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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柴束薪當然不可能摻和他倆打架,攏袖朝松問童施了一禮,淡聲道:“他方才說了,可用花錢算出星宿子方位,墨子不必心急。”
    語氣不徐不疾,卻說到了點子上,松問童臉色緩和了些,拿刀指著木葛生,“你他媽別當縮頭烏龜,趕緊給我算!”
    “我不見的時候也沒見你這么積極過。”木葛生白眼翻上了天,踏出柴府,一路走到大路口,掏出一枚花錢開始擲硬幣,一邊擲一邊走走停停。松問童見過木葛生起卦,卻沒見過這種架勢,狐疑道:“你這是在算什么?”
    “算老五在哪。”木葛生一臉你怎么明知故問的表情,“跟著硬幣走,正面左拐,反面往右。”
    三人走到了一處十字路口,木葛生彈指拋開花錢,然而銅錢在半空中數次翻轉,最后卻筆直地立在了地上。非正非反,非左非右,柴束薪見狀道:“此何解?”
    “就是這里了。”木葛生捏起花錢,抬手排開一卦,掐指飛算,片刻后道:“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們想聽哪個?”
    松問童懶得跟他耗,立刻道:“好消息。”
    “好消息是,老五就在這里。”木葛生指指腳下的水泥路。
    “你他媽在逗我玩兒?”松問童環視四周,“這兒連一根雞毛都沒有!”
    “壞消息是。”木葛生不搭理他,繼續道:“老五不在這里。”
    松問童看起來馬上要提刀砍了木葛生,卻被柴束薪抬手攔下,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星宿子身在此間,但并非陽間?”
    “不錯。”木葛生抬手鼓掌,“不愧是三九天。”
    身在此間,并非陽間,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松問童動作一頓,“老五跑到酆都去了?”
    酆都——鬼國京都,陰曹地府之所,六道輪回之地。
    十殿閻王鎮守城中,輔以十大陰帥與四大判官,是所有因果的最終歸處。
    同時也是陰陽家的半個老家。
    “是老三把人帶走了?”
    “不是。”木葛生搖搖頭,“今日是十五,地脈不穩,陰陽之間容易生出裂隙,老五本就是星宿子,朱雀有穿梭三界之能,估計是誤打誤撞栽了進去。”說著看向松問童,“老二,看你了。”
    墨家雖不如陰陽家有半冥之體,可在兩界間來去自如。但墨家煉器,松問童手中的舐紅刀是上古神兵,一刀可劈開陰陽。
    木葛生甩開四枚花錢,定下方位,松問童一躍而起,一刀扎在四線交錯之處,剎那間驟然有風吹起,形成一道漩渦,松問童順勢一攪,風向下沉,地表開裂,露出一道臺階。
    松問童還刀歸鞘,徑直走了下去。
    “仔細算算,我有三四年都沒下去過了。”木葛生探頭看了看,拉著柴束薪,“走,三九天,帶你酆都夜游。”
    臺階一路下降,霧氣濕濃。
    “陰陽梯很長,常人腳程,大概要走一天一夜。”
    三人已經走了許久,松問童在前面領路,不知從什么地方掏出三盞小燈,御風自燃,分別漂浮在三人頭頂,“這是小天燈。”木葛生解釋道:“可以遮掩活人陽氣。”
    從上上代墨子開始,墨家家風變得橫行無忌,松問童是不屑在酆都遮掩身份的。但柴束薪身為靈樞子,藥家醫術起死回生強續壽元,在陰司添了不少糊涂賬,雙方關系尷尬,再加上他們此來是為找人,還是低調為上。
    柴束薪明白這一層用意,“多謝。”
    “不謝。”松問童顯然心情不快,“老五那雜毛,就會給人找憋屈。”
    “那你還不是養的跟親兒子似的。”木葛生戲謔道:“回頭再讓老五在關山月認個干娘,你能白撿一大便宜。”
    “少說兩句能憋死你是吧?”
