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四周空間的破碎,小沙彌身形緩緩消失,柴束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木葛生!”
木葛生低頭將山鬼花錢收好,嘴里應道:“哎哎哎,這兒呢這兒呢。”
“嘩啦”一聲,木葛生身畔裂開一道刀痕,一只手伸了進來,猛地抓住了他,接著一用力,空間應聲而碎。
幻境徹底消失,露出了房間原本的面貌,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彌漫著極其濃郁的藥香,墻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篆字。房間正中有一道旋轉樓梯,通往樓下。
藥香的源頭來自房間頂部,藻井下盤錯著無數絲線,正中維系著一只匣子,光華內斂,想必里面放著的就是盤庚甲骨。
兩人四目相對,柴束薪扔了刀,“你去哪了?”
“咱們不是一塊在幻境里嗎?”木葛生裝傻,“我剛看到你入銀杏書齋那一段,一回頭你就不見了,我還到處找呢,以為你跑到了幻境別的什么地方。”
說著信口胡謅,“你可以啊三九天,我看到你和當年的老二打架,居然能打成平手,還揍掉了他的牙。”
柴束薪微微皺了皺眉,看著他不說話。
兩人對視片刻,木葛生心說媽了個巴子,這家伙真是越來越難騙了。他一邊思索著怎么把謊話編圓,一邊問候了小沙彌祖孫三代,對方丟這么個燙手山芋給他,自己倒樂得清閑。
不對,他祖孫三代就是師父和自己,師父不要緊,但這么想等于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木葛生思緒轉的飛快,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他撓了撓頭,心說我何必呢。
無論小沙彌所說是否為真相,藥家傳承斷絕、諸子七家衰微,而柴束薪身為羅剎子,是造成這一切的禍根——他也實在沒有瞞著對方的必要。
柴束薪并不是安平那些晚輩,需要他坑蒙拐騙來保護,他們兩人之間,無論什么事都可以攤開來講,與其一個人偷偷摸摸查找真相,不如直接問對方來得省事,免得造成什么更大的誤會。
有一點木葛生可以肯定,柴束薪或許有所隱瞞,但只會不說,不會騙他。
就算真有什么繞不開的結,那就快刀斬亂麻,當斷則斷,免得夜長夢多。都是百歲老人了,在這折騰誰呢。
他嘆了口氣,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朝柴束薪招招手,“坐,站著累不累啊,我腿都麻了。”
柴束薪沉默著坐到木葛生身邊,木葛生整理了一下思緒,“好吧,剛剛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我在幻境里遇到了一個人。”
他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復述了一遍,巨細無遺,最后掏出那枚山鬼花錢,“我師祖說這枚錢中有一段我死后的往事,我在考慮要不要看。”
柴束薪這次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看嗎?”
“別讓我做選擇題,我每次考試都蒙不對。”木葛生擺了擺手,“你是學霸,你來選——要么你把當年的事告訴我,要么你繼續憋著。如果你肯說,那么這枚錢中的記憶我看與不看,其實都一樣。”
“……你為什么愿意說了?”柴束薪看著他,“剛剛你本想瞞著我的。”
“跟你說實話你還不樂意啊。”木葛生將山鬼花錢拋上半空,又反手接住,“我想了想,覺得瞞著你不劃算,如果七家衰落真的與你有關,那這明明是你造的孽,為什么要我憋著難受?”
他振振有詞,“我把話放這兒,如果你真有什么事瞞著我,那么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要么把實話吐出來,要么趕緊想轍把謊話編圓點,至少讓我聽不出破綻。”
他轉過頭,伸出食指晃了晃,“總之應該頭疼的是你,我不遭這個罪。”
兩人對視,柴束薪忽然輕聲笑道:“還真是。”
“真是你的風格。”
“既然你還笑的出來。”木葛生道:“看來也不是多大點事。”
柴束薪拍了拍額頭,道:“那么我得說實話了。”
“哦?”
“一個人頭疼,太寂寥。”柴束薪一本正經道:“這么大的煩惱,怎么好讓天算子獨善其身。”
“三九天,你變了。”木葛生覺得不太妙,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你那種默默扛下所有的擔當呢,任重而道遠,不要輕易放棄啊。”
“唯吾一人負其所有,奈何半路意馬心猿。”
“……得,我收回前言。”木葛生道:“能讓你頭疼,看來是很大的事。”
“確實不是小事。”柴束薪嗯了一聲:“要是解決不了,怎么辦?”
“那反而省事,死都死了,哪管它洪水滔天。”木葛生聳了聳肩,“管不了就不管,收拾完眼前這檔子事,咱們回家吃飯去。”
柴束薪:“你總能把事情變得很簡單。”
“過獎,化繁為簡是懶癌的基本素養。”
“好吧。”柴束薪輕輕吁了口氣,“等我們從這里出去,我就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
“現在不行嗎?”
