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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安平一行人在酆都瘋了一整晚,回到城隍廟時已是第二天上午。
    朱飲宵和烏畢有喝得有些多,兩個醉鬼互相架著,跌跌撞撞闖入廟中,木葛生見怪不怪地看了一眼,“回來了?玩的怎么樣?”
    安平跟在最后,手里抱著朱飲宵的高跟鞋,他也被灌了不少,勉強維持著清醒,暈暈乎乎地看著木葛生,“半仙兒,你在干啥?”
    木葛生低著頭,“這都看不出來?涂指甲。”
    安平:“????”
    木葛生和柴束薪坐在廊下,旁邊一只小碗,里面放著梅花搗出的紅泥,木葛生拿著紗布,將紅泥涂在柴束薪指甲上,再用白紗裹住,打一個小小的結。
    柴束薪坐在一旁,一雙手已經裹了一半,十指骨節修長。
    “這是藥家古法,麻煩的很,爺們兒你也想涂指甲?”朱飲宵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手里提著一只大箱子,“來,兄弟我給你涂!”
    說著打開箱子,一堆指甲油嘩啦啦滾了出來,還夾雜著香水和口紅。
    醉得七葷八素的烏畢有也在一旁起哄:“涂指甲!”
    最后安平被兩個醉鬼按著,涂了滿手貓眼綠,要不是他極力阻攔,烏畢有甚至想把他的鞋也扒下來。
    木葛生早就給柴束薪裹完了指甲,抱著胳膊過來看戲,順帶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點評一句,“這顏色不錯,氣派。”
    柴束薪站在一旁,他十指都纏著紗布,用手不便,淡淡道:“灶上有醒酒湯。”
    安平聽得直想說謝謝,待會兒我把這倆醉鬼都扔鍋里去。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他發覺柴束薪只是看著生人不近,實際上并不冷血,一言一行進退有度,有時甚至算得上溫和。只要不動手,道一句通情達理并不為過。
    可比木葛生那為老不尊的強太多。
    最后兩個醉鬼總算消停,安平伸著色澤鮮亮的十指,將兩人通通摁進了醒酒湯鍋里。
    柴束薪在湯里放了藥材,見效很快,朱飲宵沖進廁所,抱著馬桶一通狂吐,烏畢有就著水管洗漱完畢,清醒后又是一副別人都欠他錢的臭臉,“有沒有早飯?我餓了。”
    安平心說這臭弟弟,翻臉比翻書還快,長大十有八九是個渣男。
    朱飲宵吐完,就著水管漱了漱口,附和道:“我也餓了,有沒有飯?”說著看向安平,“爺們兒干嘛一直盯著我看?”
    安平:“……你假睫毛掉了。”
    朱飲宵見怪不怪,嫻熟地把假睫毛和雙眼皮膠都撕了下來,擺擺手,“你們先吃,我去卸個妝。”
    烏畢有:“你的熬夜面膜借我用用。”
    “得嘞,走著吧爺們兒。”朱飲宵攬過烏畢有,“哥哥疼你,熬最晚的夜,敷最貴的面膜。”
    安平聽得無語,看向木葛生,“你不管管?”
    “管什么?朋克養生也是養生,人得學會自救。”木葛生端起他的搪瓷缸,“安瓶兒你要不要來一杯?”
    安平:“又是紅糖水加糖桂花?”
    “是可樂泡枸杞。”
    “……”
    “假的。”柴束薪開口道:“是黑芝麻糊。
    安平心力交瘁地去廚房找早飯,一鍋蝦仁云吞,還有生煎包子。他盛了一碗云吞,叼著個生煎走出廚房,剛好撞見朱飲宵兩人敷著面膜從樓上下來,一人一張大白臉。
    “剛剛忘了,才想起來。”朱飲宵手里拿著一封信,遞給柴束薪,“哥,酆都讓我帶給你的信。”
    柴束薪接過信,拆開讀完,自始至終沒什么表情,將信遞給木葛生。
    木葛生看了兩眼就笑了起來,“我之前說什么來著?”說著看著朱飲宵,“老五,看來你要多住一陣子了。”
    朱飲宵貼著面膜,含糊不清道:“機會難得,多陪陪兄長。”
    烏畢有一臉狀況外,踹了朱飲宵一腳,“怎么回事?”
    安平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緊接著柴束薪就站了起來,走回廂房,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舐紅刀。
    “艸!他怎么發火了?”烏畢有整個炸毛,“那封信他媽到底寫了什么?”
