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最。”梁遇唯叫住她。
陳最聽到自己的名字,第一反應是自己有什么東西落下了。
她放緩腳步,目光疑惑地回頭。
“聽說你今天也去了。”
陳最并不想多聊,一筆帶過:“嗯,我去的比較晚。”
梁遇唯指了指她手中的厚冊子,隨意地問道:“那是未來天成的公司簡介?”
陳最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尺寸太大,她只能一直拿在手里。
原來是看到這個了,難怪他知道自己做這一行。
“是。”
“你們有合作?”
“還沒有。”
梁遇唯望著眼前那張干凈得毫無瑕疵的臉,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從前是這樣,現在依然是,她永遠不會主動讓對話深入。
她大可以主動開口,而且并不會有什么影響,還會為她的工作減去很多彎路。但這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她不尋求任何人的幫助,無論大事小事,工作還是生活。
過去的經歷就像一場暴雨,即使不再遇見,卻始終忘不掉那樣的壞天氣。
她選擇自己隨時帶傘。
她已經在過另一種生活了,過去的人,過去的事,她選擇統統放棄交集。
短暫的相見,之后再也不見。這樣很好。
陳最的車子到了,她跟梁遇唯道別后,拉開了后排車門。
梁遇唯站在路邊,夜空中只有一顆孤獨的晚星,投射下一枚寂寞坐標。
他隨手記了那輛網約車的車牌號,發到文件傳輸助手。
過了會,梁遇唯坐進車里,朋友周墨發來消息:干嘛?查人?
他蹙眉,才發覺自己把車牌號錯發給了周墨。
周墨是E.M Block的財務總監,也是梁遇唯多年好友。梁遇唯回國選擇加入E.M集團,也有周墨的原因。
不過周墨的話倒是點醒了他,他正好撥了電話過去。
“幫我查一下,未來天成現在服務或接觸的項目有哪些?”
“未來天成?”周墨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要背調,“他們公司不都入庫了么,還查什么?”
“不用深入,列出來給我就好。”
“你要干嘛?”
“個人用途,與工作無關。”
周墨懂得他的分寸,便應下來:“好吧,明天下午發你。”
“明天中午之前。”
“你是不是人啊梁遇唯——”
梁遇唯掛掉電話,靜靜地坐在車里,搓了把臉。
-
梁遇唯開車回家,進地庫時,瞥見一熟悉身影。
他放慢車速,放下車窗:“哥?”
梁遇成上前,伸手隨意地搭在他車邊:“借宿一晚。”
“上車。”梁遇唯打量他,眉毛一抬,“怎么沒直接上去?”
“這不是怕你不方便么。”
“我現在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別人以為我訂婚了。”梁遇唯疲倦地笑了一聲,“最近收到不下十條恭喜消息。”
梁遇唯和梁遇成這對親兄弟相差兩歲,不熟悉的人常會分不清他們。
“訂婚的感覺不錯,要不要加入?”
梁遇唯懶懶地調侃道:“那你還會被嫂子趕出來。”
“她要搞什么閨蜜夜話,我主動退出的。”梁遇成看他西裝革履,“今天有會?”
“高中班主任葬禮。”
梁遇成詫異:“你們高中班主任不是挺年輕的么?”
“嗯,四十歲出頭。”
“我記得以前你們鬧過一陣換班主任,是他嗎?”
梁遇唯抬眼:“是他。”
梁遇成記不清當年具體發生了什么,只記得家長們聯名要求換班主任,他們的母親林菡也打算讓弟弟轉學。
最終那場鬧劇是怎么停下來的,過去太久,早就忘了。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電梯,梁遇成問:“今天見到老同學了?”
“嗯。”
“難怪你看著這么累,同學聚會確實讓人疲憊。”
梁遇唯壓根就沒去同學聚餐,他從下午開始,連著三個電話會,每個都兩小時起步,結束后,嗓子和手機一起冒煙。
進門后,梁遇唯直奔冰箱,擰開一瓶水,一飲而盡。
梁遇成瞥見冰箱里整整齊齊碼著的礦泉水瓶,嘲諷他:“你是不是喝其它品牌的水會中毒?”
梁遇唯的手頓了頓,他沒有懟回去,反而問梁遇成:“你說,會有人很多年都戴著同一條項鏈么。”
“如果是重要的人送的,大概會一直戴著吧。”
-
陳最到家洗了個澡,便打開電腦,開始碼郵件。
喬森提過的事項,再晚都必須當天確認,這是他的準則。
他身邊不少人都因為太過嚴苛的工作標準而離開。
陳最給喬森發了郵件,一分鐘后,喬森的電話打了過來。
這是常有的事,必然是對郵件內容不滿意,或是有新的工作安排。
“E.M Block負責招商和市場的副總叫梁遇唯,曾經在京江一中上過初中和高中,也跟你同歲。所以,你認識他?”
