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革”中蹭飯
肥耷耷、油膩膩、浮囊囊、白呼呼這一連串形容肥肉的詞,那油光锃亮、肥旺流油的視覺形象對今天的許多減肥人士來說不亞于碰上恐怖分子的人肉炸彈來得恐懼。
然而對于生活在六七十年代的我們卻是另一番心境,肥肉真可謂月月盼日日盼的“北斗星”。六十年代初天災人禍,造成全國大饑荒,但生活在城市里的居民還有一個月二兩油和少許蛋肉配給,這要比一些災區挖草根、樹皮、咽糠菜的農民兄弟強百倍。不過少量的供給滿足不了體內體外循環的需求,人們仍然缺油水。肉鋪里最受歡迎的是肥肉,肉皮炸完掛在陰涼處,待春節吃;肥肉部分炸油,可留著慢慢用;油渣可即刻炒菜吃。一食三吃,一舉三得,全部裝進肚里,沒一點浪費。家里有海外關系的,就盼著裝有一聽豬油的郵包,令鄰里垂涎欲滴,羨慕不已。當然這等事僅限于“文革”之前,“文革”時期有海外關系的人早被紅衛兵小將從政治上到肉體上將你下油鍋“煎炸”了無數遍,身上這僅剩的脂肪早就烤干了。
一九六八年,我在毛主席發出到農村去接受再教育的最高指示之前,為逃離遭遇無窮無盡批斗迫害的家庭,遠赴北大荒生產建設兵團“戰天斗地”去了。
在我看來,那時的軍墾農場絕非饑荒之地,經五十年代轉業官兵臥薪嘗膽,艱苦創業,已開墾出一片片肥沃的黑土,并成為中國極為重要的糧倉。我們有口糧,還有每月三十二元錢的工資,這比到農村插隊落戶當農民要好得多。只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以糧為綱,經濟作物有限制地種植,副食品供應極為不足。我們雖有饅頭、窩窩頭、棒子面等填飽肚子,但碗里仍缺葷腥。生產隊里飼養有限的豬,要等大的節假日才開殺戒,平日里基本是土豆白菜醬油湯。當時我們那里盛行這樣的順口溜:“湯、湯、湯,革命的湯,兵團戰士愛喝湯,早上喝湯迎朝陽,中午喝湯暖心房,晚上喝湯照月亮。湯,革命的湯。”所以上伙房,湯管夠,卻不長膘。
我因為有畫畫的小能耐,經常被領導叫去寫條標語,畫幅宣傳畫,布置個會場。那時學習班特多,“斗私批修學習班”“毛澤東思想講用會”“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代表會”“批斗反動路線捍衛毛澤東革命路線誓師大會”等等,五花八門,而這些活動都要美化妝點。我從生產隊混到團部,又從團部混到師部,開會的規模越來越大,開會的次數越來越多,開會的級別越來越高,開會時蹭飯的人越來越多,我就是屬于借宣傳布置會場之名,蹭會議飯之實(這種會議飯也稱作會餐吧,也正是這類會議的真正亮點)。大食堂里放著幾十張大圓桌,每桌十來個人,圍成一圈,人頭簇擁,沸沸揚揚,再殘酷的斗爭內容,再嚴肅的政治主題,只要從會場轉入飯場,磁場陰陽全部轉換,人們本能的臉相、吃相、生態相暴露無遺。
菜談不上精致,但夠分量(雖是物資匱乏的年代,為了講政治,保障會議伙食,后勤部門什么方法都會想出來),一大盤一大盤的豬皮凍、溜肉段、燴肥腸,一大盆一大盆的豬肉燉粉條、酸菜汆白肉。只聽得耳邊“颼颼”的風聲,是左鄰右舍的食客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動筷速度促使空氣流動加快的聲音。掃蕩在瞬間就完成,人們滿頭大汗、目不轉睛地等待第二輪的圍剿,隨之又掀起第二撥“颼颼”的筷子疾風。
餐桌上凡帶點葷腥的,數分鐘內點滴不剩。菜香味、雜煙味、汗臭味蒸騰著一股股史無前例的洪流。菜盤一輪輪上,桌上一次次空蕩蕩,但誰也沒有走的意思,人們還在等待一部重頭戲——“酥白肉”上場(這是由一塊塊純粹的肥油肉夾著肥生豬油,裹上雞蛋面放在油里煎炸,然后撒上白糖的菜肴)。伴隨著人們發自丹田“噢——”的歡呼聲,只見一大盤金山白雪般的酥白肉端了上來。風聲起,那一塊塊碩大的肥肉塞進嘴里,輕輕一咬,一股像酒心巧克力一般的豬油頃刻溢滿喉頭,顧不得燙得直咧嘴,這熱豬油順著食管往下流,一路滋潤了全身缺油失靈的內臟器官的所有部件,使蠕動的胃腸得以正常運轉,這是一種何等的滿足感。肥肉宴結束了,人們抹去油汪汪的嘴邊油渣,繼續去批判修正主義的唯生產力論,鏟除產生資本主義溫床的苗。
托毛主席的福,在白菜湯整日灌肚的日日月月,讓我有機會借宣傳服務之名,蹭“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飯菜之實,享用那美味無比的大肥肉。
今天想想,當年這樣多少帶有一點苦澀和痛楚。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我有幸趕上改革開放的時代,希望耳邊那“颼颼的風”成為漸漸消失的回憶。
——薛冰