“宴宴馬上就要上來了。”柴束薪轉頭看向房間正中的樓梯,“有一點你師祖說的沒錯,靈樞子的傳承,確實已經斷代。”
“藥家本家這邊好解決,但我們得想個辦法拖住柴菩提。”
話音未落,四周突然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斷裂聲。
蜃樓樓下,安平被巨響嚇了一跳,“怎么回事?”
數面鏡子應聲而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整個地面都在震動,烏畢有顯然也沒見過這架勢,猛地站起身。人群出現一陣騷亂。
“年久失修。”朱飲宵揚聲道:“沒事,別慌!”
烏畢有湊過去,壓著嗓音道:“年久失修你大爺!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朱飲宵同樣小聲道:“但必須把這群藥家人穩住,不能慌。”
蜃樓是朱飲宵看著松問童翻修的,大概懂點里面的門道。他走進來時的通道,調整了幾面屏風的位置,又拔下一根頭發,變成燦爛的朱羽,放在入口處。
震動果然慢慢緩了下來。
“我這法子治標不治本,得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朱飲宵低聲對烏畢有道:“宴宴馬上就能到頂樓了,現在不能出問題,等我哥他們下來,什么事都好辦。”
水鏡碎裂前,他們一直關注著鏡子里的畫面,柴宴宴馬上就能抵達頂樓,柴菩提整整落后了半層,如果不出差錯,靈樞子之位就是柴宴宴的。
然而柴菩提帶來的人卻不這么想,發出一陣低聲議論,顯然想趁著這個機會搞事。朱飲宵皺了皺眉,剛要開口,他放在入口處的朱羽卻突然滅了。
一道清風徐來,“我聽到異動,可有人受傷?”
安平愣了,他怎么會在這兒?
青衫拂塵,來人居然是林眷生。
“這次比試是要選出靈樞子的繼承人,按照七家傳統,諸子都必須在場。”朱飲宵看到林眷生,明顯松了口氣,“長生子和我哥不對付,倆人王不見王,長生子其實一直在,只是用術法隱于暗處,你察覺不到而已。”
林眷生是最維護七家穩定之人,有他在,比試必然不會出現差錯。
果然對方看向藥氏集團眾人,開口道:“蜃樓異動,現在還不知是何原因,但比試不會因此延誤,從方才的形勢看,勝負基本已經落定。”
烏畢有輕輕哼了一聲,“那娘們兒總算沒丟人。”
藥氏集團大嘩,有人起身鞠了一躬,道:“長生子,話是這么說沒錯,但水鏡已碎,我們現在誰也不知道樓上是個什么情況,頂樓又只有天算子和羅剎子二人,要是他們從中動什么手腳,我們又如何得知?”
“這話不錯。”有人附和,“萬一是我們柴董事先上了樓,羅剎子不認,又有誰能證明?”
烏畢有怒了,“你要不要臉?”
“你別沖動,”安平拉住他,“他都說了是萬一了,想必自己也知道這事有多不可能。”
林眷生不為所動,淡淡道:“羅剎子也曾是藥家家主,藥家門風清正,羅剎子為人亦是如此,不會有所偏頗。”
朱飲宵閑閑道:“藥家門風清正,半路分出去的是個什么風氣就說不準了。”
對方被堵得面紅耳赤,啞了半天,豁出去道:“不論如何,這個結果藥氏集團不會接受,必須有公證在場!”
“我說哥們兒你怎么這么歪纏。”朱飲宵聽笑了,指了指身后的電梯門,“要不你順著電梯井爬上去,親眼看看結果是什么樣。”
爬電梯井不難,可誰也不敢主動上去,柴束薪沒發話,萬一上去招惹了羅剎子,天曉得會是什么下場。
這么僵持下去不是辦法,林眷生思索片刻,甩出拂塵,電梯門應聲而開,白色的絲麻蔓延纏繞,形成一道漫長的階梯。
“跟我來,我帶你們上去。”林眷生發話,轉身走進電梯。
眾人愣了愣,無人再有異議,紛紛跟著走了進去。
木葛生和柴束薪坐在原地,等劇烈的震動過去,“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束薪想了想,遲疑道:“可能是我造成的。”
“你干了什么?”
“剛剛打碎幻境的時候,可能有刀風砍到了四周,塌了幾堵墻。”柴束薪道:“當時急著找你,沒留意。”
舐紅刀和蜃樓都是墨家的作品,可謂用最鋒利的刀去砍最鋒利的盾,終有一方要成為豆腐渣工程。
好家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木葛生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站起身道:“但愿老二當年翻修的時候加固了大梁。”他指了指房間頂上的匣子,“那是盤庚甲骨吧?你先把它取下來。”
柴束薪持刀起跳,一刀斬斷藻井下錯綜復雜的絲線,將匣子拿了下來。
他將匣子遞給木葛生,“你要么?”