果然,她白天小小的異樣,喬森注意到了,并且去認真求證了。
陳最再一次見識到了工作狂的可怕。
她不知道喬森是否已經在背后將她查了個底朝天,語氣復雜地擠出兩個字:“那個……”
“如果認識的話,你可以聯系你的老同學,進一步了解一下未來天成,他的反饋有助于我們的選擇和預算控制,也許他們還有其它資源。”
陳最沒講話。
“如果不認識,那只能靠你自己了。祝你好運。”
喬森要的并不是她的答案,而是結果。
陳最松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您早點休息。”她下意識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說早點休息多少顯得陰陽怪氣。
好在喬森不在意這些,他“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陳最合上電腦,終于可以確定,今天的所有工作已經結束。
她麻木地盯著手機,隨手劃了劃屏幕,聊天頁面不是同事就是合作方,除了盛惠偶爾吐槽同事吐槽男朋友蔣司堯,她沒有任何的私人聊天。她的微信儼然一個工作號。
她生活寡淡得仿佛了無牽掛。
工作伙伴她都有備注,還有一些是物業管家,網店店主,菜鳥驛站的小哥……最后,只剩下幾個沒有備注的好友。大概是幾個高中到大學的同學,她忘記是什么時候加的,也分不清他們到底誰是誰,于是就那么擱置著,成了彼此好友列表里的死人。
參加完老張的葬禮,她決定讓這份好友列表死得更徹底一些。
她刪除了所有沒有備注的微信好友,最后,把手機隨手扔在床頭,闔上雙眼。
就算某天她突然消失,手機里也沒什么好交代的。
不對,消失之前,還要給喬森交接好工作。
-
第二天早上,陳最化了淡妝,出發去E.M Block。
招采部的同事李頌宜也跟著她出外勤,兩人約在E.M Block附近的地鐵站見面。
碰面后,陳最告訴她:“要是被喬森發現,會發飆的。”
“考察服務商,帶著招采合情合理,有種他就炒了我。”李頌宜替陳最帶了杯咖啡,順手遞給她,“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李頌宜性格簡單,很好相處。她在陳最面前口無遮攔,肆無忌憚地說著喬森的壞話。
“也就是你性格好,要是換了別人做他助理,他早就被揍進醫院了。”
陳最并沒有說,她反而喜歡跟喬森這樣的人一起工作。簡單,直接,對事不對人。他像是一座冰山,永遠不會為工作以外的任何事物所動搖,他的要求和不滿都會說出來,省去了一切精神內耗。
作為他的下屬,不用奉承,不用去猜他的想法,只要做好工作,萬事大吉。
陳最抿唇笑了笑。
“采訪一下,請問是什么支撐你跟著喬森工作的?”李頌宜握拳當做話筒,遞到陳最嘴邊。
陳最淡淡道:“我需要錢。”
這個理由是真的。
這份工作的薪水,足以抵消在喬森這里受的氣。
“哭了,誰不是一個屈服于喬森淫威的卑微打工人呢。”李頌宜相當理解地拍了拍陳最的肩。
近些年,不少商業街區開始走高端藝術風格,E.M Block算其中的佼佼者。
商場內設置有專門的空間,正在辦一場潮流藝術展,有畫作,雕塑,裝置,呈現得確實很不錯。
李頌宜抱著游客心態來看展,還讓陳最幫她拍了不少照片。
想不到陳最拍照技術了得,取景優秀比例好看,幾乎沒有一張廢片。
“看不出來啊,你這么會拍照。”李頌宜驚喜道。
陳最淡淡笑了下,順便拍了一些細節,當做工作記錄。
過了會兒,李頌宜把手機伸到她面前:“你看,我拍的你!”
是她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的樣子,安靜恬淡,仿佛世界與她無關。
“以前我以為,你跟喬森一樣,不好接近,是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可今天我覺得你會是個很好的朋友。”李頌宜眨了眨眼睛,“你其實是個很柔軟的人,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說完,她就又跑去看一組雕塑了,留陳最一個人琢磨著這句話。
不遠處的二樓,E.M Block市場部和運營部正在巡場。
最近有重要的展,又是店慶期間,梁遇唯也在其中。
周墨連打幾個哈欠,不滿道:“巡場關我財務部什么事?”
梁遇唯語氣尋常:“我要的東西呢?”
“這不還沒到中午么。”周墨瞎嚷嚷,“有這個時間,管管你手下的人吧,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
他們身后,市場部的兩個人正在討論一樓的某個顧客。
“正在拍照的那個,是真漂亮。”
“評價這么多,好像人家能看上你似的。”
梁遇唯投去一道凌厲的目光,又在看清他們討論的對象后,眉眼突然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