他再也沒有收到關于木葛生的任何消息,微信群里烏畢有和柴宴宴吵翻了天,朱飲宵日日掉線,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最近新聞里都是極其異常的氣象報道,他們三人推斷,這很可能與蓬萊有關。
蓬萊洲一定發生了什么大事。
烏畢有那日看到木葛生留下的東西就炸了,整個人像吃了炮仗,吼得天花板都在震,“那老不死欠我的多著呢!別想就這么輕易撂挑子走人了!”
他們試過從鄴水朱華前往蜃樓,但是通道被單方面關閉了,明顯早有準備。
整整七日,音訊全無。
他們都懸著心,但誰也做不了什么,黃牛亦是一問三不知,只道:“各位少爺小姐做好自己的事,便已是最好。”
于是柴宴宴回去打理生意,烏畢有在酆都整頓家務,安平埋頭題海通宵苦戰,假裝誰都沒有看到對方通紅的眼。
安平最近不再做夢了,他嘗試著睡覺,但再也沒有經年往事入夢而來,一切仿佛皆已煙消云散,大夢醒來,他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高三學生。
安家父母最近又到海外出差去了,家里只剩他一人,安平到廚房接了杯涼水,一飲而盡,落地窗外是沉沉暮色,水管沒擰緊,發出斷續的滴答聲。
他又開始走神了。
不知過了多久,安平回過神時,聽到手機鈴聲在響。
四個未接電話,他眼皮一跳,都是柴宴宴打來的。
“喂?大小姐什么事?我剛剛睡著了……沒有沒有……什么?!”安平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個八度,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用臉頰夾住手機,手忙腳亂地找了件外套披上,“你等著我!我馬上就來!”一把抓起鑰匙,奪門而出。
柴宴宴的公務車就停在樓下,安平跳上車,關上車門,氣都沒喘勻便道:“什么時候得到的消息?”
“就剛剛。”烏畢有居然也在,坐在駕駛位,“蜃樓的通道打開了,我們現在就過去。”說著踩下油門,一打方向盤,汽車轟鳴著駛向街道。
“慢著慢著,烏畢有你還沒成人吧?”事出突然,安平整個人都有點凌亂,“無照駕駛會被扣的!你不是城管嗎?”
“媽的咱們幾個誰有駕照?事急從權,你不去現在就滾蛋!”
“我有啊!”
“……你他媽出門時是有多急?你穿的是拖鞋!”
安平被打得滿頭包,鼻青臉腫地把車開到了鄴水朱華,烏畢有還坐在一旁冷哼。
柴宴宴壓根懶得理這倆人,推了推臉上的墨鏡,抓著手包開門下車,徑直走向店內。
烏畢有操縱電梯,上上下下按了一串按鍵,電梯廂轟隆一響,緩緩下沉,接著又上行,如此反復幾次,最后“叮咚”一聲打開。
嘈雜聲涌了進來,安平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次電梯似乎直接通進了蜃樓內部,原本塌得雞零狗碎的高樓已經重新起了架子,到處人來人往,一派熱火朝天。
“這他媽是怎么回事?”烏畢有也被震住了,他看著半空中御劍而行的人,“那人是蓬萊的吧?他們門派拆遷了?”
到處都是蓬萊門生,背著劍四處搬磚,“這是什么團建活動嗎?來水天之境搞維修?”
“蓬萊年久失修,不幸坍塌,門派上下千余人過來借住。”一道聲音傳了過來,帶著懶洋洋的笑,“有償外加五險一金,打工抵住宿費。”
柴宴宴尖叫一聲,撲了過去,“老祖宗!”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臉上還帶著妝,直接埋在人胸前開始嚎啕大哭。
安平和烏畢有面面相覷,他們是很激動,但是柴宴宴這么情緒外露,他們反而不好再表現什么了,難不成和大姑娘一樣趴在人懷里哭嗎?
接著安平就看見烏畢有的嘴在抖,心說壞了,接著就看見這人一個沒繃住,眼淚稀里嘩啦地流了出來。
安平傻眼,看著烏畢有在自己面前淚流滿面,對方瞪著木葛生懷里的柴宴宴,死死地咬住嘴唇,硬是一聲不吭。
安平愣了好半天,試探地伸開雙手,“……來抱抱?”