    柴束薪被夾在中間,聽著兩人一前一后地斗嘴,有點體會到烏子虛的日常處境。雙方說著說著就要動手,遠處卻突然傳來了水聲。
    不是滴水聲,也不是溪水潺潺,而是緩慢而浩大的、長河的流動。
    漫長臺階戛然而止,三人踏上平地,木葛生指向遠處,“是忘川。”
    長川徐徐,青燈流水,人影憧憧。
    木葛生注意到柴束薪目光,“三九天你是第一次來酆都?”
    “嗯。”
    “通常去投胎,都是跟著忘川走。”木葛生聞言抬手一指,“前面就是鬼門關,也是酆都城門,忘川水穿城而過、十殿閻王依次坐落其間。常人入酆都,都是跟著忘川從頭走到尾,循序接受審判,最后在第十殿前喝孟婆湯、過奈何橋,經最終一判后入六道輪回。”
    “酆都是一座大城,除去中軸線上的閻王十殿,其他區域則與陽間城鎮類似,眾鬼神鬼吏生活其中,還有陽壽未盡的枉死者和散修鬼仙。雖長夜無盡,但依舊熱鬧非凡。”
    松問童腳步一頓,像是剛想起什么,“今日是十五。”
    “對,居然忘了這個。”木葛生也反應過來,“子時已經過了,現在應該是十六。”
    柴束薪看著兩人,“發生何事?”
    “沒什么,剛好趕上一樁大熱鬧。”木葛生笑道:“十五末,十六初,忘川水中百鬼出——我們趕上了忘川鬼集。”
    忘川在酆都城中有數道支脈,其中一條流經三生坊和陰律司,是酆都最繁華的地帶之一。每逢陰歷初一十五便有鬼集開市,但集市并非設在河畔,而是船舫群聚,開在忘川水中。
    三人走上碼頭,木葛生租了條船,將船槳扔給松問童,手里刨著一枚山鬼花錢,“開船,往前劃。”
    櫓聲杳杳,水中舟楫如云,首尾相接,不是一般的熱鬧,每艘船前都掛著一盞蓮燈。
    “鬼集蓮燈,燈火各不相同,不同的顏色做不同的生意。”木葛生道:“紅燈做的是錢財生意,有金子就能買;白燈做的是陰間生意,只能用陰鈔或是香火購之;青燈做的生意最不尋常,要拿壽數或是修為去換。”說著讓松問童停船,在一艘掛著紅燈的小舟前買了一張面具,是個吊梢眼的狐貍。
    木葛生戴上面具,抬頭朝柴束薪畫皮似的一咧嘴:“你要嗎?”
    “不必。”柴束薪道:“為何要戴面具?”
    “因為他在這兒仇家太多。”松問童冷哼:“老四當年第一次入酆都,也是趕上鬼集,這人開局賭錢,幾乎贏下了半座鬼市,也差不多得罪了半個酆都的人,最后被滿城通緝,現在酆都茶館里還有關于他的話本子。”
    “為何?”柴束薪雖然不近賭局,但也知道愿賭服輸天經地義,因為贏錢太多就被追殺,難免欺人太甚。
    “因為他是天算門下。”松問童道:“山鬼花錢算無遺策,他閉著眼睛都知道怎么贏。”
    “你別光顧著損我,也有你一份兒。”木葛生買了一碗不知道什么東西,邊吃邊道:“當年我坐莊,抵押的可是舐紅刀。”
    柴束薪看著木葛生手里的碗,綠瑩瑩泛著詭異,“……這是何物?”