“這是你藥家的東西,給我做什么。”木葛生把匣子推回去,想了想,道:“我聽師祖說,盤庚甲骨的傳承之所以斷絕,是因為你干了什么缺德事,身負天咒。”
柴束薪舉著匣子的手懸在半空,嗯了一聲。
“這樣,要不你先把你干了什么事告訴我,我總得知道這是什么咒,不然去哪里找解法。”
柴束薪:“你打算解開它?”
“不然呢?”
“這很難。”
木葛生難得從對方嘴里聽到這種話,有些稀奇,“連我這個死人都能活過來,還有什么咒解不了的?”
柴束薪搖了搖頭,指向房間中央。
木葛生轉過頭,發現柴宴宴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上。
大意了。這是木葛生的第一反應,光顧著操心三九天這檔子事,根本沒注意到柴宴宴是什么時候上來的。
不過這倒是省了他的麻煩,被柴宴宴聽去了真相也好,免得他還得花心思騙小孩。
木葛生還沒開口,那邊柴宴宴已經截了話頭,“老祖宗,我都聽見了。”
女孩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從一開始。”
木葛生愣了愣,繼而看向柴束薪,“你一開始就知道宴宴上來了?”
柴束薪難得裝聾,直接走到柴宴宴面前,“所以你都知道了。”
柴宴宴面對柴束薪還是有些發憷,深吸一口氣,跪在了地上,“我父親是奶奶收養的,我這條命是藥家的,無論如何,您都是藥家上代靈樞子。”
“如果盤庚甲骨的傳承因您而斷,柴氏全體上下,不會有異議。”
柴束薪沒說什么,點了點頭,“出去之后,我會把手下的人交給你,歸入藥家。”
羅剎子手里有一批他自己的勢力,暗地里被人稱作羅剎家,實力深不可測,這是諸子七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他把這些盡數交入柴宴宴手中,也等于認可了她藥家家主的身份。
柴宴宴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磕了一個頭。
“慢!”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羅剎子您這么獨斷專行,是不是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柴束薪回頭,白色的絲麻纏繞而上,在樓梯旁形成了第二道階梯,而原本待在樓下的人全都走了上來。朱飲宵跟在一旁,正在瘋狂給木葛生打眼色。
木葛生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事情難辦了,這樓梯不隔音,恐怕已經被聽去了大半。
柴菩提走在最前面,她是被人帶上來的,鬢發散亂,卻并不顯得十分狼狽,反而維持住了氣場,她看著柴束薪,“方才聽說盤庚的傳承已經斷絕,此事當真?”
柴束薪卻并不理會,他的視線投在另一人身上,緩緩道:“是你。”
林眷生微微欠身,“羅剎子。”
“這是藥家的地方,你居然有膽子擅闖。”柴束薪直接無視了身邊的一大群人,將手中的匣子交給木葛生,提著舐紅刀走到房間正中,一刀斬斷了白色的絲麻。
“今天我有事,沒空殺你。”柴束薪看也不看林眷生,刀尖指著樓梯,“滾!”
房間中的氣氛幾乎凝固,柴菩提來勢洶洶,卻再也不敢張口。安平完全看傻了眼,他知道柴束薪和林眷生不睦,也大概猜得到原因,但他從未想過兩人已經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無人敢動,雙方僵持在一起,烏畢有受柴束薪殺氣的影響最深,已經快蹲在了地上,朱飲宵朝木葛生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木葛生嘆了口氣。
他走過去,將一枚山鬼花錢放在柴束薪舉起的刀刃上,接著朝林眷生行了一禮。
那是天算門下的禮儀,同門相見,互問寒暖。
林眷生輕輕嘆了口氣,“師弟,靈樞子之傳承,事關諸子七家的續存,不是小事。”
“我知道。”木葛生道:“但如今事態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誰也無法輕易定論,還請師兄給我一點時間。”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好吧,我可以暫不追究,但我要看一看盤庚甲骨。”
木葛生了解自家師兄的性格,為大局可舍小義,林眷生最關心的就是諸子七家的傳承,如今能夠松口,已經是讓了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柴束薪,對方舉著刀沉默。
這兩人的關系是為數不多能讓木葛生頭疼的事,他在心里嘆了口氣,點點頭,“多謝師兄成全。”接著將匣子平端在手心,按下上面的銅扣。
匣子打開的瞬間,木葛生聞到了一股悠遠的香氣,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他醒來時,木葛生看了看四周的景象,立刻明白發生了什么。
他不由得在心里罵了一句。
媽的,那小沙彌說一半留一半——山鬼花錢中存有當年的記憶,誰知喚醒記憶的關鍵,居然是盤庚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