    “別害怕。”朱飲宵站到他面前,含糊不清道:“面膜會裂。”
    柴束薪依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怒色,他拔刀出鞘,平地一斬,瞬間劈開一道陰陽裂隙,他扭頭看著木葛生,“我去去就回。”
    “悠著點。”木葛生提醒道:“您老剛涂的指甲。”
    柴束薪頓了頓,將舐紅刀收回背上,“今天不打架。”
    說著看向朱飲宵背后的烏畢有,“你跟我走。”
    烏畢有還沒反應過來,直接被對方拎過領子,柴束薪飛身一躍,跳了下去。
    “艸我面膜還沒卸你他媽——”
    裂隙迅速合攏,烏畢有的叫罵聲消失在地底深處。
    木葛生將信疊成紙飛機,隨手一扔,接著站起身,“走,今兒出門去。”
    朱飲宵動作一頓,“老四,我剛卸了妝。”
    “沒事,偶爾素顏死不了人。”
    “……能告訴我咱們去哪兒不?”
    “城郊,逛公園。”
    安平沒聽說過城郊有什么公園,只見朱飲宵微微變了臉色,回去卸了面膜,換上一件四平八穩的黑色風衣,“咱們腿兒著去?”
    安平還是頭一次見朱飲宵穿男裝,忽略掉那一頭騷氣粉毛,看上去很有幾分人模狗樣。
    事出反常必有妖,安平問道:“你穿成這樣是要去干嘛?”
    朱飲宵豎起領子,攏了攏袖口,“知不知道什么場合需要穿黑衣?”
    “拍證件照和007?”
    “非也。”朱飲宵搖搖頭,“是結婚和上墳。”
    朱飲宵當然不會突然大早上的去結婚,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安平意識到,眼前是一座墓園。
    好家伙,上墳說成逛公園。
    木葛生依舊抱著他的搪瓷缸,倒是挺像老大爺早起遛彎的架勢。
    墓園中花木扶疏,很有幾分幽靜。朱飲宵買了一大捧紅玫瑰,安平看的一愣,心說他這是要去給誰上墳?
    木葛生停在一塊墓地前,“到了。”
    安平沒有想到,墓碑上刻的字,居然是松問童。
    “老二,雖然不知道你現在投胎到哪個地方正快活,兄弟們還是來看你了,是不是很夠意思。”木葛生坐在墓碑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沒給你帶紙錢,反正你又不在酆都住,橫豎用不上。”
    安平壓低嗓子問一旁的朱飲宵,“墨子葬在這里?”
    “骨灰揚海里了。”朱飲宵低聲答道:“他不耐煩在一塊地里埋上幾十年。”
    倒是很像松問童的作風。
    木葛生打開搪瓷缸,傾倒在墓碑前。安平聞到清冽醇香,這才意識到,搪瓷缸里盛的是酒。
    “這里是故土,立一塊碑,給墨家留個念想。”
    木葛生倒完酒,站起身,頓了頓又道:“幸虧買的早,要是放到現在的地價,我只能在灶臺邊給他立個牌位了,過年還能和灶王爺一起吃麻糖。”
    安平:“……”
    木葛生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線香,劃開火柴點燃,插入墓碑前的銅爐中,“老二,這次來是想跟你說件事兒,不是我又闖禍了——諸子七家又要開大會了,你缺席不在,我先幫你把香點上。”
    說著笑了笑,“放心,有兄弟在,不會讓墨家吃虧。”
    安平隱約想起夢中那一幕,當年銀杏書齋中諸子齊聚,屏風前一尊銅爐,一支線香。
    他突然開口,問朱飲宵:“你爺爺還好嗎?”
    朱飲宵被問得莫名其妙,“我有一堆爺爺,你說的是哪個?”
    兩人面面相覷,安平也不知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想起朱白之。
    接著他又有些明了——當年齊聚水榭之人,尚且久活于世的,似乎只剩下了朱家長老。
    木葛生似乎知道安平說的是誰,“朱長老身體康健,過幾日七家齊聚,你就能見著了。”
    “對了,關于崔判官信上說的那個七家聚首。”安平這才反應過來,“你同意了?”
    “早晚的事。”木葛生掏出一枚山鬼花錢,“幾十年過去了,故人們確實該見一面。”
    說著笑了笑,“剛好我算了一卦,最近有個黃道吉日,宜團建。”
    安平看著木葛生手里的山鬼花錢,意識到朱飲宵說的沒錯,木葛生想起了當年發生的一些事。
    那時天算子一卦卜國運,卦象預示的究竟是什么?