    “長命湯,孟婆湯做的湯底,混著忘川水中的青蓮子熬的。”木葛生唏哩呼嚕喝完,“不過這是家黑店,招牌上雖這么說,其實就是白水煮蓮子,還挺甜。哎老二你拐個彎,我想去吃鬼嬤嬤那家的涼粉。”
    “吃屁,趕緊找老五在哪。”
    “在鬼嬤嬤的涼粉攤兒。”
    木葛生嘴里的涼粉攤開在一艘大船上,攤位眾多,燈火通明。船上還有百戲表演,梳著雙髻的少女拆腰并足,在十二重案上戲耍兩只花球,白臉朱唇,看不出是人是鬼,周圍呼啦啦聚了不少觀眾,也看不出是人是鬼,總之一片叫好聲。
    木葛生端著一碗涼粉,還沒吃就被松問童提著領子從人群中拎了出來,對方聽起來快炸了:“你他媽就知道吃——我都看了一圈了,老五呢?”
    “難得你也有眼神不好的一天。”木葛生伸手一指,“不就在那兒呢。”
    兩人朝木葛生指的地方望去,不遠處一張大桌,擺滿飯菜,桌邊一只雞毛撣子正在大快朵頤。只見這玩意人模雞樣,一頭花紅柳綠的雜毛,吃得狼吞虎咽風卷殘云。桌子旁擺著一張招牌,明晃晃八個大字——百戲之餓死鬼進餐。
    難怪松問童一時間沒認出來,朱飲宵尚未完全化形,堪堪化成幼童形態,卻總是帶著一身雜毛,說不上來是披了雞毛的人還是披了人皮的雞。估計是被當做什么畸形種抓了來,混在一群妖魔鬼怪之中,像個畫風清奇的充數濫竽。
    柴束薪:“……”
    堂堂星宿子在鬼集討飯,還打著餓死鬼的名號,可真是太長臉了。
    “估計是餓壞了,畢竟沒吃晚飯。”木葛生看著樂了:“老五被拐的這地兒不錯,管飯包伙食。”
    “被賣了還幫人干活,有這么傻的嗎?”松問童怒了,“在家挑食挑到天上去,這玩意兒有我做的好吃?”
    這倆人關注點都不太對,柴束薪只得開口提醒:“諸位,當務之急是把星宿子帶走,此事須……”話未說完,一道罡風平地暴起,嘯而席卷,百戲攤子瞬間被掀翻一半,等眾人回神,只見松問童拎刀站在廢墟正中,手里提著叼著雞腿的朱飲宵。
    “……低調為之。”柴束薪補上沒說完的話。
    人群一下子爆開,“這人是誰?居然敢砸鬼集的場子?”
    “看不出來歷……活的死的?”
    “臉生的比女人還漂亮,這皮囊倒是值個好價錢……”
    “老二從不知低調為何物,當年我們大鬧酆都,其實本可等老三周旋解決,結果這人愣是提刀砍翻了半座城的鬼差。”木葛生吃完涼粉,擦了擦嘴,“別閑著了,準備打架吧。”
    “你要動手?”
    “砸了鬼集的場子,必不可能善了,但他們拐了老五在先,我們打人也不理虧……”木葛生剛挽起袖子,只見人群散開,方才折腰戲球的少女走了出來,“你是哪家娃娃,為何在咱家太歲頭上動土?”
    木葛生頓時變臉,拉著柴束薪后退一步,“走了走了,這架不打。”
    柴束薪手套摘了一半,“為何?”
    “太歲大爺,美人造孽。我不認得這女孩,但酆都敢自稱太歲者只有一號人物——太歲爺烏孽。”木葛生連連搖頭:“惹不起惹不起,打了回去會被師父罵死。”
    “這姑娘是先生舊識?”
    “舊識算不上,她比師父大了不知幾百歲。”木葛生道:“她姓烏,名為烏孽,是陰陽家人,九百多年前定居酆都,是如今烏氏輩分最高的長輩之一。也是老三姨奶奶的太奶奶的祖姥姥的……他奶奶的數不清了,總之是老三的祖宗十八代,不能沖撞。”木葛生說著就要上前去攔,卻看見烏孽走到松問童面前站定,正要開口,朱飲宵卻猛一彎腰,“哇”地吐了對方一身。
    將這位絕對不能得罪的太歲爺吐成了一只腥氣四溢的痰盂。
    完球,救不回來了。
    木葛生拉著柴束薪扭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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