“滾你媽的。”烏畢有狠狠地擦了把臉,給了他一拳。
接著他們又緊緊地抱住對方。
幾人又哭又笑,瘋瘋癲癲了好一陣,情緒才慢慢平復,烏畢有一個箭步走到木葛生面前,“你這幾天都去哪了?”
“我不說了嗎,蓬萊年久失修,我過去幫著搶修了。”木葛生笑瞇瞇道,接著又拉過一個人來,少女纖腰束素,眼角勾著紅痕,眼神玩味地打量著烏畢有。
烏畢有警覺地看著對方,“這人誰啊?”
安平可太知道這人是誰了,但他完全傻在原地,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只好聽著烏畢有在那作死,“這丫頭比我還小吧?老不死你什么時候這么重口味了?羅剎子知道嗎?”
少女“啪”地把烏畢有拍了個趔趄,拍拍手道:“小鬼,咱家是你十八代祖宗。”
“太歲大爺,美人造孽。”木葛生從善如流地補充道:“這位是太歲大爺,烏孽。”
烏畢有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張口就要罵,接著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原地石化。
烏畢有被烏孽拽著耳朵拎走,柴宴宴忙著去找朱飲宵,安平則跟著木葛生上了樓,兩人在長廊上慢慢地走。
他們三個其實都明白,這七日內必然發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但如果木葛生不說,他們便不會去刨根問底。
過往的經歷告訴他們,有的事,的確應該被掩埋在時間的洪流之下。
安平看著樓里樓外的人與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鮮明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木葛生看著他,仿佛料到他在想什么,慢悠悠開了口,“安瓶兒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把你扯進這檔子事?”
安平一愣,搖了搖頭。他好奇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但一直沒有靠譜的推測,難不成木葛生真要收他為徒?似乎也不像。
木葛生笑了笑,“當初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脖子里帶著一枚玉扣。”
“對,這是我媽當年在國外拍的,據說是古董。”安平聞言,把玉扣從脖子上解了下來,“我媽買回家不久之后就懷了我,據說這是一枚平安扣,所以給我取名為安平。”
他左看右看也沒發現有什么問題,“這玉扣我從小就帶在身上,我家還有古董鑒定書呢。”
“這確實是古董。”木葛生笑了笑,接過玉扣,轉身一拍墻壁,跳出了一只輪|盤。
安平這才發現木葛生把他帶到了一個空曠的空間內,這里似乎沒有倒塌,原本的機關仍在運轉。
他看到木葛生將玉扣放在輪|盤的凹槽之上,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雙方嚴絲合縫,簡直就像配套一般。
□□上升、緩緩旋轉,有金色的銘文自半空浮現,接著銘文匯聚成一團金色的光球,木葛生伸手向光芒正中抓去,取出一只卷軸。
安平看傻了眼,“怎會如此?”
“那一日我見到你的玉扣,覺得眼熟,接著去問了老五。”木葛生一邊解開卷軸一邊道:“他說當年老二和他出國的時候,確實遺落了一枚玉扣在國外。”
“這枚玉扣曾是墨家家傳之物。”木葛生道:“那之后我算了一卦,算出你的命盤是被改過的。”
“當年發生了一些事,導致墨家傳承斷絕的原因并非天意,而是人為。”木葛生看著安平,笑了笑,“也就是說,如果墨家傳承不曾斷絕的話,你本該是新一代墨子。”
他將卷軸鋪開,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繁復的結構圖,看得人眼花繚亂,“墨家當年修建蜃樓之時,為避免日后發生什么變故,后人無法將蜃樓復原,特意留下了一只卷軸,里面解構了整座蜃樓。”
“九百七十萬零六百六十六個機關,五百八十萬四千八百六十七個房間,盡在此圖之中。”
他大致掃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我就放心了,以老五的本事,花個幾百年應該能復原。”
安平許久才回過神,“為什么告訴我這些?”他看得出來,木葛生原本并不打算告知他真相。
“因為現在你知道這些也沒有關系了。”木葛生笑了笑,“諸子七家已經不存在了,你們這一代,再不會被扯入過去的陰影之中。”
安平聽得一知半解,諸子七家不存在了?怎么可能?