    再加上當年在蓬萊發生種種,不堪回首的陰影之下,柴束薪對七家齊聚,又有什么看法?
    他是怎么變成羅剎子的?木葛生是怎么活過來的?
    微風吹過,安平一時間思緒紛紜。
    “我記得老二生前喜歡紅色。”木葛生看了一眼朱飲宵懷里的玫瑰,“下次別送花了,干脆在他墓碑上貼對聯。”
    朱飲宵微微一笑:“他不討厭。”
    說著抽出一支,放在墓碑前。
    朱飲宵這人也是奇葩,買一大捧玫瑰就送一支,剩下的全抱了回去。坐在出租車上安平還在吐槽,“你把這花帶回來干嘛?”
    朱飲宵笑道:“我猜今天會有客人來。”
    木葛生在前座舉起手,手指拈著一枚花錢,“你猜對了。”
    安平:“?”
    出租車停在城隍廟前,大老遠安平就看見朱飲宵的機車——上面坐著個女孩。
    介于朱飲宵這位女裝大佬的前車之鑒,是不是女孩有待考證,對方穿著修長的大衣,白色高領豎了起來,圍攏著一張細膩如瓷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玫瑰色。
    她帶著一雙手套,十指規規矩矩地并攏在膝蓋前,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極有修養——除了坐在朱飲宵的機車上。
    “果然來了。”朱飲宵笑了笑,開門下車。
    女孩看見他眼睛就亮了起來,跳下機車,接過一大捧玫瑰,“你怎么知道我要來?”說著歪了歪腦袋,“今天沒化妝呀,看來要叫你舅爺了。”
    “叫什么舅爺。”朱飲宵揉了揉女孩的頭頂,“叫哥。”
    安平看向車窗外,“那是誰?”
    “咱們這兒的大小姐。”木葛生施施然道:“柴氏當代家主,柴宴宴。”
    幾人進了城隍廟,安平悄悄對朱飲宵道:“我以為你這玫瑰是給墨子買的。”
    “主要是墓地買花便宜。”朱飲宵聳聳肩,“剛好順便。”
    安平:“……”
    香堂里,柴宴宴抱了個蒲團,端端正正地給木葛生磕了頭,脆生生道:“老祖宗恭喜發財!”
    “可別這么叫,死人都嫌老。”木葛生邊笑邊擺手,掏出一只紅包,“今年的壓歲錢。”
    “家有家規,禮不可廢。”柴宴宴接了紅包,“多謝老祖宗。”
    “得,你們家講究這個。”木葛生往搪瓷缸里添茶,“你舅老爺下地去了,晚上回來,記得留家里吃飯。”
    柴宴宴應了,安平聽墻角聽的奇怪,“半仙兒說的舅老爺是誰?”
    “就是我哥。”朱飲宵回房間換了一身短裙和過膝長靴,正在旁邊拿著鏡子涂口紅,“他不是去酆都了么,俗稱下地。”
    好家伙,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挽了褲腿去插秧。
    安平不知道舅老爺是個什么輩分,算來算去算不清,道:“靈樞子和她是什么關系?”
    “你說宴宴?她父親是當年的柴家大小姐柴忍冬收養的養子,柴忍冬算是她奶奶。”朱飲宵道:“按輩分她大概是我孫女……這丫頭從小就常來城隍廟玩,小時候野得很,當上家主后才有幾分人樣。”
    說著他笑了起來,“你是沒見過她和烏畢有打架,活像當年老二老四上房揭瓦。”
    安平看著香堂里規規矩矩的柴宴宴,不太想象得出來。
    不過等柴宴宴從香堂里出來后他就看出來了——只見女孩直接撲到了朱飲宵懷里,“誒呦喂我的朱姐姐!您可算現原形了!”
    “哪里哪里。”恢復了女裝大佬身份的朱飲宵道:“看姐的口紅色號好不好看?”
    “好看!”柴宴宴連連點頭,“姐,我們下午逛街去?”說著舉起手里的紅包,洋洋得意道:“剛拿了壓歲錢!”
    這時她一點也不像彬彬有禮的大家小姐了,就是個古靈精怪的女孩,眉眼間生機盎然。
    安平被他們的稱呼整得頭蒙,“慢著慢著,他到底是你姐姐還是你舅爺?”諸子七家這幫人的輩分到底是怎么算的?
    “外人面前叫舅爺,穿男裝的時候叫哥,平時就叫姐姐。”柴宴宴做個鬼臉,看著朱飲宵,“是不是啊姐?”
    朱飲宵點頭道:“我們這是社會主義姐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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