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衛(wèi)鳳娘與趙千千
01
衛(wèi)鳳娘坐在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人影，心里也不禁對自己覺得很滿意。
她實(shí)在是個很美的女人，尤其是今天，看起來更是容光煥發(fā)，美艷照人。
因?yàn)樗綍r很少會穿這么鮮艷的衣服，臉上也很少抹脂粉。
她一向很懂得約束自己。
她知道只有一個懂得約束自己的女人，才配做趙家的媳婦。
自從她第一次看見趙無忌的那一天，她就決心要做趙家的兒媳婦。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為自己這一生定下了個努力的目標(biāo)。
她學(xué)女紅，學(xué)烹飪，學(xué)治家。
現(xiàn)在她做出來的菜已經(jīng)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家酒店的名廚。
她做出來的衣服，無論任何人穿著，都會覺得舒適合身。
就算最會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認(rèn)她的確是個理想的妻子。
她的努力也并沒有白費(fèi)。
現(xiàn)在她總算已經(jīng)進(jìn)了趙家的門，已經(jīng)成了趙家的人。
這并不表示她已準(zhǔn)備做個驕縱的少奶奶了。
她決心以后還要做得更好，讓趙無忌永遠(yuǎn)不會后悔娶了這個妻子。
趙無忌英俊、健康、聰明，脾氣雖然有點(diǎn)壞，卻是個很好的年輕人。
像這樣一個男人，當(dāng)然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的。
她知道他以前也曾風(fēng)流過。
她甚至還知道他有個叫“香香”的女孩子。
可是她已決心以后要將這些事全部都忘記，因?yàn)樗蚕嘈潘院笠欢〞招牡摹?br/>
她看得出他是個誠實(shí)的男人，以后也一定會做個很誠實(shí)的丈夫。
能嫁給這么樣一個丈夫，一個女人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她只不過還有點(diǎn)緊張而已。
一想到今天晚上……想到洞房里那張很大的床她的心就會跳，臉就會紅。
現(xiàn)在她的心就跳得好快……
可是她也并不是真的擔(dān)心這些，每個女孩都要經(jīng)過這些事的，有什么好擔(dān)心？
現(xiàn)在唯一讓她擔(dān)心的是，趙無忌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
現(xiàn)在天已黑了。
她不僅在擔(dān)心，已經(jīng)開始在著急，幸好就在這時候，她已經(jīng)聽見千千歡愉的聲音道：
“無忌回來了。”
02
趙千千是無忌的妹妹。
她也像她哥哥一樣，健康、聰明、美麗。
她不但是個有名的美人，也是江湖中很有名的俠女。
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xué)劍，大風(fēng)堂中有很多高手都曾經(jīng)敗在她的劍下，甚至連她的哥哥都曾經(jīng)敗給過她。
雖然她也知道她哥哥是故意讓她的，還是覺得很高興。
她今年才十七歲，正是花樣的年華。
對她來說，人生正像是杯甜蜜的美酒，等著她去嘗試。
可是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又怎么會沒有心事？
她本來一直都很開心的，直到那一天的黃昏。
那一年的春天，她一個人坐在后園，看著滿園鮮花，看著澄藍(lán)的天空、芬芳的大地，看著夕陽慢慢地在遠(yuǎn)山后消逝。
她忽然覺得很寂寞。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寂寞，通常只有一種法子可以解除——一個可以了解她，而且是她喜歡的男人。她找不到這樣的男人。
因?yàn)樗恢闭J(rèn)為世界上真正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哥哥。
其他的男人，她根本就沒有把他們看在眼里。
如果她有母親，她還可以向母親傾訴她的心事，不幸的是，她的母親早已去世了。
她跟她的父親始終有段距離，她唯一可以聊聊天的對象，就是她的哥哥。
現(xiàn)在她的哥哥已將成婚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一定會更寂寞。
寂寞。
多么可怕的寂寞。
無忌一早就出去了，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最擔(dān)心的人就是她。
因?yàn)橹挥兴胖浪ジ墒裁础?br/>
他們兄妹一向沒有秘密。
“我要去還債，一定要去還，可是有些債我未必還得了，如果我天黑沒有回來，很可能就永遠(yuǎn)都不會回來了。”
她沒有拉住他，也沒有勸他。
因?yàn)樗私馑酪粋€真正的男人，如果決心要去做一件事，別人拉也拉不住，勸也沒有用。
她心里一直在為自己有這么樣的一個哥哥而驕傲。
從黃昏的時候，她就一直在等，站在后園的角門外面等。
等到天黑的時候，她也開始著急了。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一個人、一匹馬，瘋狂般沖入了她們家后園外的窄巷。
她還沒有看清楚這個人是什么樣子，就已經(jīng)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只有無忌才會這么瘋狂，只有無忌才會這樣騎馬。
她立刻跳起來歡呼。
“無忌回來了。”
03
無忌在換衣服。
連洗個澡的時間都沒有，他就開始換衣服，換新郎官的吉服。
他身上還帶著一身臭汗，兩條腿不但又酸又疼，而且內(nèi)側(cè)的皮，都已被馬鞍磨破。
他騎回來的馬雖然是匹千中選一的快馬，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倒了下去。
他還沒有倒下去，已經(jīng)算很不錯了。
現(xiàn)在他才知道，要做一個新郎官，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從換衣服這件事開始，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
他以前從未想到過新郎官穿的衣服竟是這么麻煩，比小女孩替她的泥娃娃穿衣服還麻煩！
幸好他總算還沉得住氣，因?yàn)樗浪@一生中，最多也只有這么樣一次。
三個人在幫他換衣服。
本來應(yīng)該是三個女人的，可是他堅(jiān)持一定要用男人。