這七日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突然意識到自從他們進入蜃樓以來,木葛生身邊都少了一人,“靈樞子呢?”
“他啊。”木葛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笑了起來,“你跟我來。”
這是一個紅色的房間,眾人都在,木葛生站在一面絲絹屏風后,朱飲宵在一旁為他整裝。
“我知道你們都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么。”木葛生的聲音從屏風后傳來,“一言以蔽之,諸子七家從今日起,不復存在。”
柴宴宴和烏畢有看樣子已經被朱飲宵和烏孽提前告知過了,算不得十分震驚,但明顯有很多疑問。烏畢有剛要張嘴,卻看見木葛生抬起一只手,打斷了他的話。
“或許有的事你們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得知事實,但現在還是不知為好。”
“無知是福。”說著他笑了笑,“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你們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了。”
“傻閨女,酆都的事,大爺會幫你,有什么困難盡管開口,都是一家人。”
“宴宴,羅剎家已經盡歸于你,黃牛會盡心盡力,你年紀尚輕,家業偌大,有的事慢慢來,不必操之過急。”
“安瓶兒,如果有什么想做的,盡管放手去做,讀書也好,當個富二代繼承家業也罷,你們家的人向來無拘無束,天下哪里都去得。什么時候有空了,回蜃樓看一看也行。”
絮絮叨叨一通話說完,木葛生將幾個小輩安排的明明白白,分別給他們指好了路,接著總結性發言道:“今后若有什么心愿,盡管隨心為之,不必再擔心身世之責,若是實在干不下去了,這家業誰愛要誰要,想扔扔了便是。”
“你們將是千年來第一次從七家桎梏中解放出來的人,務必玩兒得盡興。”
話音未落,木葛生從屏風后走了出來,三人震驚地看著他,連原本想說的話都忘了,烏畢有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你你你你……你這穿的是什么?”
“不好看么?”木葛生整了整衣領,“這可是蜃樓里的收藏,老五掀了個底朝天才找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婚服。
“瞧這精工細刻的手藝。”木葛生撥拉著蓋頭上的流蘇,“若我想的沒錯,這應該是老二當年留在蜃樓里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他這人,嗨。”
“不是,你不是都和那個誰領過結婚證了?”烏畢有看上去簡直要窒息了,“這才幾天?你他媽又看上誰了?”
“傻閨女,我能看上誰。”木葛生道:“誰說領過證就不能辦婚禮了?”
烏畢有一口氣卡在嗓子里,“……你們這幫老不死的可真會玩。”
木葛生自己給自己蓋了蓋頭,大搖大擺地上了花轎,蜃樓中人似乎都事先知道了這件事,一時間道喜聲不絕于耳,居然還有鑼鼓隊,一堆朱雀在半空撒毛,看著喜氣洋洋。
烏畢有黑著臉跟在送親的隊伍里,“這他媽是要送到哪去?”
“不知道。”柴宴宴拿了一堆喜糖,邊走邊吃,還給安平抓了一把瓜子。
水天之境已經提前開好了通道,送親的隊伍走了進去,一路吹吹打打,熱鬧非凡。
然而出來之后烏畢有察覺到不對,這怎么走到忘川河畔了?
哪有成親在酆都成的?
他臉色一變,立刻就要去轎子前問個清楚,卻被朱飲宵攔住,對方搖了搖頭。“別擔心。”
眾人一直走到奈何橋頭,十殿閻王四大判官俱在,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橋頭站著一個人,烏畢有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柴束薪。
對方也穿著喜服,身上的煞氣似乎弱了很多,他看著不遠處的花轎,眼神專注。
烏孽打起轎簾,盛裝的新娘走上橋頭,手上的紅綢和新郎連在一起。崔子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剛要唱賀,卻看見木葛生一把將蓋頭掀了起來,直接撲到柴束薪身上,大笑著抱住他,貼上對方的嘴唇。
三個小輩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烏孽罵道:“看你那猴急樣!禮數不全,當心下輩子緣分斷了!”
烏畢有一愣,下輩子緣分?什么意思?