三個他既不認(rèn)得，也不喜歡的女人要幫他換衣服，他受不了。
只不過屋子里還是有個女人。
雖然這個女人在他的眼中看來，并不能算是個女人，可是在別人眼中看來，她卻是個標(biāo)準(zhǔn)，漂漂亮亮，完完全全的女人，除了脾氣太壞之外，幾乎已可以算是個女人中的女人。
千千就坐在屋角里，看著他換衣服，就坐在地上。
屋子里就算有八百張椅子，她也不會坐，因?yàn)樗矚g坐在地上。
她喜歡坐在地上。
就算地上有兩尺厚的泥，只要她喜歡，還是一樣會坐下去。
衣服臟，她一點(diǎn)都不在乎，別人說她坐沒有坐相，她更不在乎。
她跟衛(wèi)鳳娘不同。
她一向只做她喜歡做的事。
無忌在搖頭：“就憑你這副坐相，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千千從鼻子里“哼”了聲：“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會嫁給你！”
無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還不服氣：“何況像你這樣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我為什么嫁不出去？”
無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見了：“可是你是個女人，女人多多少少總得有點(diǎn)女人的樣子！”
千千撇了撇嘴：“女人應(yīng)該像什么樣子？像你那個香香？”
提起香香，無忌就不說話了。
千千卻得理不饒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
她好像對這種問題很有興趣，無忌只有趕快改變話題。
“今天來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來了些什么人？”
“該來的人卻沒有來，不該來的人都來了。”
無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爺?shù)膬鹤右欢]有來！”
千千忍不住問：“你怎么知道？”
無忌故意笑得很陰險的樣子：“因?yàn)樗緛響?yīng)該來的。”
千千的臉居然紅了起來。
“大大爺”，就是大風(fēng)堂第一位有權(quán)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認(rèn)的智多星司空曉風(fēng)。
他的兒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對千千有意思，無論對什么人來說都已經(jīng)不是秘密。
無忌很得意。
他這一招總算讓他這多嘴的妹妹暫時閉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真可惜！”
無忌也忍不住問：“你可惜什么？”
千千道：“可惜一個人沒有來。”
無忌道：“什么人？”
千千說道：“是一個本來更應(yīng)該來的人！”
無忌道：“誰？”
千千道：“可憐的憐憐。”
無忌道：“她關(guān)我什么事？我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
千千道：“就因?yàn)槟銢]有見過她的面，所以才可惜！”
她也用眼角瞟著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見見她長得是什么樣子？”
無忌沒辦法否認(rèn)。
他的確一直都很想見見這個“可憐的憐憐”，長得是什么樣子。這也已不是秘密。
這個“可憐的憐憐”，就是他們?nèi)鬆斏瞎偃械莫?dú)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作憐憐。
上官憐憐。
每個人都知道她是個才女，也是個美女。
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見到過她。
因?yàn)樗龔男【捅凰赣H送到黃山去了，有人說她是學(xué)藝去的。
“黃山‘妙雨觀’妙雨師太的武功，最適于女孩子。”
也有人說她是養(yǎng)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種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親一樣，若不能安心靜養(yǎng)，很可能連二十歲都活不到。”
究竟她是為什么去的？
從來沒有人知道，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愿別人提到這個問題。
他妻子的死，和他的女兒，都是他從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愿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來，就只有自討沒趣。
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就連大風(fēng)堂的主人云飛揚(yáng)云老爺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氣。
提到憐憐，無忌又只有趕緊改變話題，問道：“老頭子今天吃了藥沒有？”
這個話題，永遠(yuǎn)是他們最關(guān)心的。
因?yàn)槔项^子就是他們的父親。
“老頭子”這稱呼，絕對沒有絲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過表示他們兄妹和父親之間那種別人永遠(yuǎn)無法了解的關(guān)心和親密。
在別人眼中，他們的父親也許是個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數(shù)人提起“金龍劍趙簡”這五個字心里都會生出種接近畏懼的尊敬。
可是在他們眼里，他不但是他們的嚴(yán)父，也是他們的慈母。
趙夫人很早就已去世，他一手將他們兄妹撫養(yǎng)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會起來為他們蓋被的是他。
在風(fēng)和日麗的春晨，陪著他們在花園里放風(fēng)箏的也是他。
為了撫養(yǎng)這一雙子女，這位昔年以一柄劍縱橫江湖，協(xié)助他的至友云飛揚(yáng)創(chuàng)立大風(fēng)堂的武林健者，脾氣就漸漸變了。
近年來雖然他脾氣變得更好，身體卻漸漸衰弱，變得很容易疲倦。