“七日前,蓬萊長生子離世,七家信物化為烏有,諸子七家從此不復存在。”朱飲宵按住他的肩膀,輕聲道:“和其他家的傳承不同,羅剎子本就是因諸子七家而生的,緣起緣散,如今七家不再,我哥也就是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并不能長命百歲。”
烏畢有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和老四一命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朱飲宵頓了頓,許久才道:“全憑身上僅存的一點煞氣,以及藥家醫術,又掙來了這幾日……安排后事。”
“最后一面了。”朱飲宵的聲音含混:“……高興點兒。”
“我他媽怎么高興?!”烏畢有簡直是吼出來的,他這才發現,木葛生和柴束薪都已經生出了白發。
“諸子七家消散之后,羅剎子不復存在,天咒也會隨之消失。”朱飲宵深深吸了口氣,“長生子用最后一點修為,穩住了他倆的魂魄,因此肉|體雖死,但依然可以投胎轉生。”
“如果按照諸子七家的傳承,無論天算子還是羅剎子,死后都要魂飛魄散的。”朱飲宵閉了閉眼,“他們在奈何橋頭結了緣分,下一世依然可以在一起。”
他是一路看著他們走過百年的人,被迫重負、求而不得、天意莫測、造化弄人,他們嘗遍了太多的辛酸與涼薄,而這悲欣交集的一世,終于是要過去了。
他們終于能放下累累傷痕,迎來一個嶄新的清白人生。
而身邊依然有彼此相伴。
木葛生和柴束薪相擁許久,他似乎低聲說了許多話,柴束薪始終安靜地聽著,雙手圍成一圈,將他攏在懷中。
最后木葛生又親了親柴束薪,重新將蓋頭放下,朝崔子玉點了點頭,“開始吧。”
朱雀送親,判官司儀,閻王觀禮。
兩人高堂俱已不再,拜完天地,便朝烏孽行了一禮。
最后夫妻對拜,禮成。
朱飲宵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出真身,飛上酆都極高處,他咬破一滴舌尖血,滴入城樓上的高臺之中。
剎那間光華流轉,無數火光蔓延開來,燦爛至極。
三個小輩齊齊倒吸了一口氣,安平在夢中見過同樣的景象,但依然感到震撼。
九萬三千七十二盞金吾燈齊齊點燃,滿城流光溢彩,燈火漫漫。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近百年沒有見過了。”烏孽輕聲喃喃,接著看向木葛生,“吉時已到,準備上路吧,別誤了好姻緣。”
孟婆走上前來,端著一只金盤,上面是兩杯合巹酒。
木葛生和柴束薪相視一笑,緊緊扣著對方的手,交杯換盞,一飲而盡。
烏畢有再也忍不住了,拔腿跑上前,大吼:“爹!”
木葛生動作一頓,朝他舉了舉杯,“傻閨女,照顧好自己。”
“不是叫你。”烏畢有看著簡直又要哭了,半瘋不癲地看著柴束薪,豁出去道:“爹!”
接著又一把抱住木葛生,吸了吸鼻子,咬著牙道:“你都嫁人了,老老實實當娘吧。”
木葛生愣了愣,接著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肩,“哎,兒子。”
“乘酒意,盡歸去,只愿君心似我心。”木葛生拉著柴束薪的手,兩人走向長橋盡頭,他看著深不見底的輪回路,朝對方一笑,“小大夫,下輩子記得早點來娶我啊。”
柴束薪一把將他抱進懷里,“……定不負相思意。”
他們攜手共赴輪回之中,身形漸遠,再無痕跡。
一年后。
安平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回了一趟蜃樓。
蓬萊門生如今已在水天之境安頓下來,從朱飲宵拿到的解構圖來看,修復蜃樓至少需要數百年之久,這期間人間不會再有朱雀或者修士現世。
至于百年之后,那已不再是他可以企及的光陰。
安平最終選了工科,他最近一直在研讀蜃樓殘余的墨家典籍,雖然艱深,但也在慢慢上手。
木葛生的話在他心里種下了種子,諸子七家雖然不在,但接下來的路,終究要靠他們自己去走。
有些古老的桎梏已經消散,但有些傳承,他還是希望能夠延續下去。
水天之境中飄著火鍋香,駐扎在此的無論是朱雀還是修士,都無比熱愛鄴水朱華的外賣,最后烏畢有干脆在這里設立了分店,最近一年他只忙了兩件事,一個是這里的生意,一個是考初中。
說到這個安平就覺得好笑,烏畢有這一年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居然扔了游戲機開始念書,但他一個只有幼兒園文憑的大齡文盲,確實路漫漫其修遠兮。有段時間抓著安平給他惡補功課,一道雞兔同籠整整講了一個星期,這倒霉孩子還報了個奧數班,一節課沒聽完就走了,接下來半個月都在懷疑人生。
不過他覺得烏畢有挺適合上初中的,應該能當個中二病頭子。留級也不要緊,反正有木葛生的記錄在前,都是小意思。
提起木葛生,安平不禁一陣出神。
不知那兩人如今怎么樣了。
他走進一間剛修好不久的房間,被臨時拿來當了包廂,最近一年他們常在這里聚會,軟裝搞得很不錯,有點江南小宅的意思。
剛進去他就聽見烏畢有在大呼小叫,“草草草!我要死了!柴宴宴你趕緊給我奶!”“你少在那指手畫腳!老娘剛做的指甲!”