處理過大風(fēng)堂繁重的事務(wù)后，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疲倦得連話都說不出，有時，甚至?xí)纯嗟萌矶荚诏d攣*。
他們兄妹漸漸發(fā)現(xiàn)了他的痛苦，斷定他必定在隱藏著自己的某種病痛。
他們兄妹雖然能勉強(qiáng)他去看大夫，可是這倔強(qiáng)的老人卻時常不肯吃藥。
他常說：“只有女人才會一天到晚吃藥，難道你們要把我當(dāng)作女人？”
這種想法雖然很不正確，可是只要他認(rèn)為這是對的，就絕沒有任何人能令他改變。
千千輕輕嘆了口氣，道：“今天他又偷偷地把那碗藥倒進(jìn)陰溝里了！”
無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為什么總是像小孩一樣怕吃藥？”
千千道：“聽說一個人年紀(jì)大了的時候，常常都會返老還童的。”
無忌道：“聽說華山的陸老伯也特地趕來了，他的病因別人雖然診斷不出，可是在陸老伯手下，天下還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陸老伯就是“華山醫(yī)隱”陸通，不但是華山劍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yī)。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過飯后，陸老伯就已經(jīng)替老頭子把過脈。”
她想了想，又道：“他們兩個人還關(guān)在書房里，談了很久。”
無忌道：“他們出來后怎么說？”
千千道：“他們出來的時候，老頭子顯得很高興，還特地擺了一桌酒，約了三大爺在后園開懷暢飲。”
三大爺，就是大風(fēng)堂的三位巨頭之一，終日難得說一句話的“鐵劍金人”上官刃。
金人還有開口的時候，要他說話，簡直比要金人開口還難。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頭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還好。”
無忌展顏笑道：“這么樣說來，老頭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轉(zhuǎn)機(jī)。”
千千道：“可是陸老伯卻顯得心事重重，連酒都不肯去喝。”
無忌又皺起了眉。
這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匆遽的腳步聲，一個人在外面問：“大少爺在不在這里？”
無忌和千千都聽出這是老姜的聲音。
老姜在趙府已經(jīng)待了幾十年，已經(jīng)由趙簡的書僮，變成和風(fēng)山莊的總管，本來踢毽子踢得比誰都好的兩條腿，近年來已被風(fēng)濕拖垮，走起路來很困難。
可是趙簡在他心目中，卻永遠(yuǎn)都是昔年的那個大少爺。
他甚至連稱呼都改不過來。
千千從地上一躍而起，推開了窗子，就發(fā)現(xiàn)一向最沉得住的老姜，現(xiàn)在居然好像顯得很著急，雖然早已停下了身，還在不停地喘息。
她忍不住問：“究竟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急什么？”
老姜喘著氣道：“司空大爺已經(jīng)從保定府趕來了，正在花廳里等著跟大少爺見面，大少爺卻不知道哪里去了。”
千千道：“你去找過？”
老姜說道：“我到處都去找過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爺，就連上官三爺，都不見蹤影。”
千千也有點(diǎn)著急起來。
老姜跟隨她父親已有四十年，對和風(fēng)山莊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連他都找不到人，還有誰能找得到？
無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姜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無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換了新郎官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沖了出去。
老姜看著他，搖頭嘆息道：“小少爺?shù)钠猓媸歉笊贍斈贻p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雖在嘆氣，眼睛里卻充滿了欣慰。
他的大少爺一生從未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如今畢竟有了善報。
能夠眼看著這位小少爺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這一生也沒有什么遺憾了。
他只希望這位小少爺能趕緊找到他的大少爺；趕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氣，去找他的老伙伴痛痛快快喝兩杯。
千千卻有點(diǎn)不服氣，忍不住道：“我就不信這里還有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老姜道：“有些地方我們本來就不該知道。”
千千道：“為什么？”
老姜道：“因?yàn)槟且欢ㄊ谴笊贍斕幚砉碌臋C(jī)密重地，大少爺一向公私分明，當(dāng)然不會讓我們知道。”
千千道：“那么無忌怎么會知道？”
老姜道：“小少爺是大少爺?shù)膫魅耍瑢泶笊贍斖诵萘酥螅^承他事業(yè)的就是小少爺，這些事他當(dāng)然應(yīng)該讓小少爺知道。”
千千更不服氣了：“憑什么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難道不是我爸爸親生的？”
老姜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么樣？”
老姜道：“女孩子遲早總要出嫁的，出嫁之后，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他說的是實(shí)話，他一向說實(shí)話。
千千想駁他都沒法子駁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么樣？”
老姜笑了，道：“我怎么樣？我能怎么樣？”
他瞇著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時候，別人就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