朱飲宵背對著他,安平老遠就看見這人的手機屏幕,他們似乎在打對戰,柴宴宴一個大招爆了烏畢有的人頭。
“安瓶兒你來啦!”女孩兒朝他打了個招呼,忙不迭讓開位置,“我是伺候不了這倒霉東西了,你過來陪他玩。”
柴宴宴最近一年常常在海外,據說柴束薪曾經在外面留了一部分生意,她這一年都在四處歸攏,這次是聽說安平拿到了錄取通知書,特意回來參加他的慶功宴。
“來了。”朱飲宵站起身,朝他點了點頭,“待會兒黃牛把菜品送進來就開火。”
最近一年朱飲宵變忙了很多,他現在幾乎是舊七家中最有話語權的人,雖然七家已經不在,但是許多遺留問題仍有待處理。對方換上了男裝,扎起長發,他這一年來瘦了不少,帶著一只銀邊眼鏡,看上去很有幾分貴氣清俊。
安平和他擁抱,“哥。”
他們現在都叫他大哥了。
包廂右側有一個小小的隔間,安平每次來都要進去一趟,屋內擺著一紙素白屏風,前面一只小桌,一尊銅爐。
桌子上放著兩排牌位。
木葛生、柴束薪、烏子虛、松問童、林眷生。
還有莫傾杯和畫不成。
他點燃一炷香,拜了三拜,插入銅爐之中。
門外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烏畢有似乎氣的砸了手機,扯著嗓子讓安平出來給他講題,柴宴宴接了個電話,好像又是藥家的生意,黃牛端著鍋子進來,朱飲宵和他打招呼,聽起來還有烏孽和朱白之。
他聽見朱飲宵說,打算在外面種點銀杏樹。
安平笑了笑,看著眼前的牌位。
他們都過得很好。
安平走出門外,看見烏畢有拿著一本書在大呼小叫。
“小少爺。”黃牛朝他行了一禮,他至今依然執著地稱他為少爺,無論如何不愿改了稱呼,他指了指踩在沙發上的烏畢有,“烏公子這是發什么瘋?”
安平有些無奈,走到烏畢有面前,“又有什么題不會了?”
“不是他那小學作業!”柴宴宴揮了揮手,看著也有幾分激動,“安瓶兒!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她指了指烏畢有手中的書。
烏畢有一巴掌將書拍在桌子上,“我昨天剛從崔子玉那搶來的。”
安平這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書,青紙為封,墨跡蜿蜒。
朱飲宵站起身,烏孽嚯了一聲,“這不是轉生簿么?小鬼你膽子可以啊,居然敢擅自帶出酆都。”
安平完全沒顧得上烏孽的后半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轉生簿”幾個字上,右手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
轉生簿,錄入眾人投胎轉生后的歸處。
也就是說,只要打開這本書,他們就能知道木葛生和柴束薪如今身在何方。
所有人都湊到了一起,圍著書站成一圈,烏孽轉了轉眼珠,“這可不是小事,確定要看?”
朱飲宵深吸一口氣,“誰來打開?”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環視一圈。
“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